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鸡犬相闻的日子里

读到一首钱锺书先生的诗，诗云：“勿喜暑全收，反忧假过半。妇不阻我行，而意亦多恋。所愿闭门居，无事饱吃饭。惯与伴小茶，儿戏浑忘倦。鼠猫共跳踉，牛马随呼唤。自笑一世豪，狎为稚子玩。固胜冯敬通，顾弄仍衔怨。”诗出先生《槐聚诗存》中的《杂书》之三。信手拈来的一首小诗，无雕琢，少做作，不免让我感慨起当下鸡犬相闻的日子来。
　　 几年前，在距县城不远的村子买了一块地。地上有沙石铺就的场地，有很高的围墙，有铺得很整齐的甬道，四四方方的院子。地放在那里不能荒了，就建了几间房子住下来。依场地的布局，用砖墙、树墙、木栅栏隔出了许多地块。有菜园，起了个名字叫“百蔬园”；有花园，起了个名字叫“百卉园”；有果园，起了个名字叫“百果园”，还在果园的边上修了个不小的亭子，请人写了“品春”两个字，刻成木匾上，悬在亭的楣子上。有闲情逸致的时候，亭中小坐，花香和着果香洋溢在你的周围，很享受，很惬意，很满足。而在盛夏的早晨，小院又是一番别样的光景。
　　 咯咯，咯咯，咯……咯……公鸡的一声鸣叫拉开了黎明的序曲。不需要洗漱，睡眼迷离地走出房门便是走进了一个让人心驰神往的世界。太阳还要很久才能出来，天已经微亮了。一夜的露水在甬道上、石栏上润出了湿湿的印记。露珠在草叶上沿着叶子的边缘挂上一溜晶莹的珠子，一排剪得整整齐齐的顶着蘑菇头一样的垂榆，像在水中洗过了一样，叶子绿得像刚刚涂过，新鲜得让人心鼓颤动。同样剪得连一片旁逸斜出的叶子都不曾有的水蜡墙层层叠叠的被小蜘蛛拉起的白色丝网罩着，网上沾染了星星点点的水珠，愈发显得白了，像是水蜡墙里飘出了淡淡的雾气，这蜿蜒的水蜡墙便似一条卧在甬道边上腾在云雾里的白龙了。花圃里的花自不必说，大朵大朵的水粉色的福禄寿，开着满头星星般小黄花的红景天，香得能让人窒息的金银花，像个小太阳一样扬着笑脸的黄金葵……都在这夏日的早上葳蕤地生长着。连那些不知来的头盘在玉米秆上的牵牛花，开着只有两片蓝色叶片的喜鹊花，都英姿勃发非常的可爱了。
　　 关在笼子里的牧羊犬“大黑”此刻也开始机警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偶有人从院外的墙边走过，“大黑”就会送以一连串威猛的“汪、汪、汪”的叫声。
　　 徜徉在这鸡犬相闻的院子里。有时捧着手机，听有声小说，《远山的呼唤》《穆斯林的葬礼》 《平凡的世界》，听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童林传》《乱世枭雄》……有时什么也不听，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转，转够了转出了院子，走在村子的小路上，走在浑河的大堤上，看河套里绿油油的玉米和高粱，看河道里的水涨涨落落，看铺在河道上的浮桥在涨涨落落的河面上上上下下地起伏，年复一年，从春转到冬，思绪像不羁的野马在这自由的天地里飞驰，信马由缰，无边无际。
　　 早春，旷野里的雪渐渐消融了。忽如一夜春风来，毛茸茸的新绿铺在大地上，高高矮矮各样的树吐出了嫩芽，一个新的轮回开始了。春天，意味着什么？应该是重生，新生，应该是顽强，执着，也应该是渴望，奋斗，应该是适者生存你死我活的开始，应该是相互帮扶牵手前行的温馨，还应该是太多太多林林总总的解读。野菜大多是早于庄稼时令的，是苍天赐予苍生的救命草，在饥馑的年代，在青黄不接的时节。荠荠菜和婆婆丁一片片地在垄上、沟边一天天地长大，俯身捋起一棵婆婆丁，举在眼前，看，这真是再普通不过的野菜了。高富帅与白富美于它是边儿都不挨着的。用手掐下叶子，放在嘴里嚼，苦涩中带着大地的气息，这就是一棵再普通不过的野菜吧，就像人世间平平凡凡的我们，无声地来，无声地去，默默地生息，繁衍。不曾惊天动地，却在无声中奉献着青春和生命。我踽踽独行，追溯着远去的时光也空想着美梦里的明天……
　　 盛夏，骄阳如火。院子里的草疯长着。我不喜欢院子里的草。我总想，该长的地方你就可劲儿地长，不该长的地方你就一点也不要长，可这野草是不通人性的，你稍有疏忽它就在不经意间呼呼啦啦地长满了。我和它的战斗就这样开始了。开始是锄，一片片锄得干干净净，但很难锄掉根。过几天又长起来。草多了，锄不起，就借来个打草机，离地一寸齐刷刷地切去草头。总会长得很高的草渐渐地销声匿迹了，代之以抓地草，在地表蔓延而生，每长出一段草节就会在草节的地方长出新的根须，扎到地里，这草就愈发难弄了。最彻底的办法就是打药， “见青杀”“百草枯”，阎王见了都害怕，药打上去没两天草就黄了。一场药下去，总能挺上一段时间，地上光溜溜的。可一场大雨过后，密密麻麻的各样的草又都钻出了地面，层层叠叠……年复一年，我彻底被这些顽强的、前仆后继的生命给征服了。生命，是何等顽强！作为个体，也许它脆弱得在转瞬之间就消亡了，但你永远无法阻止它们的繁衍和新生！那么人呢？当你的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当你的肉体溶入泥土的时候，你靠什么永生？
　　 秋天到了，收获总是喜悦的。果园里的苹果红了；大枣滴溜溜地坠满了枝头；芨芨草花大大小小的枝杈上挂满了指头大的籽球，用手一碰便会炸开，籽球里的花籽飞落在地上，明年的春天，这地上密密麻麻的芨芨草花又会长起来；树上枯黄的叶子开始凋零了，一如风干的往事；屏障一样长在墙边的玉米秸没有了往日的英姿……院里是满眼的金黄，也是满眼的衰败，仿佛苍老的长者，满腹经纶，却也让人不忍注目了。我掐着指头默默地算，我的秋天也快到了吧，时光荏苒，也许很快就到了。当人生的秋天到来时会是怎样的心境？我想，有欣慰，也会有歉疚；有收获，也会有遗憾；有得意，也会有失落……秋天来的时候再去玩味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趁着秋天的来临还有些时日，还是少一些岁月的蹉跎吧。
　　 雪把院子封住了，在甬道上扫出一条仅能走过一个人的通道就够了。一个生命的轮回结束了，等待着另一个轮回的开始。背阴处有几个一人高的树球，是水蜡剪出来的。从房里扯出水管子，往树球上喷水，一天喷点儿，要不了几天，几个冰清玉洁的雕塑就诞生了。冰溜子瀑布般从树上垂到地上，有这几个冰雕在这里，整整一个冬天都会美丽着你的心情，调理着你的心境。
　　 世间本不缺少美，缺的是人对美的发现、追求与创造。对美的追求是人类创新与创造的动力，是人类进步的源泉。
　　 我写这篇短文的时候，正是几十年不遇的最热的夏季，推开键盘，到院子里，脱下鞋袜，光脚走在滚烫的沙地上，一圈、两圈……哪里还有比这更惬意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