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巢

许久没回来了，一踏进村子，阿东竟有些激动。
　　 阿东是工程师，平时工作有点忙，但休息日终归是有的。只是，每当这个时候，哥们儿的邀请往往不期而至，打麻将，喝酒，钓鱼……，时间好像总不宽裕，一次次动起回家的念想，却一次次地搁浅。
　　 走近那个熟悉的门楼，阿东轻轻推开门。
　　 抬头的瞬间，阿东的心突的一紧。
　　 院子中央有棵枣树，枣树下放了一条长凳，长凳上正晃晃悠悠地站着他的老娘。
　　 “娘，您干什么呢？”阿东好奇地问。
　　 这一喊突如其来，老娘猝不及防，哆嗦了一下，差点从长凳上摔下。
　　 阿东急忙上前扶住老娘。
　　 “娘，您这是干什么？”
　　 阿东一脸的迷茫与恐慌。
　　 “我……我……呵呵，我看看枣花儿开了没有。”娘淡淡地笑了。
　　 娘一向很淡定。四年前，父亲去世的时候，娘就是这样，没有呼天号地，没有寻死觅活，脸上写满了从容与镇静。
　　 阿东的父亲属于心脏猝死。一切来得很突然。父亲走了，剩下老娘孤身一人。阿东系独苗——先前有一个哥哥的，十岁那年不幸夭折。娘在三十九岁那年生下了阿东。
　　 娘在乡下无人照料，阿东便想把老娘接到城里，可是，老娘坚决不肯。老娘说，要在家守护着父亲。阿东的父亲就埋在东边的园子里。实在拗不过，阿东就把儿子华华寄养在了母亲家里，老娘总算有个伴。
　　 “娘，您糊涂了，这才三月份，枣树开花儿还早着哩！”
　　 阿东嗔怪道。
　　 “呵呵，没事，随便看看呗。”
　　 娘依然淡淡地笑。
　　 “娘，华华呢？”
　　 “正睡着呢，小死猪，呵呵！”提到孙子，娘笑得很甜。
　　 阿东快步走进屋子。
　　 炕上，华华睡得很甜，小猪般打着呼噜。
　　 阿东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俯下身子，轻轻亲了一口。
　　 新刮的胡子，无疑扎痛了孩子。
　　 “干什么呢？哼……”华华半睁着眼，极不耐烦。
　　 哈哈哈，阿东忍不住笑出声来。
　　 “爸爸？爸爸！”惊醒了的华华尖叫着，一骨碌爬起，一个鱼跃钻进了阿东的怀里，撒起娇来。
　　 父子俩在炕上打滚，好一番亲热。
　　 母亲在一边默默地看，不住地抹眼泪。
　　 ……
　　 一个月后，阿东又回到了老家。
　　 再次轻轻地推开门。
　　 阿东习惯性地看那枣树，发现枣树上挂着一个纸盒子。
　　 这个盒子是用酒箱制作的，两面都裁出了大大的圆孔。
　　 鸟笼？阿东愈发地不解。
　　 听见门响，老娘笑呵呵地迎出来。
　　 “娘，您这是？”
　　 阿东指着枣树上的盒子问。
　　 “呵呵，闹着玩呗。”娘很淡定，一如既往。
　　 “鸟窝？引诱鸟儿们来安家？”
　　 “嗯嗯，对，娘就是这么想的。”
　　 娘的脸有些红，眼睛里却泛出亮光来。
　　 “哈哈哈，娘，您怎么跟老顽童似的！”
　　 阿东咧着嘴大笑起来。
　　 少顷，阿东收敛了笑容：“娘，您自己挂上去的？”
　　 “还会有谁！”娘的回答很干脆。
　　 “不怕摔着？”阿东埋怨道。
　　 “没事，只要喜鹊们能来就好！”
　　 “喜鹊？”阿东再次捧腹大笑，“我的亲娘哎，喜鹊是用树枝筑巢的，您用纸盒子怎么行？”
　　 “奥，也是！”母亲恍然大悟，“好，后边我用树枝筑一个。”
　　 年过七旬的人了，童心未泯，难得！老娘既然有此雅兴，为什么不能成全呢。
　　 在阿东的提议下，娘儿俩紧锣密鼓，手忙脚乱，一个小时后，一个崭新的鸟巢搭成了。
　　 阿东汗流浃背，如释重负。
　　 老娘仰望着鸟巢，眼神里流露出祈盼。
　　 明天周六，华华外公生日，这次，需要把华华带走。
　　 爷俩已经远去，娘却并不回屋，呆立在门口，许久，许久，如一尊佛像，亦如院子里那棵枯瘦的枣树。
　　 车上，阿东和儿子谈笑风生，
　　 “宝贝，在奶奶家开心吧？”
　　 “挺好的！”华华不假思索，回答很爽快。
　　 “对了，爸爸，”华华忽然神秘兮兮地说，“奶奶好像不开心，奶奶哭了好几回呢。”
　　 “哭了？”阿东的心一沉，“为啥哭啊？”
　　 “我讲故事把奶奶讲哭了。”华华撅着嘴，有些自责。
　　 “故事？什么故事？”
　　 “俺老师在班会上给俺讲了一个故事，叫‘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孝’，老师让俺回家讲给父母听听，你和妈妈不在，俺就讲给奶奶听了。”
　　 “哦，那你讲给爸爸听听。”
　　 “好的！老师说，这小羊刚刚生下来的时候啊，根本站不起来，够不着妈妈的奶，羊妈妈就跪下来给小羊喂奶，羊妈妈真伟大；还有小乌鸦，乌鸦妈妈老得不能动弹了，不能飞出巢去捕食，小乌鸦就出去打食喂妈妈，直到老乌鸦死去。老师要我们像小乌鸦学习！”
　　 沉默。
　　 沉默。
　　 阿东半天没有言语。
　　 “爸爸，你怎么了？”
　　 看到阿东泪流满面，华华不解地问。
　　 阿东不做声，停下车来，遥望家乡，他的眼前清晰地出现了一幅画面：老屋，枣树，三只喜鹊，在枝头，在庭院，兴奋地追逐，嬉闹。娘呢，正在枣树下嘿嘿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