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乡人王老吉
作者: 天山鹰
时间: 2014-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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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老吉回来了。” “就是,我今天还在麦场上看到过。” “那傻怂晚上竟然睡在麦草垛子里,早上我在垛子后方便,突然从麦草中冒出个人
摘要:外乡人王老吉抱着从大火里救出来已不省人事的春梅,走了二十多里地的山路,敲开公社卫生院的急救室救活了春梅,谈不上英雄救美,但王老吉的壮举赢得了全村人的称赞。王老吉与春梅成了亲,生了子。然而,儿子让汽车给碰了,可怜的春梅在公社卫生院抢救了三天,最后还是随儿子去了。后来王老吉又跟秋菊结婚了。
一
“王老吉回来了。”
“就是,我今天还在麦场上看到过。”
“那傻怂晚上竟然睡在麦草垛子里,早上我在垛子后方便,突然从麦草中冒出个人头来,我的天,吓得我连提裤子的力气都没有了。”管麦场的二愣接着别人的话茬,绘声绘色地发表着最有权威性的公告。
听着乡亲们的新闻发布会,脑子里不由地想起十多年前那个夏天发洪水时到河里抓鱼、冬天在麦场雪地上捕鸟的王老吉来。
王老吉,真名叫王闹吉,据说因生出时正赶上农历正月十五人们闹社火而得名。后来,大家因为闹与老近音,就直接叫老吉了。他也乐得比自己岁数大的或辈份长的人都叫他老吉,像是很有社会地位似的。
王老吉是外乡人,具体是哪儿的,目前谁也说不清楚,庄稼人又不是公安,只要他不偷不抢,谁也懒得去寻根究源。他在村里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我才上小学。下午放学的路上,听老爹在队上当会计的同学说后,我就把这事当成当天必办的大事;火急火燎地吃过晚饭,就偷偷地溜出家门去村东头的瓦窑去看这位外乡人,当然同去的还有一大帮同学。
那是个刚下过雪的晚上,呜咽着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刮得脸蛋钻心地痛,我们一帮小孩子,就站在瓦窑门口你推我搡地朝一个陌生人嘿嘿地傻笑。那人看上去二十多岁,黑皮肤,浓眉大眼的,块头也大,声音也大,尤其是嘴巴更大。记得他当时盘腿坐在瓦窑的地上和郭把式叔正聊得起劲,哈哈一笑,嘴都列到耳根子了,吓得我们往后退了二三步,然后又凑到瓦窑门口,袖着手、跺着脚、吸着鼻涕听他朗声地说、朗声地笑。最后还是哥哥们连拉带扯地带回家,母亲二话没说就在我冻僵的屁股上给了几扫把,至今还记得那个痛来。
听说第二天,郭把式叔就向小队里申请,让老吉当他的徒弟了。这一决定,别说队干部,就连最熟悉把式叔的婶儿也没想通。把式叔是清水河流域有名的烧瓦匠,别人七天七夜才能烧成一小窑的活,他却五天五夜就能成一大窑的活,而且保证瓦的成色。多少后生拿酒送烟想拜他做师傅,他都一口拒绝了。可这回,才见面聊了一个晚上的外乡人,他就要收徒弟了?真是一大奇闻。后来,把式婶问得不耐烦了,把式叔长长地吸一口旱烟,然后话随烟雾一同慢慢地吐出来:“为什么,是投缘吧……”
随着年关的接近,大人、孩子把最大的热情和主意力集中到了买年货、过年节上来了,人们也无暇顾及王老吉了,关于他的话题在村里的十字路口暂告一段落。
二
“救火了,快到新胜家救火了!”
大年初五的晚上,我们正坐在热炕上听哥哥讲故事,麦场高房(一种用土坯修成的二层小楼)的喇叭上传来二愣的急叫声。因为天黑,母亲没有让我去助阵。后来,听哥哥说,原来是新胜家的春梅做晚饭时,痨病(肺结核)发作,柴火点着了房子。他们赶到时,邻近的乡亲们已控制住了火势,不一会就扑灭了。
在清点人员和损失的家什时,竟然发现新胜家的病女春梅不见了。有人说,亲眼见过老吉从火堆中抱出了春梅,现在连老吉的影子也不见了。于是人们又丢下了还冒着余烟的房子,喊声雷动地在四下里去找春梅了。
“会不会是……”一个不好的念头在把式叔的脑海一闪,“这个畜生。”他心里骂着飞快地向瓦窑方向跑去,心仿佛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来。但让把式叔安心的是没有发现春梅、老吉的影子。于是把式叔呆坐在炕头抽了一夜的旱烟。
第二天早上,公社卫生院打来电话,说春梅住院了,让家人陪护。后来人们才传言,是老吉摸黑抱着不省人事的春梅,走了二十多里地的山路,才敲开公社卫生院的急救室救活了春梅,有人还形象地说,老吉还给春梅输了几管子血。把式叔为这事曾专门问过老吉,但老吉不可置否的搪塞过去了。
虽然谈不上英雄救美,但王老吉的壮举赢得了全村人的称赞。后来,在把式叔的撮合下,王老吉与春梅成了亲,王老吉就从瓦窑搬到了新胜家,成了上门女婿。
在当时物质条件极为匮乏的年月,为了治春梅的病,王老吉白天跟着把式叔在瓦窑上干活,晚上偷偷地到五里地的水泥场抱石头挣钱给春梅买药。记得夏天暴雨后小河发洪水时,他把绳子一头系在大树下,一头系在自己的腰间,在齐腰的深水中摸鱼;冬天下雪后,在麦场上的雪地上支一块门板捕鸟,然后回家炖汤为春梅补身子。在王老吉的精心呵护下,春梅的病情有所好转,第二年还为老吉生了一个带把的小子。
新胜一家的生活因为有了老吉而有了朝气与活力,老吉因为有了一个新家而精神百倍。乡亲们都在默默祝福着新胜一家时来运转。
三
“了不得了,天塌下来了……”
“王老吉的儿子让汽车给碰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上初中了,算来王老吉的儿子大概四岁左右吧。
那个可爱的家伙,那个全家人的命根子,怎么会……我不敢多想,和别的同学赶往出事地点。
记得是秋天,天还在下着毛毛细雨,路上很泥泞。在大队供销社门口的公路上,人们围着一辆解放牌汽车,汽车下面的泥水中跪着老吉,老吉怀里抱着哭得死去活来的春梅。任人怎么拉、怎么劝春梅就是死活不愿离开儿子离开的地方,谁见了都会掉下揪心的眼泪。
后来,大队出面与华亭煤矿运输公司协调,煤矿只赔了老吉家1500元,原因是孩子意外地从供销社跑出来撞上了汽车。可怜的春梅在公社卫生院抢救了三天,最后还是随儿子去了。春梅妈受不了失孙失女的打击,也在自家后院的果树上自尽了,大概三、四天后才被人发现。从此,人们避免谈及有关老吉家的伤心话题,老吉也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小队曾经派人四处寻找过,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只有当疯疯颠颠的新胜偶然路过村子的十字路口时,人们才会又一次提起王老吉,于是又在长长的叹息中没有了后话。
四
王老吉又一次回到清水河,是改革开放农村实行土地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时候,因为他四处流浪,没有户口,哪儿都分不到承包地,他只能又一次走进了乡亲们的视线。
“清水河的土地应该有老吉的份,他是新胜的上门女婿,全村的人都知道的。”在村民大会上,把式叔为王老吉据理力争。
“要分到责任田,必须要有长住户口,可王老吉的户,早就注销了。”坚持原则的村主任(原先的小队长)也显得无可奈何。最后,又是在把式叔的倡议下,村民们聚集在十字路口,自发地在为王老吉户口申请书上签了名;听说这事把式叔还找了当时的乡党委书记(十多年前清水河大队的党支部书记),才将王老吉的户口落到了新胜家的户口本上。从此,外出十多年的女婿名正言顺地又回来了,王老吉也真正成了清水河村的一员。
再次见到王老吉的时候,只见他皮肤还是那么黑,嘴巴还是那么大,但背有点驼,而且为人谦和,不再粗声粗气地说话了,但从眼神与表情上,又表现出一种男人的成熟与坚定来,让人推猜这么多年他在外受到了怎么的历练。
五
我高中毕业后,准备当兵的那年,又听说王老吉跟秋菊在麦场上的麦垛后搂搂抱抱的,让二愣撞见了。把式叔家的秋菊我是熟悉的,长相跟把式婶,瓜子脸,柳叶眉,小嘴唇,左脸蛋上有个小酒涡,算是村里为数不多的俊姑娘,时常给人甜甜的感觉;说话办事又随了把式叔,为人热心,遇事从不抢着发言,但她的话既在行也在理,大家都信服。早些年,嫁给了公社的水电管理员刘健,后来刘健升到县水电局当干部去了,一年回不了几次家,而且每次回来,都跟秋菊闹矛盾。再后来秋菊就离了婚,回到了娘家住。
全村人为把式叔愤愤不平,都说王老吉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当初把式叔是怎么对待他的,如今他反过来勾引把式叔家的秋菊,真是天理难容,大伙摩拳擦掌地商量着怎么好好收拾一下这个混蛋。
把式叔斜靠在炕头的被子上,一声不吭地眯着眼睛巴哒巴哒地抽旱烟。只要把式叔一发话,大伙不但能让王老吉脱一层皮的,说不定会让王老吉从此在村里消失的。
夜深了,先是听见港子里的狗叫了,然后把式叔家的大门“咯吱”地响了一声。
“是秋菊回来了。”把式叔终于说了话,“天不早了,你们都回去睡吧!”
“哪老吉呢?”有个后生还不死心,临出门时又问。
“天数啊!”把式叔熄了灯。
六
在部队上,除写信与家人互通消息,对村里的事了解甚少。等我上了军校,放寒假回家后,与父母坐在热炕上,聊起村里的人和事,才知道,王老吉在把式叔的支持下,在村里自办了一个瓦场。他既当师傅又当小工,还请村里手头没事干的男女老少做帮工,而且开的工资比别的地方高,乡亲们愿意跟老吉干,几年间,在家门口挣了不少的钱。
后来,与秋菊结婚后,还带着胃癌晚期的老丈人新胜去县城、上省城看病,最后又披麻带孝把新胜送到了坟头。
再后来,又将把式叔婶接到了自己新修建的砖房中,像对待父母一样伺候着老人。
“王老吉现在是全县出名的企业家了,听说当选上了县里的人大代表,前不久还在县上领回一个大铜牌呢!”三哥听我谈论老吉的事,插话道。
第二天,我打算去看望把式叔。路过村子的十家路口时,昔日人声鼎沸的场地现在变得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老人依着墙跟享受着冬日的暖阳。
给他们递支香烟,从聊天中知道,现在村里的人们,都到老吉的瓦场干活去了,一人一天能挣100好几呢。
“这不,家家都盖新砖瓦房了。”一位长者用手杖指着眼前一排排新建的四合院。
短短几年,让人想不到的是王老吉竟成了村里的名星,成了传奇人物,这里边的故事把式叔肯定全了解吧,我边想边加紧了去把式叔家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