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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度深寒

作者: 消失若默 时间: 2012-04-19 阅读: 54次 点赞: 365个 评分: 1.0分

她说:蓝耒,你不知道,我从未觉得生活如此辛苦过。    那是七月的一天夜里,她尚且还缱绻在无边无迹的睡梦之中。仿佛抵达无人之境,稠密的阳光从指间亲昵地滑

她说:蓝耒,你不知道,我从未觉得生活如此辛苦过。
  
   那是七月的一天夜里,她尚且还缱绻在无边无迹的睡梦之中。仿佛抵达无人之境,稠密的阳光从指间亲昵地滑过,温暖如千万种从眼中闪过的梦境,大片大片牡丹在眼前盛放,是尘世的万千得意,是命中最耀眼的轩妍。女子倘佯其中笑容如菊,温暖如一片粉红色的海。
   是觉刚刚好,又觉有所遗漏,压低心思苦苦冥想,浑浑噩噩间忽觉心口刺痛。仿佛吞下锈花针一般,抹上了月华的锋芒,一下一下,穿肠刺骨。隐隐约约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潜伏于梦中女子如花的脸上。定眼看去,看着看着,心无端就慌乱起来,不经意间便染上了磨损与疏离。仿佛闻到了朽木縻烂的味道,柃木间四处逃窜的寒冷,在四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缭绕而开,愁肠百结。这种无望的感觉多年以前就已憝稔,她忽然明白,与多年以前相依为命的女子有关。挣扎着想要从梦中醒来,却是不得。
   她确信自己是听到了那个女子的声音,在一片拂不去的阴影中,仿佛多年以前那般,声音婉转幽恨,如同暮色四合的天光。
   即使陷在梦里,依旧能够轻易记起那时的天空,笼罩在冰冷的阴影下寸草不生。相依为命的母亲在上一年的冬天离她们而去,长久困在无爱的恐慌里,希望不能与时光等长,终失去理智,穿着火红色的高跟鞋,从阁楼的楼梯上失足而死。那时只觉失望,心知母亲就将如此消失,在此后的时光里再不得相见。这样浑浑渡日,在那一个冬天里所有的希望渐至扭曲。直到后来,能够想起的,唯有那种深入骨骼的寒意,还有相龄女子压抑的声音。
   那时正值夏季,冰沉了一个冬季的心,尚未从极度的寒冷中舒缓过来。深夜睡不着,转身看到身侧的女子眼睛亦睁成了一盘明月,她小声地叫她,蓝和,蓝和,在周围青灰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寂,心里强烈的难过不经意覆盖。她无声起床,掇了一条板凳在院子里静默,圆圆的扇子一下一下摇动,想着一些事情。蓝和是在此刻走到她身边,仰身靠在腐松的檩木上,眼睛望着远方,一动不动。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小小的四合院下,仰望青灰的苍穹,谁也没有想要开口。她在星光寥落的青灰里看到彼此的脸,如玉瓷碟皿般冰冷,觉得时光是可以一瞬间老去。忽然领边的女子自顾自的开口,低微如同耳语。隔着不远的距离,她隐隐约约听清楚了她的语。她说:蓝耒,你不知道,我从未觉得生活如此辛苦过。她有一瞬间的错愕,望着那个比自己大两岁的女子,顺着她一路遗弃的情绪,只是摸到一片冰冷如上个冬天深入骨子里的严寒,一阵惊颤。
   视线追着黑暗里的背影,小声地试着叫她的名字:蓝和,蓝和,只是得不到回应。
   那时已经疏离,这个世上仅剩的唯一的亲人并不能闯开心菲,共同取暖。彼此看见的并不能被对方接受,于是放任了折磨。然后爱并未疏离,依旧是不远不近在搁在心上,让沉默自顾拉长,拉成一场她并不能阻止的劫难。
   她始终不能理解蓝和的凛冽,如同她始终不曾得知蓝和想要给她的幸福,是表面的安定所不能替代的。她恨她的那些年,虽然没有恨入骨骼,却在某个时间放任了彼此的生死。这样连生死都可以不顾的无望,是看到蓝和手舞足蹈焚毁母亲最爱的牡丹后流露在脸上的欢喜,是临走前夜自己整个膝盖的血肉模糊,是大雪倾盆的那个夜晚,蓝和跪在大街上哭喊着她名字。多年以后,再回顾这迂回曲折的一路,终于明白,彼此都已深陷绝望之中,迎面而来的那楼光线,她拿它作了抵挡,蓝和投身黑暗之中。她想蓝和亦是别无他路,在如沐春风的年龄,早早通识这世界的苦寒冷暖,内心的无望不着边迹的袭卷而来,已是漫无天日。
   往后近十年的分离,是自己亲手筹划的。她在那个大雪过后的夜晚与蓝和闹翻,有些无望阻在中间,轻易就断送了彼此的前程。那时她尚存有一个心愿,寻一个地方,安心渡日,再世为人。将所有不堪回首的旧事藏进即将逝去的叙辉里。那时候的坚持,是觉未来还很长,很多未知的事情,即使无望,仍有回转的余地,所以没有过多在意,遇扎遇刺,狠狠告诉自己,不过是途经的驿站,意外权当是平凡中的风景,即使日积月累,沉淀下来的还是不便不移的决心。
   之后长久的行走,始终记着那一夜相对而座的晚餐,执意要寻份的感觉,渐至停不下来的女子。和蓝和生活的那一年,或多或少影响了她往后的路程,亦或是母亲骨子里的凛冽早就种在了她的血液里。那时断断续续地与一些男子遇见,仿佛陌路相逢,是有欣喜挂的脸上,却始终不能放出自己的情愿与甘心,推心置腹亦是不得。她明白,平生所遇见的人,能够在夜晚醒来第一件事情就是转身看你的背影的人亦是不多。祈盼的生活,小小的安逸,细水长流的幸福,源远流长的安定。寻常的男子,付出灵魂与恩慈,每个清晨醒来,首先紧握你的手,不过存在自己臆念之中。那时经常深夜醒来,仿佛回到旧时,习惯性转过身去寻女子那张淡无表情的脸,只是看到一脸陌生,仿佛身侧的人她并不认识,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爬起来,坐在月光下抽烟,隐隐约约感到扎痛的冷意,那时她开始明白母亲的无望,蓝和的无望。想要的安定与幸福,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明白,并不是自己心里准备好了,视线里的风景就会跟着转变。时光里仿佛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摞去了落在心口的光点。
   她始终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以蓝和的方式,不用一路走来,结果本就可以看见,然而自己的呢,扬扬洒洒,能够留下来的,亦是所剩无几。与先前神采奕奕的自己,不想如此轻易错过。很多年以后,能够从大脑深处捞上来的记忆,仍然只有那一幕。黑暗的厨房,压下来的暮色,点不着的火些,拧不动的水龙头,还有对面女子枯死的表情。那时,她有一种冲动,很想冲过去,抱着她放声地哭,对之前的嫌隙抛到云霄之上。只是心里清楚地明白,所有的裂痕,无论如何愈合,都不能完美如初。
   那时她甚至想,或许这一生就这样离散,彼此在天涯两边延续自己的生活。纵着自己的一念之长,不去回想往昔的痕迹,就让时间将烙进贝壳里的砂砾变得锃亮。即使不能如愿,就许彼此一个安好如莲,亦可以安心落地。只是不想还是未能如愿。
   再见到蓝和,是很久之后,在小小的报纸上,黑白的脸,再也串不起记忆里的光泽,她一个没忍住,就哭出声来。那年她二十五岁,已经七年过去。她旅行经过K市,特折回去当初的旅店。一切仿如当初,她在旅店女主人的笑容里看到了一些尘埃落定。后来的故事,亦是从女主人口得知。当告之蓝和已经死了的时候,她惊的手中的热茶兀自掉下来,沉默了几分钟,眼泪兀自滴在碎了一地的瓦片上。女主人找来一份旧报纸放到她的手中,说,你走之后,她什么地方都没有去,她至始至终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回到这里。她看到报纸上的字,女子服用安定过度,不治而死。那些字堆在一起,只觉重重叠叠,不再能够看懂。后来她在女主人交过来的遗物里发现了一本笔记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深入蓝和的内心,所有的不甘变成了懊悔。她想起临走的那夜,蓝和不知悔改的自白,她说,蓝耒,你别恨我,我会一直照顾你,你要相信,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她忽然记得那年正是十八岁。
   往后袭来的记忆,迅速地如如同一场幻觉。十八岁那个夜晚,她记得那个夜晚的灯光,仿佛一场迁徙而来的意外,有许多难以置信的不同寻常。蓝和坐在她的对面,两个人自顾自地吃饭,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当响。她透过对面的窗户刚好看到沉下来的暮色,黑暗中藏着不安的气息,冷气一般滚滚而来。她强压住心中的不适,在看向蓝和的那瞬间,巨大的阴影匍匐在她身后,仿佛有无限可能。然后就是蓝和的话,她说,蓝耒,我要带你离开这里。她忽然就发现,自己再也不能明白这个世界,再也不能明白蓝和心中藏着的那个世界。
   那晚她们吵了起来,她不愿意走,并不是对此地有所留恋,只是无法再承担剧烈的变动。母亲的离去,让她已经失去防御,要保护自己,只力量薄弱。她一直坐在凳子上,安静地听对面女子的尖锐的声音。她说:蓝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祈盼静如安莲的生活,如母亲一般,守着这破旧的四合院,平静而居,比及终老。可是你要怎么才得以明白,母亲的死,并非意外,即使我不焚毁花圃的花,她也会死去。她早已被失望吃空,它迟早会逼得你走投无路,我怎么可以忍受。
   最后吵无可少,又不次不欢而散。蓝和气急,起身把桌子一掀,碗筷一个个破裂。她一个人蹲在地上,将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到垃圾袋里,眼泪自顾地掉下来,碎屑割破了手指亦是不知。那一晚,她们相背而睡,彼此都没有说话,半夜被一阵痛楚惊醒,看到蓝和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带血的砖头。她不解,想从床上爬起来,却是引起更大的一阵痛楚,转眼就看到左膝盖一片血肉模糊,瞬间明白了所有,眼泪禁不住掉下来。她觉得无望,那种凌迟般的痛觉并不能道破,肉体是身体最敏感的部分,失望较之于山穷水尽搜肠刮肚的困窘,相对而言也只不过是无关痛痒微不足道的事情。
   很多年后再回忆起那一幕,是自己压抑的表情,断线珍珠般的泪水,还有身旁女子豪无悔意的自白。她说,蓝耒,你别恨我,我会一直照顾你。你要相信,我爱你,胜过爱我自己。她沉默,看着蓝和扯过长长的白布一层一层包在她的脚上。她忽然就想到了那个冬天,刻入骨骼的冰凉。习惯于母亲精心准备的温暖,不知竟如此刻骨。没有暖气的阁楼,生不着火,棉被仿佛被水沾湿了一般,没有丝豪温度,冰冷坚硬的木板床根本无法入睡。两个人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她在无知无觉之中过来用力抱着她,在寒冷面前抛开了所有的嫌隙,仍不能温暖一点,最后两个索性缩在废弃的沙发上过了一夜。瑟瑟发抖,牙齿咯咯的撞击声响彻长夜,后来的几天亦是如此,谁也没有开口,只是忽睡忽醒之中隐隐约约感觉到眼角一片潮湿。沉积的灰尘呛得人想掉泪。
   那时已经无望,母亲的死亡是一个开始,仿佛又是另一种结束,她将她们抛开她未走完的路上,让她们独自承担早已等在两旁的境遇。一阵阵痛楚之中,她似乎觉得生活早已将她们遗弃,在母亲遗弃它的时候。这样想来,隐隐相信了蓝和的爱,蓝和不惜牺牲她一条腿也要带她脱离这个小镇,脱离生活了十四年的四合院,脱离这种看不到前方的生活,尚且是爱的。前方尚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一个人不可能渡到彼岸,撷取那一抹微光,就随了它去,看它能渡到哪里。
   后来,她对蓝和说:蓝和,你不必愧疚,我的恨亦不会长久,你是我的姐姐,无论如何,我都会爱你。她仿佛觉得生命是一场幻觉,她要它寻寻常常,蓝和却要它天花乱坠。然而它就像迷宫里的照明灯,胸前的十字架,能够给出折中的旅程和不再介意的释怀,所以即使再大的失望亦要过去,并不能避过。仿佛爱一样,这是后来才明白的玩艺。华灯初上,心绪无声翻飞,感情舞得诡魅,割舍不掉的悲欢,携得爱恨,指染一方冷暖,落上几生几世的纠缠,奢美华丽,反复无常上演,仅梦一场,蓦然惊觉,这巨大的舞台中央也只是自己在而已。相隔于时间,在对岸望着多年以前,一切清清楚楚收入眼,是个寻常的女子,可又不像寻常的女子,得到的总是比应该得到的少了许多,让幸福缺陷得如此勒眼。
   那一天被蓝和连夜带离小镇,身上没有很多钱,买的是最近的火车票。深夜到达一家旅馆,主人是个笑容十分温和的女人,眼睛有如星辰,明亮而熠熠生辉,养了满旅店的西芹百合。对人谦和,对她们的爱亦不会吝啬,有足够宽的心安置指染过的水月清风。很久之后,她一直记得那个笑容,如风中盛开的西芹百合,那是她没有,蓝和也没有,自己母亲亦没有的笑容。
   后面她停在旅店养伤,蓝和出去作零活,赚钱,买药。那个时候她经常和旅店的女主人在一起,听她讲很多事情,她忽然就觉得这笑容仿佛一种励志,先前浮起来的心再度踏实下去。她望向那时的天空,忽然是有希望可言的。
   在旅店停留了一年,受伤的膝盖因为伤及胫骨,总是反反复复。女主人一直给她们格外的照顾。那时她是怀有极度的虔诚,相信生活可以正常起来。只不过她忽略了一个问题,她所想的并不代表是蓝和所想的,尽管一直试图理解她的用心,却并不能依靠自己单薄的力量将她从深陷的泥潭里拖出来,让太阳狠狠地照下去。只是那时未能明白。
   就像八年后的一天,折回故地,在蓝和日记里,看到的那句话一样。她说,在旅店里我是看到了蓝耒的幸福,那时挂的脸上清淅可见,想是要却步了。只是她未曾明白,一个人具备幸福的能力,并不代表旁人也可以跟着幸福。就像我和于若的感情,我一直试图让他明白,我的爱,最后还是打造成了一幅冰冷的镣铐,铐在了我自己的手上。
   那时已到十一月,她看到蓝和的手上开始长了冻疮,一双手皱褶起来,失去了原有的光滑。她在房间里时常感觉有冷,站在窗户前已看到漫天飞舞着落叶,想来风吹着也有些萧瑟。那个晚上下着悉悉里里的小雨,她站在窗前望着不断的雨阵一展莫愁。抬眼正看到女主人搬一盆梅花进来,一枝一枝,开得正格外清丽。女主人笑着说,今年的确梅花又开了,我搬来一盆,放在这里也好增填一点生气。喧嚣了一阵,女主人匆匆走开。她在梅前观望了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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