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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情绵绵

作者: 阿秀 699 时间: 2012-04-24 阅读: 67次 点赞: 885个 评分: 3.0分

六月里黄河冰不化  不想额的那亲娘额想谁  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额想亲娘今世里不得见    天上的沙鸥对对飞  不想额的那哥哥额想谁  五谷里

六月里黄河冰不化
   不想额的那亲娘额想谁
   山丹丹花开红艳艳
   额想亲娘今世里不得见
  
   天上的沙鸥对对飞
   不想额的那哥哥额想谁
   五谷里就数那豌豆圆
   人里头就数那女儿可怜,女儿可怜,女儿哟——
  
   这天下午,绵绵坐在自己小房间的窗下,手里拿着针线痴痴呆呆地发愣,已经不知道过去多久了,拿在她手里的那只鞋底还是没有进展。窗外,火红的太阳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几只知了哑着声歇斯底里的叫着,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的脸上、身上,她似乎一点感觉也没有,盛夏酷暑,她却始终冷得打寒噤,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反复地循环地唱着这首凄凉的信天游,眼泪又一次悄悄地盈满眼眶,随即扑簌簌地流下来,手里的活计已经打湿了一大片,她竟没有觉察。
   已经过去四天了,这四天绵绵一直这样,手里拿着活计却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过去她三天可以做两双鞋子的,可是这一只鞋子拿在手里四天了还是半成品。往常针线总是挺利索地就穿过去了,可是这几天,她拿起针,手也抖抖索索地穿不动,那鞋底似乎厚实得像是一块铁板。即便偶尔穿过去了,就会扎破指头,雪白的鞋底上已经印上几块殷红的血迹,她却一点不知道到疼。
   自从那天晚上之后,她已经没有了知觉,她不知道渴,不知道饿,白天长庚端来饭,强塞在她手里,再连说带骂地数落一顿,她有时会含着泪机械地塞进去几口,根本不知道什么味,然后就把碗放在一边,有时就一口也不吃,只是大瞪着红肿的两眼愤怒地看着他,这时候,长庚就心虚了,无力地骂两句,撂下碗就走,直到下一顿饭端来时再把碗端出去。天一黑,绵绵就会像一只可怜的羔羊,蜷缩在炕的一角,迷迷糊糊地似梦似醒,一点的风吹草动就让她胆战心惊。
   “这是梦,这一定是一场梦,这不是真的,绝不会是真的。”绵绵张开红肿的泪眼四处茫然的四处寻找,想要证明这的确是一场噩梦。可是,那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还在,那被扯烂的衣服还在,还有被她发狂撕烂的床单,床单上那一抹血红,像邪恶的眼睛在墙角恶狠狠地看着她。她又要疯了,她再一次疯狂地抓起那衣服、那床单拼命撕扯一通,直到精疲力竭,然后软绵绵地瘫倒在窗下,无声地啜泣。
   太阳已经西斜,村子里出工的人们陆续都回来了,门外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似乎响在她的天灵盖上,听得她心惊肉跳。她听见长庚推开门走进来,她靠在窗下没有动,手里依然机械地拿着那只鞋底。她听着他的脚步声一路走过正屋一直走入后院,然后是放锄头的声音。那只她已经喂了半年的猪也跟着这声音哼唧哼唧地叫起来,长庚就吆喝着骂起来:“叫什么叫,把你养这大有啥用,我不能白养大你便宜了外人,喂大了就是要吃你的肉,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个没良心的,再叫唤我收拾你。”后院就传来棍子的抽打声和猪的哀嚎。
   绵绵坐着一动也不动,眼泪又一次簌簌地滚落,她无力地靠在墙上,周围的一切在她的泪眼中再一次模糊了。
   绵绵是个苦命的孩子,母亲在她的记忆中就是一个影子,一个瘦弱、愁苦、多病的影子。她的母亲是一个多灾多病的女人,从小因为家境贫寒,长得像一颗豆芽一样娇弱,出嫁后没有几年,丈夫又在一次进山砍柴的时候不慎摔下山崖死了,给她留下一个女儿桂花,当时桂花只有两岁,她实在无力支撑这个家,在别人的撮合下,她走进了长庚的家。可是由于身体的原因,十年了她一直没有怀孕,长庚狠毒地咒骂她是不下蛋的鸡,她的身心受尽了凌辱,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有多少次她真想一死了之,但因为放心不下女儿桂花,才没有走那条路。就在这样的煎熬中,她度过了心酸的十年,原以为自己的一生也就是那样过一日是一日了,可是没想到她又怀孕了。得知她怀孕的消息后,长庚倒是对她好了一点,谁知她又生下个女儿,长庚恶狠狠地诅咒她,说她是扫把星,是到他家讨债的,故意要他家断子绝孙。她在月子里连病带气,病又加重了一层,更加羸弱了。长庚不喜欢这个女儿,从女儿出生都懒得看,她望着自己软绵绵的病身子,就给炕上这个和她一样柔弱的小生命取名绵绵。
   从绵绵记事起,母亲就没有断过药,家里总是飘荡着中药苦涩的味道,母亲每天饭前总要喝那么一大碗黑乎乎的药汤。绵绵记忆中的母亲总是一脸的憔悴,行走就扶着墙壁或拄着拐棍,动辄就脸色青灰,气喘吁吁。父亲和姐姐每天要按时出工,她从会走路就学会了伺候母亲,她总是及时给母亲倒掉便盆,给中药罐下添一把柴禾,帮母亲熬药,站在灶台上帮母亲刷碗,她幼小的心灵总在担心母亲会不会永远离开她。因为母亲的病,家里很少有笑声,父亲说话总是那么恶声恶气,动不动就对母亲一顿臭骂,总说是她吃药把家里吃穷了,有时他骂得狠了,会连带上两个女儿一起挨骂,骂绵绵和姐姐是一对赔钱货。只要父亲一进家门,她们娘仨就胆战心惊,生怕做错了什么。绵绵从小就学会了察颜观色,她很乖巧,不管是吃的还是穿的,给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挑拣。母亲常常偷偷地流泪,背着父亲就拉着桂花和绵绵的手,说是放心不下她们,要她们姐俩一定互相照应。终于有一天,母亲不再吃药,躺在炕上,什么也不吃了,她睁着一双深陷的眼睛,带着瘦干了的身躯含怨离去了。那一年桂花十六岁,绵绵还不到五岁,姐妹俩围着母亲大声地嚎啕,长庚也流了几滴泪,还买了几尺新布给她们的母亲做了件新衣裳,把她装进一副薄薄的棺板后,埋在村南的山坡上。
   人们都说没娘的孩子早当家,桂花和绵绵这一对苦命的姐妹早早就学会做好一切的家务,虽说没有了母亲,但姐俩从下已经吃惯了苦,吃的穿的都会自己做,日子虽然清苦,也还过得去。母亲刚去世那段时间,长庚对姐俩更是没有好声气,动辄就是一顿破口大骂,骂她们克死了她们的母亲,是一对没用的东西,只知道吃,养她们还不如喂一头猪,姐俩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忍气吞声,悄悄地做好家里的一切家务。可是不久以后,长庚忽然发现这姐俩在不经意间已经悄悄长大,尤其是十七岁的桂花,尽管家里很穷,没有好吃喝好穿戴,可是她青春的气息那是什么也挡不住的,她已经发育起来,宽大而破旧的衣服遮不住她青春洋溢的身体。长庚注意到了这点,他竟然一改往常暴躁的脾气,不再粗口谩骂,甚至对桂花姐妹关心起来,上集回来还会给姐俩买点好吃的,有时还主动帮姐俩做点家务,有一次赶集,他竟然破天荒地给桂花买了新衣服,回到家也有了笑脸,绵绵感到家里的气氛比以前好过多了。但是,村子里细心的人们就发现桂花的身子变了,变得肥胖笨拙起来,有人在私下里悄悄地开始议论。长庚也不安起来,连着几天都往集镇上奔走。有一天,他的心大概踏实了,就站在村头理直气壮地骂大街,骂长舌妇胡嚼舌头,骂给他造谣言的人不得好死,甚至骂了那些造谣者的八辈祖宗,他骂了好多难听的话,最后他家邻居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走出去对他说:“行了,行了,骂啥呢?你走的端行的正,你这个父亲做得很好,大家都看见了,知道你是个大好人,桂花她妈在地下也知道你好,快回去吧。”长庚立刻闭了嘴,一言不发地回家去了。可怜的桂花却病倒了,她面黄肌瘦,精神萎靡,好长时间都不能出门。第二年,长庚给她找了个婆家,男方妻子病死了,留下一个男孩,桂花匆匆忙忙地嫁过去做了后妈。
   桂花出嫁的时候,绵绵才七岁,七岁的孩子该上学了,可是长庚说,女娃上什么学,迟早都是别家的人,还不如在家里学些针线活。于是七岁的绵绵没有上学,开始承担了一切的家务,洗衣、做饭、喂猪、缝补,一个七岁的孩子就这样当起了家庭主妇。洗衣服小手搓不动就用棒槌捶,做饭够不上灶台就搬个凳子垫上,喂猪提不动大桶就一点点分几次提,针线缝补错了就拆了另作。到了十二岁上,绵绵已经精通了一切的家务,所有的家务活都难不住她,就连三四十岁的大婶们也不得不赞成绵绵长了一双巧手,她不仅看什么会什么,做的针线活甚至比一个成年妇女做得还要好。她不仅手巧,还很会计划,小小年纪把家里家外的事情活计都安排的井井有条,甚至长庚也吃了她的益,长庚的衣服比以前干净整洁了,迟早进门都有绵绵做好的香喷喷的饭菜,家里家外也总是打扫的干净整洁,看起来让人舒心。
   又过了三年,全村的人都开始夸赞绵绵就像一朵山茶花,美丽而又芳香,她不仅出脱的漂亮,心灵手巧,她还有一颗善良纯洁的心灵。村子里的孤寡老人三阿婆,已经七十多岁了,眼睛看不见了,绵绵经常去帮三阿婆洗衣服,缝补针线,给她梳头洗脚,像亲闺女一样待她,三阿婆虽然眼睛看不见,耳朵挺好使,一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她知道绵绵没有妈,她知道女儿没妈的苦,她心疼绵绵,经常叫绵绵去她那里,有时绵绵就和她睡在一起,婆孙俩一起说说心里话。绵绵十六了,阿婆就告诉她女人的命运就是找个好人家,找不下个好人,一辈子就是受苦的命。绵绵爱三阿婆,她长这么大,没有人给她说这些知心话,不是三阿婆她不懂得自己身体的变化,在三阿婆的指点下,她心中有了一个美丽的梦,在梦中她终于找到了那份属于自己的幸福,每次一做起这样的梦,绵绵就会偷偷地笑。
   心灵手巧、美丽善良的绵绵就这样一直做着这个美丽的梦,痴情地等待着她梦中的白马王子。十八岁的绵绵更加美丽成熟了,她的身体呈现出一种健美,秀丽而结实的身材,红扑扑的脸庞透露出健康的青春气息,就连她梳的发型也成了村里姑娘模仿的样子,她做活麻利而又齐整。她虽然没有艳丽的衣着,但是走到哪里都会招引来小伙子们羡慕的目光。四处八乡里的媒婆踢破了她家的门槛,可是没有一个打动姑娘的心,人们相互传说着,绵绵这姑娘心性太高了,不知道要找怎样的一个可心人,因为屡次说媒不成,媒人也不再热心,到了二十岁她家的门前逐渐冷落下来。
   一晃又是几年过去了,绵绵已经二十二了,当时农村里这样的年龄待嫁的姑娘已经几乎没有了,这个年龄的男青年也很少有了,人们以为她会失落、会着急,可是绵绵一如既往地劳动、做家务,她依然那么纯朴,依然那么按时去照管三阿婆。三阿婆也更老了,佝偻着身子,甚至也气喘得厉害,村子里很多人都开始嫌弃她,可是绵绵依然坚持照顾她,每次听到绵绵的脚步声,三阿婆浑浊的眼睛就会放出奇异的光彩,她会拉着绵绵手说“闺女,是你的就是你的,你的缘分到了谁也挡不住,不是你的你强求不来。”绵绵懂阿婆的话,她们婆孙俩是心灵相通的,她不着急,她知道她的那个他一定也在某个地方等着她呢。
   终于在她二十四岁的那一年,一个远房亲戚介绍了他的侄子,他们一见倾心,男方大绵绵三岁,是现役军官,他同情绵绵的身世,更喜欢绵绵的人品。绵绵看重的是对方的温和宽厚,更喜欢他那一身英武的军装,他们都已经成为村里的大龄青年,他们又互相钦佩而爱慕着对方,婚事一说即成,长庚也没有表示反对,婚礼就定在那一年的国庆节。
   男方对婚事很重视,给绵绵买来了很多高档的衣料,这让同龄已婚的媳妇以及村里其他待嫁的姑娘都羡慕不已,甚至绵绵自己也觉得不现实,好像生活在梦里,难道幸福就这样降临了?她有些不自信,她不敢过分张扬,生怕惊动幸福之神,她就会飞走,她一如既往地生活,除了照顾好家,照顾好长庚,还同样照顾好三阿婆。她把男方送来的高档衣料都收好,不舍得穿,准备等到结婚的时候再穿,她憧憬着自己美好的未来,她似乎看到了幸福之神正在向她招手。那段时间,她做梦都在笑啊,笑完就开始计划,她一个人偷偷地计划着自己的未来,结婚后一定好好劳动,孝顺公婆,支持丈夫的工作,绝不拖累他。她甚至想到婚后一定要给丈夫生三个孩子,两男一女,他们一家一定会甜蜜幸福地生活,她把一切都计划好了,唯独没有想到还有意外发生。
   似乎不会有意外发生了吧,他们已经领取了结婚证,再有三个月就要举行仪式了,然后她就要嫁过去成为他的人,和他一起幸福的生活了。
   她就要出嫁了,她也更加关心三阿婆,因为她知道自己一出嫁离家就远了,照顾三阿婆也会很不方便了。于是她利用空闲时间去帮三阿婆梳洗,并且仔细打扫三阿婆家里的卫生。炎热的夏天,农村不仅蚊子多、跳骚也多,三阿婆说蚊子和跳骚咬得她晚上睡不着觉,绵绵就去镇上买了一瓶敌敌畏药液,仔细地在三阿婆屋里洒了一遍,她知道自己孝敬三阿婆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可怜的孤寡老人曾给了她那么多的帮助,她想趁着自己还在家,多帮她一些。那天,喷洒完药物,她把剩下的药放在了三阿婆那老式的床头柜下边,并且告诉三阿婆说不要弄混了,那是农药只能用来杀虫,说完就回家了。
   那天下午收工后,绵绵和往常一样做饭、喂猪,吃过晚饭她还做了一会针线。就要出嫁了,她的嫁妆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她想给她的爱人多做两双鞋,她的鞋子做的是最好的,拿着那鞋底仿佛就握住了爱人的脚一样亲切,虽然忙了一天,但是一想到亲爱的他,她的心里就充满柔情,浑身有使不完的劲,一切都会在她的想象中变得那样美好,就连蚊子在身边飞绕的嗡嗡声在她听来都像音乐。做了一会,她不知道几点了,大概是深夜了吧,她没有表,只能靠自己的判断。她有点累,就打算洗漱一下休息。农村没有洗漱的条件,她只能像往常一样,打好水端到自己的房间擦洗身子。在她打水的时候,长庚似乎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怕惊动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关门,又轻轻地把水端进自己的房间,然后就洗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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