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饭在锅里

[一]
　　 卢丽丽下班后从幼儿园接了上大班的儿子，径直朝菜市场走去。
　　 前几天，老公张华跟她说想吃猪肉馅的饺子，一直没有做，今天正好下班早，她想赶在张华下班回来之前做好，于是她在菜市场买了几根葱，一斤鲜肉馅，就往家赶去。
　　 匆匆上了楼，安排儿子放下书包去看动画片，她便换了衣服去厨房准备。
　　 卢丽丽家住四楼，向阳，光线很好。两室两厅一厨一卫，卫生间很大，装修时在卢丽丽的要求下单独用玻璃隔出一间浴室，用起来很方便，水也溅不到卫生间其它用品上。儿童房略微比主卧室小一点，色调用得是淡蓝色，很清爽，窗帘图案是儿子喜欢的小熊维尼。卢丽丽和张华的的卧室则用统一的暖色调，橘色和淡黄色相间的窗帘，高档雕花木床上的床品全用得是与窗帘颜色相匹配的色调，卧室的感觉柔和而温暖。这全是卢丽丽一个人根据她的喜好设计的，张华看着也不错，没半点反对意见。
　　 客厅的壁挂电视大屏幕上，红太郎正用平底锅朝灰太狼的头上砸过去，惹得五岁的儿子哈哈大笑。
　　 厨房里的阳光还没有散尽，映在卢丽丽的脸上，她正在擀饺子皮，张华吃饺子爱吃她擀的饺子皮包的，不爱吃外面买的现成的皮包的。卢丽丽知道张华口味重，又往拌好的馅儿里放了半匙花椒粉，半匙咸盐，迅速搅拌均匀后，拿起擀好的饺子皮包起来，没过四十分钟，饺子一个个如听候口令的士兵整齐地站立在练兵场上。
　　 卢丽丽去卫生间洗了手，摘下围裙，又烧了一快烧壶开水，等张华回来下饺子吃。可眼看着快七点了，还不见张华的身影，像平时这时候他们一家都开始吃饭了。卢丽丽有点纳闷儿，难道这次张华真生自己气了不成。
　　 卢丽丽思忖了片刻，想打电话给张华，可还是忍住了。她不好开口，想想自己昨晚真不该那么出口骂他，虽说张华老实耿直，脾气也好，可自尊心很强，怕是这次伤了自尊心了。唉……她叹了口气，索性再等等吧！无奈地进卧室收拾衣物去了。
　　
　　 [二]
　　 张华在一家国企单位上班，进这家单位，当时是托卢丽丽的小舅舅帮的忙，小舅舅在人事局算个小头头，当时也没有花多少钱就给弄进去了。张华出生农村，为人本分老实，不会巴结领导，不会溜须拍马，在岗位上兢兢业业，十年来才升了个小小的科长。为了张华的官职升得快一点，卢丽丽曾经托舅舅送礼给上级领导，可张华死活不同意那么做，张华说人就应该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那样也踏实。可卢丽丽不这么想，看着张华一个个托关系走后门官职连升的同事，卢丽丽就骂张华没出息，骂他是扶不起的阿斗。这样的话听得多了，张华就当成耳旁风，不去计较什么，他自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他从不后悔。
　　 此时的张华，还赖在办公室里，他不想回家。等所有的同事都下了班回去后，他一个人上网打了会游戏，而后起身走到对面柳芳的位置上坐下来。柳芳是新分配来的同事，刚大学毕业不久，人长得清纯可人，甜美乖觉，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酒窝，张华觉得她很可爱。柳芳性格好，嘴巴甜，一声一个张科长、张科长的，叫得张华心里直痒痒。自柳芳进了这个办公室，张华的心里就有了长时间待在办公室的理由。
　　 张华右手握着柳芳白天用过的鼠标，感觉鼠标上还有柳芳的手心的余温，心头忽地一热。左手又端起柳芳的茶杯，茶杯里还有半杯茶水，他端起来凑近鼻子闻了闻，看到茶杯边上嫣红的唇彩，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他在印有唇彩的地方喝了一口茶，感觉浑身都酥软起来。张华不想动，懒懒地靠在柳芳白天坐过的靠椅上，凝神细闻着空气中残存的香水味。如果这时候，有人问张华此刻的梦想是什么，他一定会告诉你：等待初夏时分看到柳芳换上裙装的美腿。
　　 张华站起身，拿起柳芳的茶杯又到饮水机上补了点水，重新放回原位，而后走到窗前。他的办公室在二楼，能清楚地看到路上行人的表情，有紧蹙眉疾步向前走的；有含笑着缓慢向前移的；有生气吆喝孩子的……应有尽有。但他就是搞不懂卢丽丽脸上的表情，有时如狂风暴雨般，有时却似快乐散漫飘荡着的流云。
　　 他不想回家，不想看卢丽丽那张猪腰子脸，他受够了，他想逃。看到柳芳，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卢丽丽，她也如柳芳那般，甜美乖觉，不嫌弃他出生农村，不嫌弃他租房子用来结婚，日子过得虽然清贫，但是有着道不尽的甜蜜和数不完的幸福。
　　 后来他省吃俭用，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参加单位的任何应酬、为了尽早地攒足买房子的钱，周末还去外面做兼职，发过传单，送过矿泉水。现在房子也有了，孩子也大了，按理说好日子开始了，可卢丽丽昨晚的话让他难以咽下这口气。
　　 “你看看你自己，叫你送礼你不送，人家高美丽的老公现在都副厅级了，我当初怎么瞎了眼看上你了，你看看我们娘俩过得是什么日子，要不是我娘家，有你现在的工作吗？要不是我爸妈掏十万块给你，你能买到房子吗？”这些话，一整天在张华的脑子里萦绕，对于他来说，什么困难都不是困难，可他自己想这么些年也不是仰仗着你娘家过日子的呀。张华想到这里，痛苦万分，胸口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攀爬，如果楼层再高一点，他纵身往下一跃，一了百了。
　　 想着想着，他眼睛湿润了。两鬓斑白的父母的容颜清晰地闪现在自己面前，自己生活过的那个小山村的样子闪现在眼前，还有傍晚时分日落西山时归家的耕牛项间的铃铛声，有母亲做晚饭时缭绕在房屋上空的缕缕青烟，还有记忆中卢丽丽美丽的脸庞，这个让他曾经不顾一切追求而来的女子，现在变成了这幅模样，记忆中的那个她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和她同床共枕的妻子让他感到陌生。
　　 你不就参加了一次同学聚会吗？不就咱家没买车让你失了颜面吗？至于吗？你至于拿刀子般的话语来捅我的心吗？果真是恶语一句六月寒啊！张华仍旧在痛苦中挣扎。
　　 卢丽丽在一家大型医院当护士，昨晚她们医学院的同学搞十周年同学聚会。一回来就告诉张华要买车。张华问明缘由，才得知她是看着她的同学们大多都自己开车去，而她以及其他少部分的同学挤公交，这让她很没面子。张华不同意，仅有的几万块钱还得存着，两边父母都年龄大了，难免生个病以备急用，再说以后儿子还得上大学。现在买车，又不实用，两个人的单位离家不远，又有顺路的公交车，很方便。卢丽丽一听张华不同意，就负气地说了一些难听的伤人心的话。
　　
　　 [三]
　　 那晚，张华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他先去儿子的房间看了一下，发现儿子已经熟睡。再到卧室看到妻子已经睡着，轻手轻脚地从壁橱里取了铺盖拿到客厅去了。
　　 卢丽丽其实并没有睡着，见张华不言语，她也不好开口，这次毕竟是她自己理亏，就索性装睡，再听听张华的动静。
　　 张华睡前去厨房喝水，看到卢丽丽包好的饺子，心头一阵温热。但他由于回来时在路旁的饭馆吃过了，没再吃。看到饺子的一刹那，他回想起他和卢丽丽刚刚结婚时的情景。由于张华爱吃饺子，他们下班后经常包饺子吃，一起去菜市场买来材料，一起着手准备，通常是卢丽丽拌好馅儿，张华擀皮，边包边玩，卢丽丽捣蛋，把干面往张华脸上抹，张华也还手，往卢丽丽脸上抹，通常包完饺子后一看对方的脸，哈哈大笑。
　　 想到这里，张华返回客厅，又把铺盖转移到卧室，到浴室迅速地冲了澡，钻进了卢丽丽已经捂热的被窝里，他试图从背后环抱卢丽丽，卢丽丽转身却问：“这么晚，你上哪儿去了？”张华猴急，想直入主题，胡乱地答应着：“那儿都没去，就在办公室待了一会。”卢丽丽不甘心，接着问：“呆这么久，是不是和你们单位新来的那狐狸精。”张华哄道：“哪儿呀，人家早回家去了。”卢丽丽觉得张华没有说实话：“我不信，你一个人能待这么久，平时你都不出门的。”面对卢丽丽的一再质问，张华没话可说。下了床，重新抱起铺盖，出了卧室，临走前抛下一句：“真是不可理喻。”
　　 冷战就这样开始了，卢丽丽不给张华留饭，张华也不按时回家。
　　 晚饭后，卢丽丽通常看会电视，就哄儿子睡觉了。
　　 一天，儿子睡着后，她还是没有睡意，躺下后又爬起来看电视。打开电视，是正在热播的电视剧《裸婚时代》，镜头正是刘易阳在人声鼎沸的广场上向童佳倩求婚。“童佳倩，我爱你，你只要答应嫁给我，我刘易阳保证一辈子对你好。”看到这一幕，卢丽丽哭了，想起同样的话语张华在和她亲热时也对着她的耳朵说过。她觉得张华现在不再爱她了，变心了，一定是外面有了人了。
　　 当张华用钥匙拧开房门时，正看到卢丽丽一个人在沙发上抹眼泪。张华想想最近自己的冷漠，有点不忍心，走过去安慰。张华坐在卢丽丽旁边，故意装作轻松地说：“咦？怎么还哭上了？你不是挺厉害吗？”听到张华的语气，卢丽丽知道张华心疼了，连忙轻声问：“华，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不要瞒我。”张华有点诧异：“丽丽，你瞎说什么呢？怎么可能呢？别胡想啊！你看，我们在一起十年了，那么苦的日子都过来了，当时为了攒钱买房子，我们都不敢要孩子，现在什么都有了，我怎么会那样做。你也是一时气话，我早就不生气了。我要是没那么一点肚量，我还配做男人吗我？当初要不是舅舅帮忙，我也不会留在城市，不能和你在一起，再说买房子时也是爸妈掏了十万给咱，要不然我们还得住在那个冬天没有暖气的房子里。你说是不是，嗯？”听着张华的话，卢丽丽羞愧地难以原谅自己，把头轻轻地埋在了张华的肩头。
　　 当晚，当张华爬在卢丽丽的身上时却没有了任何兴致，他看着卢丽丽白日塑身衣下面重新弹出来的赘肉，脑海里闪现出同事柳芳的小蛮腰，即刻瘫倒在床上。卢丽丽翻身爬在张华身上，温柔地问：“华，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张华轻抚着卢丽丽的头，道：“最近单位事情多，太累了。睡吧！”
　　 当卢丽丽躺在张华的臂弯甜甜地睡去时，张华全然没了睡意，直到东方泛白。
　　 他早早地去了单位，发现其他同事还没有来，他殷勤地把办公桌上的资料整理了一遍，又把柳芳电脑旁的仙人球拿到水房冲洗了一遍，碧绿的身子，金黄的刺，特别好看。八点半后，同事们都纷纷上班了，都取笑张科长今天精神气十足，笑着问是不是摊上什么喜事儿了。张华只是笑着摇头，并不作答。等到柳芳安然地开始一日的工作时，他又恢复了工作中不苟言笑的状态。
　　 张华和卢丽丽从此以后的日子都过得不敬人意。每当晚上亲热时，他总会想起柳芳高高的胸脯和如花的笑颜，还有那迷人的小蛮腰。
　　 日子久了，卢丽丽感觉出张华的力不从心，偷偷跑去咨询心理医生，都说是要本人过来谈，也就作罢。
　　
　　 [四]
　　 张华又变得不爱回家了，有时回来就午夜十二点了。自从那次无理取闹后，卢丽丽不再相问。她知道，张华本质上是好的，也不可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所以日子也就在默默中度过，只是他们从此不在一起睡觉，往往当张华回来时，卢丽丽就进入了梦乡，所以张华就抱着铺盖睡沙发了。
　　 于是，张华又开始了二十五岁前玩过的那个游戏，一个人来到卫生间，右手用力握紧一个物体，使劲摇晃，当一阵摇晃后，那个物体的顶端有白色的液体喷出，这一天也算是结束了。
　　 一日到了下班时间，他看着一个小伙子在门口探头探脑，一打听，原来是柳芳的男朋友。是接柳芳下班的。
　　 柳芳大方地把他介绍给张华，柳芳拉过小伙子的手介绍道：“张科长，这是我男朋友郝鹏。”张华大方地迎过去握手，心中有一种叫做难过的东西在蔓延。
　　 张华还是不想回家，也没有卢丽丽的电话和短信，他有点失落，这女人对他是彻底的不管不顾了，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从单位出来，不知不觉走出好远的距离。来到平安路，发现并排着的洗头房都亮起了五彩闪烁的灯。坐在门口的年轻女子搔首弄姿，挤出半个胸脯露在外面，夜晚在卫生间里一个人的游戏确实有点单调，他走进其中的一家，立马有个穿着睡裙的女子贴上身来。
　　 他顺势揽着女子的腰，往里屋走去。由于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张华的心里有些发抖，万一被同事看到，或者突然有警察来横扫，自己这辈子可就完蛋了。想到这里，他有点害怕，女子看透了他的心思。道：“哥哥是第一次来这里吧，别怕，我们这里安全得很，你知道我们的老板是谁吗？是政府的高官，你放心来玩吧！”张华越听越玄乎，政府的高官怎么还开窑子呢！正思忖着，女子伸手去解他的裤带，张华慌了，想起自己破有一个洞的内裤，仓皇而逃。女子骂了句：“不识好歹的货色。”而后又招呼刚进门的客人了。
　　 夜有点凉，肚子有点饿。他在路旁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食，转身又进了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登录qq。他想许佳湄了，看看她在不在，想和她说说话。
　　
　　 [五]
　　 许佳湄是张华的qq好友，加了有两年了，和她认识，是一个偶然。
　　 一天晚上，卢丽丽带着儿子回了娘家，张华一个人觉得无趣，挂了qq看电影。忽然，他看到一个头像在闪烁，是一个叫“紫衣蝶”的网友。
　　 “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你。”
　　 “你好，不客气。”他们的对话就那样开始了。
　　 “我只是心情不好，想找个人说说话。”
　　 “好，我听着。”
　　 “谢谢你。我刚和男朋友分了手，你是哥哥还是姐姐？”
　　 “呵呵，我是哥哥哦。你这个确实是件难过的事情，不过爱情不可以强求。”
　　 “嗯。我知道。可我还是难过。”
　　 “过一段时日就会好的，世界上那么多的人，总会碰到自己喜欢的，也正好喜欢自己。”
　　 “是啊，你呢？你幸福吗？”
　　 “我非常幸福，可爱的儿子，会疼人的妻子。”
　　 “哦。哥哥真是幸运。”
　　 那天晚上，他们不知不觉聊了一个晚上，临别时，他们互留了电话号码和真实姓名。以后的日子，他们还会时不时地聊天，讲讲自己的生活状况。后来，他们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在张华心里，照片上那个笑靥如花的女子，是他的知己，是最最懂他的人。
　　 发现许佳湄不在线。他就打电话给许佳湄，接通后：“喂，湄湄，我是华哥哥。你能上线吗？”
　　 不一会，叫“紫衣蝶”的那个头像亮了。他们又聊了一个通宵，张华给许佳湄说了他和卢丽丽的所有事情，她没有任何有关婚姻的经历，只是隔着屏幕静静地听着，而后说些安慰的话。而此时的张华，也只是想找一个倾听的人而已。
　　 临别时，张华提出想见许佳湄，许佳湄答应了。说早上还得上班，下午会有一点时间。张华听了甚是高兴。
　　 天快亮时，张华爬在办公桌上眯了一会，同事们都纷纷来上班了。
　　 还没有下班，他就让同事作掩护离开了办公室，坐车去许佳湄所在的城市，他们相距不远，只有两个小时的距离。到许佳湄所在的城市时，已经是下午六点了。他取出手机打电话给许佳湄，发现对方关机了，试了很多次都没有打通。
　　 那一刻，张华一个人站在陌生的街道上怅然若失。
　　 不一会，电话正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一看来电显示，便知是老婆卢丽丽。接通后，听见老婆说：“华，你在哪里呢？快回来，今天可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啊，饭已经在锅里了。”
　　 不等张华开口，对方已经挂了电话。“饭在锅里。”张华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的刹那，像是明白了什么，大步流星地朝长途车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