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

年关，总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对好多人来说，意味着一年的奋斗即将结束，可以稍作休整，开始准备着新年所需的一切，高高兴兴喜迎新春的到来，心情总是欢快的，钱包总是鼓的。然而对于有的人，却不是那么回事，年关，就像一场噩梦铺天盖地而来。无疑，宏碁建材厂老板老张就是这样，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他的头疼病开始发作。
　　 其实，这也不是特例，而是许多私营业主司空见惯的年终头疼病。就像每天要兼职几个夜场小姐，总是望着商场里价格不菲的皮草.包包或雅丝兰黛的化妆品觉得需要付钱的地方太多太多,只好在客人面前强颜欢笑，卖弄风骚。老张觉得他就和那些小姐一样，需要应付形形色色，阶阶层层的人物。然而对于付出钞票的主，谁不想在钱离手的关键时刻，摸摸小姐光滑粉嫩的脸蛋和性感妖翘的屁股啊。就这样，小姐仍然要极力的讨好客人，要表现不出一丝反感，还要嗲声嗲语。老张也是这样，多年下来，屁股脸蛋不知给人摸过多少次了。
　　 这不，最近的日子，老张和老婆白天忙，晚上忙整理着账目。他们要核算今年花出去多少，应该进来多少，至今还有多少在外面，没收回来。到现在为止，还有多少材料，运输费、人工等等乱七八糟的款项没付出，怎么付，付多少？这些七七八八的算完，还要列出年关的礼品红包钱，每个庙都要烧香，而且还都要烧到了，不能漏了哪个爷也不能疏忽哪个爷。要不过完年，一开春，麻烦总会不断，那是老张这么多年来总结下的经验。以前开始做企业，没在意那个东西，三天两头有人查，十天半个月不是断电就是停水，要不就是附近村民闹，堵了路，说有噪音，有污染，老张厂里运输的车子压坏了村里的路、村里的桥，所以老张弄得一头雾水，公司无法正常生产。后来老万慢慢悟出了门道，发财要大家发，光自己发不行的。所以后来，每到年关，老万会核算完所有的款项后，单独列出一份名单，每人包1000元的红包，从村上大小领导包括农电工到镇上各大衙门，派出所各警员，治安员等等，老张细数了一下，罗列了56个人的姓名，这就意味着五万六千元不在自己腰包了。而这还不算大的，市里面主管建材的部门才是大头，主管领导已经在一个月前打过招呼了，内人开了个烟酒店，年终需要烟酒可以去那里拿，你说像老张这样的小私营业主能不去拿吗？当然要去，还得屁颠屁颠，带好现金，先去店里办张购物卡，一般最少都几万的，到了年关中华烟最少几十条是要的，洋河蓝色经典几十瓶总归要的。当然这个时候，就是献殷勤的时候，你去不去店里，你买没买购物卡，主管领导那里明的跟镜子似的。没买，对不起，你的企业第二年肯定会面临这样那样质量检查，说句实话，就目前整个建材市场上，哪个企业的产品能经得起查啊，尤其是像老张这样的私营小企业。买了卡也并不见得就完事，年关请领导吃饭休闲桑拿是跑不掉的，约个时间地点，当然档次要高，还要有特色，什么九重天啊，什么香格里拉啊等等，一桌下来没个三两万是搞不定的。然后还要陪领导唱歌，洗澡沐浴，领导累了，就开个贵宾房，整多少算多少，把领导弄舒服了，弄高兴了，不光明年厂子就会安稳，也许明年上面的奖励基金会有你的份，当然，老张也是得了实惠的，去年领导为他争取了优秀企业奖励基金20万，就算抛去来来回回乱七八糟的费用，老张十万还是要落的。一些东西，大家都心知肚明，当然一个宗旨，发财大家发。
　　 老张和老婆精打细算，弄出了好几张表格。他合计了下，要想过好年，最少在年关得收300万回来，要不这个年就没法过。材料钱和运输费以及设备的尾款要200多万，工人的工资平时只付一部分，到了年底那是一分都不能拖欠的。年前市里对企业开会通知了，哪个企业拖欠工资，就摘掉哪个企业的牌子，明年要想进入本市市场没门。想想这个政令是够严厉的，像往年好多企业拖欠一点是正常的，可今年不行了。再一个，现在农民工本来就紧张，今年要是拿不到自己给他们承诺的工资，明年肯定招不到工人，何况自己两年培养下来的这批工人干的真不错，几乎不要自己烦神，省掉了好多不必要的开销，这不，自己连车间主任都没有，就一个继续机修工附带一个班长，把两条生产线管的头头是道，按时完成产量，而且质量也搞的挺好，产品送到工地，几乎没出过什么问题。即就是一点小问题，老张平时香烧的高，烧的及时，总会轻描淡写的糊弄过去。你说那么多的量，一点没问题那也是不可能的，老张心知肚明。有时为了节省成本，增加利润耍点小滑头还是必要的，比如，这个冬天，原材料不停涨价，还有每年人工工资的增加，而工地竞争激烈，压价现象严重，自己的利润被层层盘剥，老张自然会动起脑筋。首先要减少损耗，合格率要高。二要提高产能，提高单位时间的产量。三要从材料上做文章，他购得比好材料颜色差一点的石料，到制造厂搞一些黑粉，也是人家的废弃物，然后把黑粉参进石料，做出来的产品几乎和好料的颜色差不多，不是内行的当然不知道，后来这个办法一传十，十传百成了行业里墨守的秘密。当然，人工工资搞定后，老张还要留够明年的启动资金和自己过年的费用，最少要留个四五十万才行，要不一过完年首先水泥厂卡住不给送水泥，设备运行需要费用，每天最少要压一两万的资金进去。何况年年后那一个月，工地的资金你想都不要想，那么这一个月的资金就必须考虑充分，电费，车辆加油工人生活等等费用一大堆。
　　 其实老张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的好多年。想当年十六七岁的时候，他从安徽农村来到这个城市，跟着老乡一开始就在砂石料场打工，那时候工资少，日子过得紧张清苦。但老张这个人，能吃苦，肯干，后来就得到了老板的器重，他的工资也慢慢提高了起来。后来老板在其他地方又搞了几个砂石场，忙不过来，就把这个砂石场委托老张来管理。老张做事认真负责，一个小砂石场给他管的井井有条，每年到了年终老板总是给他额外的红包。时间长了，老张对所有关于砂石经营的门道摸得一清二楚。两年后，老板身体有了问题，无力经营那么多的砂石场，就把这个砂石厂承包给了老张，老张就干的更起劲，那两年房地产市场形式一片大好，房价噌噌往上窜，去除承包费砂石厂为老张赚了不少钱。后来和老板谈判，最后多出了点钱买下了这个砂石场。砂石场就在澡江河的岸上，靠近市区，是一块不可多得的做码头的好地方。最关键是运输方便，每天有大批的砂石船往来于这条河上，他们带来了从安徽运过来的砂石料，而且比本地山上开采的价格低，往往就成了老张的首选，每天有一两艘几百吨的船停泊在老张的小码头，小吊机被操作着抓斗把大量的砂石弄上码头，一大堆一大堆的堆得清清爽爽，各种不同规格的砂石零零总总有六七个门类。有时老张还会承接一些附近企业所需的铁矿石，再派车给运送过去，当然，那个量不大，但也是生意，也是买卖。老张就这么倒腾着，每到年底不用烦神，七八十万总归要进入老张腰包的。几年下来老张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一个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为一个不大不小老板。他然后把料场收拾整理，弄起了围墙，盖起了七八间二层办公楼，二楼自己做为办公用，一楼作为食堂和员工宿舍以及仓库。老张的宏伟战略开始步入正道。
　　 05年左右，由于城市建设的加快，环保也被政府提上议事日程。城市周围的许多粘土砖厂被开始慢慢取缔，取而代之的是新型建材混凝土砌块。这种砌块的好处是一不用浪费土地资源，二是不用像粘土砖那样烧煤。烧煤不光带来了环境污染，那几年，国家工业发张迅速，大量需要能源，煤炭主要用于工业发电，到处大量用煤导致能源紧张，于是国家提出了能源战略，就涉及到淘汰一些高能耗高污染的企业，全国的粘土砖就首当其冲在被取缔之列。而新型混凝土砌块的提倡就给老张提供了机遇，老张多年练就的一双火眼金睛，看事情还是蛮准的，立马他把料场腾出了大部分场地，准备搞一个新型建材厂。办这种厂对老张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几乎是水到渠成，客源就是自己每天送砂石料的建筑商，只要请工地老板，负责人吃顿饭就能搞定。再一个，市政府已经强行推行新型墙材，这个机会是最好不过了。
　　 接下来，老张就到处参观考察先办起来的建材厂，经过一段时间调研，老张终于订下了两套生产线的设备。他这回要大显身手，大干一番了。老张提前搭建了两跨简易的钢结构的厂房，搞好了一切基础设施，就等设备的到来。一个月后，设备按合同如约而至，设备吊装成功的当天，老张大摆宴席，要请政府这块的主管领导和同行以及各行各业的朋友。一是庆贺自己新公司的成立，二是请领导朋友以后多多关照。当然，也就从那天起老张真正的改头换面了，做起了大生意，也算一个小私营企业了。往后几天，设备调试正常，一切步入了正轨的生产运行，机器每运转一分钟，老张就能看到钞票哗哗地进来。
　　 老张没有细算，自新型建材厂运行这几年来，自己的家业增大了不少。破旧的桑塔拉2000换成了丰田凯美瑞，又增加了一套大平的三居室，外面还有几百万的应收款。面对今年大盘形势不好，他不得不却提早在盘算着营收款的事情，如何应对年关。这些年，钱是挣了，可也花了不少，现在挣的几乎全压在外面，所以要钱就成了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昨天出去跑了一整天，磨破了嘴，也就弄回来可怜的十几万，离300万的目标差得简直就是十万八千里。而且就这十几万放着不能动，所有的钱要先以发工人工资为首。看样子再也不能像往年那样四平八稳了，老张思索着，感觉今年太累，一年来自己都在为钱苦恼，都是大形势不好造成的影响。早上一醒来，就有几个原材料供应商来要款了，有水泥厂，运沙石的船老大，还有十几个运输车主。老张对他们摆了摆困难，希望他们理解。但是到了这个关头，谁还信你的鬼话啊，那些要帐的坐在公司等着，老张不回来他们是绝对不走的。
　　 老张好说歹说安顿好几个要帐的，拎了十条中华烟放在车后备箱里，发动了车子向一家工地驶去。昨天谈好今早去拿20万，老张心里还是蛮兴奋的。想想现在这个局势能拿回20万真的不错了，算是工地老板给足了面子，这样年前跑跑估计问题不大的，好了兴许还能过一个风光的新年。到了工地办公室等了一会，老板来了，一看老板那怂样，老张就知道今天没戏了。老板一脸颓气，就跟家里死了丈母娘似的。还没等老板开口，老张就迎上前把两条烟递了过去，老板难为情地开口了：兄弟啊，今天恐怕要对不住了，昨天拿到三十万，本来计划给你20万，这不，昨晚工人知道了，闹腾，没办法工人的工资不好欠。这个你知道，后果很严重，没办法你这份只能再拖一两天了，但是老兄也不能让你白跑一趟，先拿个两万吧，我只能做到这样了，也算尽力了。老张眨巴着一休熬得通红的眼睛急了，准备脸也不要了，死皮耐脸一回，死缠烂打和老板谈了起来，老板最后答复：要不今天别拿了，明天或后天你来拿20万吧。明天甲方会付一部分钱，但只是计划，你也知道，现在这个节骨眼上，钱都是长了腿的，计划没变化快，说不定明天一个子儿都没有，都有可能。老张一看这样了，也没了选择的余地，没办法，只好先拿了两万。老张想，明天的钱明天再来要，先拿两万是两万吧，总比不拿要好。老张极不情愿地签了字，拿了钱出了财务室门。车子驶出工地大门的时候，老张气愤不过，朝大门口啐了口痰，今天是这钱要的代价太高，两万块浪费了两条烟，老张是越想越来气，急火攻心，一走神差点撞到路边树上。
　　 怎么办，老张失望之极，开着车又朝下一个工地驶去。他打算今天先跑个四五个，第一个就这么不顺利完蛋了。老张上了高架一路向城市南边的工地驶去。十几分钟后就到了高架出口的那个工地，还没到工地门口，老张就老远看见几辆警车停在工地门口。看来工地可能出事了，老张把车靠边停在几十米远的地方，拎了两条烟朝工地大门走去。当老张踏进大门的那刻，眼前的情景使他完全傻眼了。一个民工坐在高高的塔吊顶上，威胁着要跳下来，十几个警察在下面用话筒对他喊着，那个民工威胁着，今天要是看不到工钱他就跳下来。后来老张搞清楚了，那是个小老板，带了十几个人在工地包了点活干，目前还有二十几万没拿到，他们整天跟着老板要钱，眼看年关了，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于是今天早上他们找到大老板，结果还是没谈拢，小工头就一气之下爬上了塔吊。老张看到这个样子，也没心思要钱了，人家都爬到塔吊顶上了，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老张摇了摇头，也顾不了看那个工头的死活了，把烟往腋窝一夹低头钻进了车子。老张窝着一肚子气，一大早怎么这么倒霉啊，两个工地就这么不顺，这个年还怎么过啊?老张就差千万次地问自己了。他发动了车子，猛踩了油门，打开了音响，车子里劲爆起Ladygaga的《Badromance》。
　　 一根烟的功夫，车就停在了五公里外的一个工地大门口。老张照例夹了两条烟，跨进了老板办公室。这个老板是老张十几年的朋友，也是最好的客户，老张烟往桌子上一摆，沙发上一坐，老板笑呵呵给老张泡了杯茶，拿了一张30万的承兑汇票往桌上一摆对老张说：兄弟，只有这个了，好多客户要我没给，只留给你了。多年来，你老弟也帮过我许多忙，所以老哥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其他人的款子先拖拖，你的一定要办了。老张千恩万谢，就差磕头了，连连说着：感谢，感谢，还是老兄救急啊，今天你这里拿不到钱，我也要爬塔吊了。说着老张赶紧签字并把汇票妥妥地放进了包里。再次道谢后，彼此点了根烟，老张就急乎乎告辞了。出了门，老张感觉舒畅了许多，好几天胸口的压抑一下子就像积雪一样融化掉许多，顿时人也轻松舒展了不少，他苦笑了一下，转动了一下车钥匙，车平稳的驶向了快速车道方向，老张还要抓紧赶到两个关键的工地，早去就能早点抓住机会。但是不管前面两个工地战况如何，刚才这个工地确确实实让他意想不到的长长吐了一口气，老张的心情一下子从冬天跃到初春，前面等着他的是料峭寒冬还是春光明媚?老张心里一点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