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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生命 ——给那些冷漠的人们

作者: 夷野书生 时间: 2015-06-08 阅读: 653次 点赞: 5个 评分: 2.0分

  一、落水  八十年代的一个初夏,当时我正在念书。那是一所省重点的学校,校规森严、校长文艺,俨然一副培养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派头。  而我则整个人外表看


   一、落水
   八十年代的一个初夏,当时我正在念书。那是一所省重点的学校,校规森严、校长文艺,俨然一副培养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派头。
   而我则整个人外表看起来风华正茂,性子却顽劣不羁。正是大好年华,却没有好好念书,成天打架鬼混,兼之饕餮好吃,整日里抓鱼摸虾,不太务正业。
   那时候念书好像不用现在这么拼命,工作岗位也似乎挺多,打破铁饭碗也还没有完全结束,至少在我周围很多单位还能顶职什么的。记得当时家属院里疯子傻子挺多的,弱智儿好几个。那会儿见了也习以为常,时不时还能跟他们说几句话。
   我那会儿正好也已经过了打鸡骂狗追疯子的年龄,对于那些个不算正常的人,已经能用对待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们了。这得感谢我奶奶,她从来不歧视这些人,经常会给吃喝,偶尔还会帮忙梳头洗脸什么的。
   就在这个初夏的一个中午,我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回到家。米饭在蒸锅里冒着热气,奶奶在厨房忙乎着炒菜,她扭头吩咐道:“回来啦,还有一会儿才吃饭,你爸还没回来。你去桥头看看,才将听说有人落水了,你去看救起来没有。你不会水,莫下水啊。听到没?”
   “好呐,知道了。”我没口子地答应着,小跑着去了桥头。这座大桥修建于一九八三年,是为了配合葛洲坝水电站修建的,葛洲坝蓄水以后将一个叫前坪的地方隔成了孤岛,这座桥梁是去往前坪的主要交通要道。我家的房子和桥头仅隔着一条马路,迈步就到了。桥名黄柏河大桥,葛洲坝水电站没有建成以前,黄柏河其实就是一条两米宽的小沟,最窄的地方约莫一米来宽,上面搭了几块厚木板,弹跳好的人蹦一下就过去了。葛洲坝电站建成蓄水以后,这条河陡然变成了幅宽约两公里多的大河,俨然有一种长江重要支流的感觉。
   因为黄柏河的左岸靠近棉羊山,岸坡极其陡峻,沿河边有一条约莫三四米宽的缓坡,平常这一条狭窄的浅滩水深也就一米多的样子,但是再往前就是一道深坎,水深大概有十来米,非常危险。桥下有时候会有暗流,几乎每年都有人在这里游泳淹死,却每年都有一堆堆的人前赴后继的来这里游泳消暑。
   等我到桥边的时候,已经围满了人,峭壁旁、大桥上满是人群。我趿着拖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分开人群走了过去。一群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都恭敬地叫着“五哥”。我是这帮小痞子的头儿,他们见了我都必须敬着。
   情况非常明瞭,一个半大孩子站在水里,抓着岸边一根残破的水位桩,另一个半大孩子漂在水里,怀里抱着一个书包,而书包带子则挎在抓着水尺的那个孩子的臂弯里。河水明显比平常的水位低了一米,把岸边那道不宽的浅滩露了出来。
   我们经常趁着电站放水泄洪后水位下降的当口来这片浅滩逮螃蟹和河蚌,不大工夫就能抓一小桶。爆炒河蚌很有滋味儿,油炸螃蟹味道也不错,都是奶奶的拿手菜,当然,食材都是我提供的。
   站在悬崖边瞅了一眼,下河滩的路因为前几天下雨几乎看不见了,也不知道这两个小崽子怎么摸下去的。勉强看得到一条茅草被扯得稀烂的线路,估计这两个大胆的小崽子是拽着茅草顺着陡壁溜下去的。这段悬崖七八米高,摔下去不死也是个残废。这两小子看起来十岁都不到,胆子也忒大了些。漂在水里的那个孩子明显不熟悉地形,估计是抓螃蟹的时候滑到水下的深坎里去了。
   “派出所说没死人不关他们的事。”一个穿着四个兜的中年人匆匆跑来,愤愤的说着,嘴角有着一丝白沫,喘得象个风箱。
   “MD,这些王八蛋!吃公粮不干人事儿。”一群人躁动起来,口不择言地叫骂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
   说话间,水势慢慢地往上涨着,这会儿估计电站泄洪闸关了门,水位又在逐渐恢复,幸亏库区面积很大,水位上涨的非常缓慢。不过就算是上涨的很缓慢,也能看见河水慢慢的浸过“岸上”那小子的腰,慢慢朝着胸口发展,他大声哭号着,眼神恐慌无助。
   我皱了皱眉,叫过人堆里的一个小孩:“毛子,叫他们几个把裤带都给老子解下来,结个绳儿。”
   “五哥,你要干啥?下去救他们?”毛子有点崇拜的看着我,眼光里分明有几分担忧。
   “嗯,这帮大人都TMD光看戏,不动手,我下去救上来算了,一会儿水涨起来非得淹死不可。”我的表情忧郁里夹杂着凶悍,恶狠狠得扫视着四周那些成年人们。他们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纷纷扭转头若无其事的和身边的人聊天,还有少部分人快步离开了。
   一共27条帆布裤腰带,非常结实的绑扎成一条长绳,一头挂在岸边的一个高压电线杆拉索桩头上,另外一头顺着悬崖垂了下去。正好够到河岸,长度少许多了一两米。我往手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非常带种的顺着帆布裤腰带绳子往下溜。据毛子说,我那会儿表情一脸悲壮,就好像狼牙山五壮士准备跳崖那一刻,他都要感动哭了。毛子说完这番话以后,被我一顿狠揍,自此不敢再提此事。
   当时下去的那一刻,我想我当时的心理应该是被一种英雄主义的情绪所支配。看那根破水尺我就知道,那两个孩子一个在深水区的边缘,另一个则已经落进了深水区。我这种旱鸭子跑过去救人,和找死几乎没有区别。一个不慎,也许就把自己搭进去了,那可是白白的三条人命。不过这个被个人英雄主义充斥了头脑的小痞子压根没有想那么多:岸上可是有上百人围观呢,咱不能丢那个人对吧?
   我把拖鞋扔在悬崖根,赤着脚趟过沙地朝着两个落水的孩子靠拢,江水看起来无比平静,甚至没有惯常的波浪,但是我深知前方的危险,那根破水尺插在一个楔形的缺口处,靠近那里就意味着随时有可能滑下十几米深的水底,万劫不复。我站在离两个孩子两米左右的地方,心里斟酌着,地形我实在太熟悉了,这个距离已经是安全的极限,江水漫过我的大腿,微温里夹杂着丝丝凉意,这一画面让我看起来沉着冷静。
   岸上的人群鸦雀无声,就这么一个伸手可及的距离,似乎成了不可逾越的天堑。我脚下清晰感触到了缺口边缘石块的棱角,再往前10公分,就会进入到楔形缺口的范围内,那就意味着随时可能会被江水吞没。两个孩子目不转睛的盯着我,眼神里流露出来的那种渴盼和依赖让我有些不自然。他们止住了哭号,泡在水里的那个孩子好像已经喝了几口水,嘴唇微微发白,神智几乎陷入了昏迷。抓着水尺的那个男孩一直眼巴巴的望着我,嘴里反复小声嘀咕着:“叔叔,救我们上去吧。我是为了救他才滑下来的,他是我同学。他是我同学。”
   我站在水里努力弯腰探手,想抓住跟前的这个孩子,可就是差了几十公分够不着。岸上的人群里有很多也非常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他们小声的交谈着,都非常明白我的处境。这时岸上一个人喊了起来:“绳子,谁有绳子,丢个绳子下去。”
   听到这话,我转身朝岸上喊道:“毛子,在丢几根裤腰带下来,要帆布的,皮带不要。”
   “好,五哥你等着。”毛子答应的很干脆,跟着就开始在人群里收集裤腰带。
   这时候几个成年人也解下自己的裤腰带,拿手拽着裤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则帮忙把几条裤腰带紧紧的系成一条结实的绳索。
   接下来的情况非常顺利。我把扔下来的裤带绳续接上挂在悬崖的那一根,然后捆扎在自己的腰间,比划好了长度以后慢慢的趟水向两个孩子靠拢过去。靠近楔形缺口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拉紧了绳子,但脚下还是一滑,整个人突然就掉进了水里,岸上一片哗然。
   我早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冷静地在水底摸到一处不算滑腻的地方站住脚,拽着绳索慢慢的探出水面。岸上欢呼声如潮水般响起,许多年青人和孩子们大声地叫好,那情绪比看了一场抗战电影似乎还要激动几分。
   这个时候,水淹过我的胸口,而抓着水尺的那个孩子,江山已经到了他的下巴颏,他努力地攀着水尺,想再往上爬一点,可惜身后的重量让他不堪重负。我冲着这个几乎绝望的孩子嘿嘿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使劲拎了一把他的耳朵。
   这小子“哎哟哎哟”叫了起来,脸上却有了笑意,眼里全是讨好的神色。我略有几分得意地将绳子头紧紧的扎在他的胸口上,然后顺着书包带把泡在水里的那个小子捞了过来,拿出一根多余的帆布裤带将他反绑在我背后。泡在江里这小子估计早就吓尿了,嘴唇青白两眼无神,肚子也鼓鼓胀胀的,应该喝了不少的水。
   接着水里的浮力,我轻松的将两个小崽子弄到了浅滩上,然后象拖死狗一样把他们泡在水里拖往岸边。坐在悬崖根下的一块凹陷处,我忽然觉得一阵后怕,刚才那种被江水没顶的感觉对我这个旱鸭子来说实在是太惊悚了,以至于我这会儿两腿软成了面条。
   “五哥,抽烟不?我爸来了,他让我扔烟下来给你吸一颗。你把他们捆上”一栋楼的马老二兴奋的在崖顶上喊着,觉得自己很有面子。
   我仰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一张蓖麻叶包裹着小半盒牡丹烟和一盒火柴扔了下来。我点了一根烟,美美的吸了一口,然后开始帮泡在江里那小子开始控水。住在江边就这点好,这种救人的场面看过无数次,我把他翻过来搁在膝盖上,拿膝盖顶着他的肚子,不停的拍击他的背和屁股,几下狠的下去,他哇哇得开始吐水。旁边那个孩子紧紧得攥着书包,紧张兮兮的看着我摆弄他的同学。直到他倒霉的同学哇得一声哭了出来,他才一副放下千斤重担的的样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模样,小大人似得。
   心里暗暗好笑,嘴里斜叼着烟,拎着这小子的耳朵问道:“放学不回家,跑这里的玩个屁?不要命了么?”
   “XXX他说要来这里抓螃蟹和银鱼的,他帮我追一跳蛮大的银鱼,踩空了,幸亏我抓住他的书包了。”那孩子嚅嗫着,不敢抬头看我,耳朵被我拎在手里,疼得呲牙咧嘴的,却不敢反抗。
   “那你的书包呢?”我松开他的耳朵,问道。
   “掉水里了。”这小子回答的很老实,不过声音明显低了下来,慢慢开始抽鼻子,“我爸会打死我的。”他忽然悲从中来,大声嚎哭起来,那种对自己父亲刻骨铭心的畏惧,让他完全忘记了刚才泡在水里。
   我暗暗好笑,拍了拍他的脑袋,道:“没事,回头我把我原来的课本给你一套就行了。实在不行就在学校再买一套,你上几年级了?叫什么名字啊?”
   “在棉羊山小学上六年级。我叫黄X峡。”他还是抽噎着,估计平常被他爹揍得不轻,提到他爹时眼神里那种敬畏不是几顿狠揍能培养出来的,棍棒底下出孝子,古人诚不我欺。
   众人在崖顶上开始喧哗起来,一群人叫着让我将两个半大小子绑起来拎上去。
   我操起绳子将两个小崽子挨个绑得结结实实的,这会儿又有人从家里拿来了两条粗大的麻绳,为保险起见,又从崖顶上溜下来两三个身手敏捷身强力壮的成年人,七手八脚的又好一番捆扎,确认足够结实了才开始往上吊运。我拍了拍被捆扎得象粽子一般的黄X峡的屁股:“以后被欺负了,就报老子的名号,就说你是五哥罩的,你小子还有点种。”
   两个孩子转眼就被拉上崖顶,另一个孩子的母亲从家里也赶到了现场。抱着儿子“儿啊,肉啊!”一顿痛哭。我撇了撇嘴,把湿透了的上衣脱了下来,放在手里林干,搭在背上趿着拖鞋脱离了纷乱的人群。黄X峡的父亲也随后赶到了,工区就这么大,距离也不算远,互相认识的人太多了,早就有人跑去单位通知了两个孩子的亲属。
   黄X峡在人群里嚎叫着,被他爹拿着一根皮带抽得满身印子,他爹抽了一阵,又抱着儿子一顿嚎啕。
   我站在家旁边的土坡上,望着熙攘的人群和嚎哭的几个人,自嘲地笑了一声,然后回家吃饭了。
   奶奶听完我的汇报,把我一顿狠骂,然后中午加了一个菜,是我喜欢吃的白菜梗炒猪肝。
   可惜那天中午被我妈狠狠揍了一顿,中午饭没让吃,更别提美味的猪肝了。跪在地上让她拿量布料的竹尺抽打屁股的样子实在很丢人,被同楼的好几个孩子都看见了,以至于我好几天没有出去鬼混。
   那一年,我15岁。
   后记:
   1、另一个孩子名叫王X,他母亲知道是我救了他儿子以后,托人打听到我家的位置,领着儿子上我家里来,逼着儿子给我下跪,叫“干爹”。这种激烈的感恩方式让我手足无措,据说是她们家乡的风俗,救命恩人是给予你第二生命的人,必须敬重。我奶奶从容有度的出面接待了她们,三言两语就把她们打发出门了。
   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这对母子。
   时间过去了太久太久,我已经完全忘却了那两个孩子的长相,或者说我就压根没有正眼瞧过他们。他们对于我来说,年龄太小了,完全不值一提。
   唯一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她母亲带来的那几个菠萝罐头,实在是非常美味。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菠萝罐头。
   2、若干年后的一个炎热烦闷的下午,毛子兴冲冲的跑到我家里来,给我说了一件事:“五哥,那个王X发大财了。”
   我一愣,问道:“王X是谁?”
   毛子一下子愣住了,奇怪得看着我:“就是你那年从河里面捞起来的那个小逼崽子啊。他现在在开矿,身家随便有几千万了。”
   我不耐烦地说道:“跟我有半毛钱关系?说这有个屁用?”
   毛子讪笑着看着我,嘴里咕哝道:“你不是救过他么?你的公司不是要破产了,现在不是缺钱么?”
   “滚!”我盯着毛子,那目光让他毛骨悚然,他在半秒钟的时间里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3、黄X峡据说读书很牛逼,后来去了加拿大,杳无音讯。
   4、那天,同学李伟恰好骑着自行车路过此地,他将此事汇报给了当时的班主任刘建华老师。学校起初很重视,准备做为典型宣传、报送等等。不过我几天以后狠揍了学校一个领导的儿子,这事最后不了了之,仅在升旗仪式上草草提了一笔,保送的事情也泡了汤。
   写在后面:
   今天在网上看到一则过期很久的新闻,一个妙龄少女跳河自杀,两个闻讯赶来的民工奋力救起了这个尚在花季的少女,可惜因为耽误的时间太长,少女已经离世,其中一个民工兄弟哭着,对人群说:“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喊我们救人啊?!早点来的话,她不会死的?”。
   这一则过期的新闻里面,那个民工兄弟光着膀子,把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女搂在怀里,像是抱着自己的女儿。他流着眼泪看着身周那些看热闹的人们。那一种无助无援、无力回天、深深自责的眼神,让我的心跳猛得停顿了一下,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
   长久地坐在窗边,看着已经熟睡的女儿,看着手里的手机,忽然感觉心里有一丝丝的绝望。
   我很想就这么坐着吸一根烟,可是那会妨碍女儿的健康和睡眠,她才四岁,需要那么多的保护。
  
   乙未年夏夜/于宜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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