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

我在水中等你
　　 水深及膝
　　 淹腹
　　 一寸寸漫至喉咙
　　 浮在河面上的两只眼睛
　　 仍炯炯然
　　 望向一条青石小径
　　 两耳倾听裙带抚过蓟草的窸窣
　　 日日
　　 月月
　　 千百次升降于我胀大的体内
　　 石柱上苍苔历历
　　 臂上长满了牡蛎
　　 发，在激流中盘缠如一窝水蛇
　　 紧抱桥墩
　　 我在千寻之下等你
　　 水来
　　 我在水中等你
　　 火来
　　 我在灰烬中等你
　　 ——节选自洛夫《爱的辩证》
　　
　　 一、孔雀
　　 孔雀已不是第一次见那个与他同名的女子。
　　 第一次是在学校优生榜里，他本是不屑一顾，匆匆一瞥便看到了榜首那个和他同名的女子，照片上的她笑得有些悲伤。
　　 他与她本不会有交集，一个是横行校园的恶少，一个是品学兼优的优等生。因为一个同样的名字，他注意到了她。
　　 骄傲，自负，不屑一顾，那是他们的共同点，尽管他为他的家世，她为她的才华。
　　 孔雀是他俩最好的诠释。
　　 他不懂她，永远也不会懂，一如此刻。
　　 本该欢乐的她却在悲伤，静静守在锁情桥旁，她眼角有泪，却并非喜极而泣的泪，她是在为那个叫尾生的男子么？
　　 二、尾生
　　 昨日，学校一年一度的古文大赛，因为瑾霖的回来，棋逢对手，显得格外的精彩，最后一题便是他与她的决胜之题。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抱柱之信出自哪一本书籍的哪一个典故？”
　　 他看到她一震，瑾霖的抢答器便已响起，站起的瑾霖蓦地看着她一脸的悲戚，没回答。
　　 “我……弃权。”说得风轻云淡，却语出惊人。
　　 孔雀抬起头“谢谢。”瑾霖笑得很平淡……
　　 比赛结束后，他却没有看到那个女子，似乎从来没有这般空虚过。
　　 瑾霖从远处走来，孔雀想起了那个题，“瑾霖，那个典故是？”他问。
　　 “是为了那个女子？”瑾霖淡淡的笑，让孔雀有点尴尬，“那么多话做什么？”
　　 子雀、孔雀……都是那么傲的孔雀。瑾霖看着渐渐有些恼怒的好友开始回答。
　　 “古时有一位名尾生的男子与心爱的女子相约在桥下，夜里下了大雨，女子没有来，水漫过来，尾生不肯离去，最终抱柱淹死于桥下。”
　　 好痴的人，好傻的人，她是在为他伤心么？孔雀想起了校园里那架锁情桥。跟瑾霖匆匆告别转身走了。
　　 瑾霖看着渐渐消失的背影叹了口气，温涛给他的那份资料上，那个才华横溢的女子是个曾妄图自杀的精神病患者。罢了，做个旁观者亦不错。
　　 孔雀在锁情桥边陪了她一夜，那夜她没回家，他也是。静静的看着她睡去，他也敌不过困倦。
　　 第二日，他醒来看到不远处的她已醒，正看着他，她的眼角依稀有泪。他有些心痛“让我照顾你。”他问的很搪突。
　　 “呵呵。”她笑了，“你照顾我？”她夸张的大声地问。“是的。”他很平静。
　　 “你知不知道，我进过精神病院。”她还在笑，却成了苦笑。“我不知道，却并不影响我的绝定。”他甚至没有考虑便回答。
　　 他有些吃惊，那样出色的女子怎会？但他只想好好照顾她一辈子，不让她的笑容里再有悲伤。
　　 三、真爱
　　 她跟他手心相贴的出现在大家面前时，大家说不出的错愕，平日里从未有过接触的两个人竟会成为一对。
　　 只有孔雀自己才懂，平日里她虽对他温婉有礼，但那说不出的生疏，却从未间断过，他明白，她不爱他。
　　 那一日，他去她家等她，只见到她的母亲，那个略显苍老的妇人冷冷的让他在她的房间等她。
　　 简洁的书桌上，一张未画完的画很显眼。那上面一个风姿卓越的古装男子林立其上，下面有点点隽秀的字迹，那烙眼的两个字让孔雀心震。
　　 他看到了旁边一个淡紫的画夹，有些恐惧的打开它，看到里面的画后，他只有轻笑，果不其然，那里面全是一个古装男子，右下角是不曾变过的那两个字——尾生。
　　 或站或立，或笑或伤，总是那样的丰神俊朗，总是那样笔笔心细，触触用情，尾生、尾生，你未何让一个甚至未曾见你的女子都对你如此倾心？
　　 难道，我还真要与一个已成一堆尘土的古人争夺心爱的女子么？
　　 那一日，她还未归，他便已落荒而逃，因为，他输给了那名叫尾生的男子。
　　 四、等候
　　 他跟她关系转变的让他莫明。
　　 那一日，他们去游乐园玩，他与她走散了，他站在游乐园门口等她，雨很不识时务的下起。他等了整整一下午直到黄昏，她冒着雨从不远处出来，她的脸上分不出是泪是水。
　　 “你真傻。”她佯装埋怨，嘴角却有着笑意。“我在等你。”他静静地说，仿佛只是在叙述一件无谓的事，“阿嚏”一个喷嚏毫不留情的打破了他的伪装。
　　 “去我家吧！”她看他湿湿的衣服用手拧了拧。转身的那一瞬他听到了她细微的一声对不起，轻得如同错觉。他其实一直都知道，她就在不远处，陪他淋了一天雨。
　　 孔雀再一次见了那座略显沧桑的房子，在她家里，换下衣服后，他看到了她嘴角戏谑的笑。那衣服极不合身，软软的搭在他瘦弱的肩膀上，显得很庞大，也很陈旧。
　　 “你爸爸的？”他无可奈何，只能任由她笑。“嗯。”看到他上撇的嘴角她笑得更欢。他随口一问：“怎么不见他？”
　　 她突然不笑了：“他死了。”孔雀一愣：“抱歉。”“你不该对我说抱歉，是我该对他说，他是我害死的。”她又笑了，笑得有点没心没肺。他却突然懂了她的悲伤。
　　 五、小妗
　　 她将那个紫色的画夹递给了他：“我知道你见过里面了。”他点头。
　　 “没错，我喜欢他，我喜欢尾生，我喜欢那个死去了几千年的人。”她说的歇斯底里，之后便疯狂地笑了。如同第一次在照片里见她，眼里有化不开的悲伤。
　　 “小时候，总有一个梦缠绕着我，一片混浊的水里，一双泡得发白的眼珠呆呆地看着我，还有一个声音萦绕耳边，那个声音一直在唤：“小妗……小妗……”沙哑而缠绵。我问妈妈，她说那是未了的缘，总要断的。
　　 孔雀看着眼前的男子，缘或是该了了。他没出声，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十二岁那年，我们一家去海边玩。沙滩上，看着那清蓝的海面，那个声音又在呼唤“小妗……小妗……”我的直觉让我明白，那个小妗就是我，很久以前我认识了那双眼睛的主人，他牵挂在了我的灵魂里，我向着那片海走去，我要去陪伴那双眼睛的主人。可是……可……”
　　 她的声音越发颤抖，说不下去。他静静的看着她，心里很痛，很想将她揽住，让她不再伤心，他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可他没动，他知道，她那样骄傲的女子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孤独疼痛，她不需要别人的分担。
　　 “那一天，我被爸爸救了上来，他却留在了那片浩渺的大海。后来，那一段日子，因为爸爸的死，跟那奇怪的声音，我变得精神恍惚。他们因为找不到我自杀的原因，再加上那时的精神状态，所以就判定我精神有问题，将我带到精神病院治疗，直到一年后才出来。”边说她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你相信轮回么？”她静静地望着他，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希冀。“你是想说那个叫小妗的女子是你？”隐约有种不好的念想，让他烦闷异常。
　　 “嗯。”她迷茫的点头，“你便是我的尾生！”后一句却说得坚定。
　　 “呵！”脸上的表情瞬间难看起来，他冷笑一声，“这是你愿意跟我在一起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个尾生？”他突然很恨那个男子。那个叫尾生的男子竟能让毫不喜欢自己的她与自己在一起，足见她爱他之深。
　　 她诧异地看着他脸上，她从未见过的表情，嫉妒、憎恨、恼怒、哀伤，她突然明白，她伤了这个说要照顾自己一辈子的男子。
　　 “孔雀，对不起。”她唯有一句简单的抱歉，她已对那个叫尾生的男子着了魔，无法自拔，甚不惜伤害一位宠爱的人。“对不起？这句话又是对谁说的呢？是小妗为没按时赴约误了他一条性命说的么？我不是尾生，若有愧，你该去对他说。”愤怒涌上了他的大脑，“我永远不是什么尾生！”他甩下这句话，只留下一个背影给她……
　　 六、火殇
　　 孔雀很恨自己，明明知道她很脆弱，明明知道她很固执，他却不会迁就。
　　 那一场火，他永远记得，那是伤了他更毁了她的火，如地狱中的红莲绽放。
　　 那次回来后，他便躲着她，一下课便走出教室，在外面乱走。可那一日，他刚进教室，便看到瑾霖向他走过来，他说“她在图书馆等你。”孔雀当然知道她是谁。
　　 可他却诧异于瑾霖的脸色，不过几日，他的脸竟苍白至斯。“他欺负你了？”他的眉拧成了一个川字。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男子竟让他如此憔悴。
　　 “才没呢！只是这几日快考试了，每天都复习到很晚。没休息好罢了。”瑾霖脸上挂着那惯有的淡淡的笑。“考试？瑾霖，你的成绩还需要每天这么拼命的复习么？你骗我。”他出口反驳。瑾霖静静地注视着他，良久，睑了眼帘回答：“谁都不会介意考试再多点分。”
　　 “也不用这么拼。”他明确的让瑾霖知道他不信。“我下午去找他。”“找他？”瑾霖鲜有的挑起了眉，目光变得凌厉。转眼又恢复了常态，“又有什么用？是我说不要他了的。记得她下午五点在图书馆等你！”
　　 “叮叮叮……”铃声适时的响起。他们只得默默回到了座位。
　　 课堂上，他没怎么听课，一直看着瑾霖俊秀的侧脸，惹来同桌一声嘲笑。嘲笑什么，他知道，可他不在乎。
　　 自从南宫镜走后，没多久瑾霖便跟一个叫楼千石的男子在一起，作为学校里的双子星之一，关于他的消息自然传得快，没多久整个校园便传的沸沸扬扬。
　　 那些讥诽他的言语里说他天生长了副勾男人的脸。同桌笑的无非是以为，他勾上了自己。却不懂瑾霖只是他的朋友，不管他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何况，那个男人真的对他很好，瑾霖有胃病，以前脸色总有点苍白，他便天天按时拽他去吃饭，脸色不知好了多少，平日里待他捧在手里怕化了。
　　 只是这样对他好的男子竟忍心让他如此？
　　 下午，他没有去图书馆，只是去找了那个叫楼千石的男子。只是在看到他眼里同样的痛苦后，他什么也都说不出了，毕竟这样的爱恋在这个世界是不被认同的，或许真的早断早好。
　　 离开他的宿舍已是六点，他直接回了家，却不知第二天便是痛彻心扉。
　　 第二天，他来到学校，看到的便是满目的狼藉，整个图书馆成了废墟，里面数以千计的珍贵图书化为灰烬，他跪倒在那座焦黑的建筑面前痛苦，那场大火还带走了那个才华横溢的笑容里有深深的忧伤的女子。
　　 后来事故原因查到了是电路起火，她在图书馆里等了他一晚，没有人知道深夜里一个女子在里面，直到灭了火才看到了里面那具焦黑的尸体。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砖头垒成了一个小小的空间，里面有一封字迹娟秀的信，上面写着：
　　
　　 孔雀：
　　 认识你是我的福分，只是，我是福薄之人，火海里，我又听到了那个唤着小妗的声音，我此生对他已是成痴，容不下其他的了，他在水中等小妗，我在火里等你，未了的缘该是了了。下辈子他不会再与我纠缠了，只剩了你我的纠葛，便下世了吧！
　　 孔雀绝笔
　　
　　 有时一错过，便已隔了红尘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