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岩
作者: 周德翰
一
1948年10月中旬
时间: 2014-11-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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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作者:周德翰 一 1948年10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蜡黄的太阳被挡进涌动的云层。滇西南的无量山县城显得清清冷冷。 离立冬的节令还有几天时间,按捺不
摘要:1948年10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蜡黄的太阳被挡进涌动的云层。滇西南的无量山县城显得清清冷冷。
作者:周德翰
一
1948年10月中旬的一天下午,蜡黄的太阳被挡进涌动的云层。滇西南的无量山县城显得清清冷冷。
离立冬的节令还有几天时间,按捺不住的北风翻越望城大坡,顺着川河往下刮。川河水翻卷着丝丝粗野清冷的波纹。县城西面的无量山已经铺上了一层白色的棉花雪。在高大宽敞的县衙办公大楼屋檐里结网抛身的蜘蛛,早早的躲进了缝隙间。
下班的时间已过去了好一会,那些头戴缎帽,身穿长衫,手握文明棍,显得老态龙钟的县政府各科职员,见下班时间已过,从衣领中将冷得红肿的脖子伸出来,眼睛往县长办公室的八角楼上瞅了几下,做作的干嗽几声,一步一步地走下办公室外面的斜坡。
县长黎盛怀微闭双眼,躺在紫檀木靠椅上,长腿上的马靴,漫不经心地敲打着陈旧的楼板,发出单调、枯燥的笃笃声。
见下班时间已过,大个子警卫等得有些尿急,忙将长脖子偏向里屋,见老黎的猴样,忙缩回长脖,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在墙角冲起尿来。
不知过了多久,老黎立起身来,习惯性的用左手抹了一把猪鬃般耸立的毛发。要大个子警卫去请小舅子——县自卫大队大队长兼县警察局局长王成鹏到他家,说有要事相商。
黎盛怀走下办公楼前的斜坡,抬头看了眼县府大门口岗楼上歪着身子缩着脖子打嗑睡的哨兵,忧心忡忡地向老城十字街边的家中走去。
毕竟是瘦死骆驼比马大,虎死威不减。大个子的黎盛怀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从十字街走过来,也懒得和那些与他打躬作揖的街坊打招呼。街面狭长破烂,店铺大多已关门,街里显得清清冷冷。作为无量山县一县之长的他,到任还不足两个月,对号称思普地区“老肥肉”县的无量山县,他似乎情有独钟。
老黎脱离军界日子并不长。他曾任国民党军军长,和日本人打过很多硬仗,使小日本闻风丧胆,抗战胜利后调往江西任战俘管理处主任,后来又累受排挤,世风日下,就像国民党的票子,票值日下。1948年8月,自觉在外面已无市场的他,只好回家乡无量山县任县长兼无量、哀牢两个县联防指挥。别人都知道他大美人嫁给瘌痢头,委屈透顶。但老黎自有打算,趁着上锋要他拉武装的命令,他准备拉起个几万人队伍,让老蒋、卢汉看看他老黎是几等羊皮。但回乡不久,他才发觉这如意算盘不好打。
他机械地走完石板路,夫人为他宽衣松带。等家人摆好酒席,还不见小舅子到来,老黎心头骂了一声,知道这色鬼超生的小舅子不知又混到哪个女人床上去了,大个子警卫肯定没找着。
老黎没奈何,喝了一口普洱,双眼一闭,靠在太师椅上想心事。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成鹏来了。
王成鹏三十来岁,细高挑个子,肤色细白,长着一对和他英武面孔不相协调的招风耳。他跟着姐夫走南闯北,混到上校团副,姐夫一垮台,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也被国民党编散了,只好跟来做了无量山县自卫队大队长兼警察局长。王成鹏对治理地方有两下子,杀伐果断,砍人头如割韭菜,偷匹黄菜叶与大土匪一样论处,都是“杀”。不到二个月功夫,城里小偷小摸现象竟不多见,城里士绅还给他送了“青天再现”的匾额。
老黎睁开眼招呼小舅子吃饭。小王正饿得慌,噼噼叭叭吃喝起来。
老黎端着一只盛满本地名酒门坎酒的酒杯,半天没有下咽一口。似乎在欣赏那些上下翻动的酒花又好像是再审视一杯毒酒,好一阵子才慢腾腾地说道:“老蒋在北方快完蛋了。”
王成鹏瞪大眼珠,直勾勾地看着姐夫:“难道就真的打不赢共产党?”
老黎依旧慢腾腾的说道:“现在,老蒋正调集国民党精锐在全国和共产党大干,鹿死谁手,尚难料定。目前,我县各种地方势力正为其利益纷纷登台表演,各种旗号的武装相继出现……”
“姐夫,这不正是您振臂一呼,把这些杂牌收入麾下的好时机吗?您考虑好久的‘哀牢、无量’民众自卫军的大旗不就立起来了么?”小王打岔道。
“是的!但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现在缺的就是钱。没钱,这些地霸武装是不会认你的。”老黎阴沉沉地说。
“姐夫,西区伍道夫那批金条,不是派人去索要了吗?”王成鹏问。
“娘的,伍道夫籍口这些金条只是一个传说,说根本没有这些金条,施了个软计,将人打发回来了。”黎盛怀恨得眼里都要冒出火来。
“老子带人去将他的狗头给端了!”王成鹏咬牙切齿地骂道。
“不、不,现在正是用人之时,不能蛮干,何况他还是西区自卫大队长,还有上百跟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一锅端了一是会冷了人心,也可惜了这些可以用来为我们效命的人。”老黎老谋深算地说。
“那么,就这样便宜了伍道夫?”王成鹏压着火问。
“便宜?没有那么多马屁泡好拣。”老黎两眼望天,慢悠悠地说道。
“那怎么办?”王成鹏又问道。
“我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这批金条和文物是在老鹰岩这个地方落在伍道夫之手的,这个计划就叫‘老鹰岩计划’。”老黎拉着小王坐下来。
等小王从老黎家出来,已是夜半时分。这时,街上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他走在回住所的路上,显得非常疲惫。这时,一里外的川河边传来几声豺狼凄厉的嚎叫声,久经战阵的王成鹏也不由得毛骨悚然。心里骂到:“娘的!这鬼地方。”
二
第二天,王成鹏起得很早。他随便洗漱了一下,钻进十字街口的早点铺胡乱吃了一碗稀稀粉,顺着玉屏路直走到警察局和自卫队联合办公处。
警察局的人住左边的平房,自卫队的人住右边平房,刚起床的警察和自卫队员正在出操。这些人除了部分兵油子外,大多是跑来混饭吃的穷人。过去也不出什么操,王成鹏来了后要求军事化管理,这些穷兵跟着教官,做操的动作机械呆板,又滑稽又可笑。
王成鹏鼓着眼,在场子边转了半圈,抬脚踢倒两个猫抓稀饭般比划的穷兵,气鼓鼓地走进办公室。
勤务兵已燃起了一盆炭火,屋里变得暖和起来。见王成鹏来了,手忙脚乱地敬了一个非常不规范的军礼,然后,恭恭敬敬地泡上一杯香气四溢的普洱茶。
喝了两口茶,小王的心情有些好起来,让勤务兵去传特勤组组长瘦猴来见他。
瘦猴正在吃早点,听说小王传他,丢下碗筷“咚咚咚”就跑进队长办公室来。喊完报告,便站在一边听训。小王和颜悦色地招呼瘦猴坐下,要他无论如何要找到一个叫赵楚阳的人,瘦猴的眼珠咕噜噜转了几圈,鼻子耸了几耸,身子一抖一抖地走出王成鹏办公室。
十年前,王成鹏他们都是一伙十八九岁的年轻伙子,在省城的五华中学读书时,有四人和他志趣最相投。除王成鹏外,他们都是无量山县人,经常出没于黎盛怀在昆明的家。这时,正是全国一致对外,抗击日寇呼声最高的时候。所以,他们经常聚在一起上街游行,参加抗日宣传活动。一天,他们在圆通山下的圆通寺歃血为盟,结拜为弟兄。按照年龄,大哥是区志飞,外号老飞飞。二哥就是他王成鹏,外号“小翠湖”。老三就是赵楚阳,外号“老豺狼”。老四叫李跃,外号“窜山狗”。老五叫隗宗,外号“小眼镜”。结拜后不久,抗日战争正式爆发,他们都参了军,除了他跟随姐夫湖南江西到处抗战外,其余四人都被编入滇西战地服务团,参与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1942年,远征军失败后,区志飞他们四人散而复聚,靠讨口回到了无量山县,散居在各自的家乡。大哥区志飞后来不知何事被弄瞎了一只眼,在家乡辣子坡种田为生。老三赵楚阳光棍子一条,浪迹在江湖中。老四李跃腿部曾受伤,落下残疾。现在自卫队供职。老五隗宗是无量山县中学教员。
王成鹏喝了一口茶,两眼虚虚地盯着天花板,心想只有老三出面,“老鹰岩计划”才能顺利实施。
夜里,南正街几家赌场里,汽灯丝丝鸣叫着,泛着白光。赌徒们或骑马或步行,最后都拥赌场里来。赵楚阳带着小伙计二苦荞,来到河边一家赌场,准备痛痛快快赌一把。
赵楚阳从缅甸逃得命回来,仗着讲义气和一身好武功,再加上奇准的枪法,靠给人押送货物,给大烟商保镖维持生计。他无妻无子,过着哪里有酒哪里醉,哪里有床哪里睡的浪荡日子,总是自得其乐。二苦荞是他在走夷方时在思普县收养的一个半大孤儿,长得瘦精干巴,喂上三桶稀饭也称不起重量,纯粹一副瘦猴模样,人却机灵得很。
赵楚阳和二苦荞刚走到赌场门口,见两位背九响枪的人迎面走来。一瘦高个子的人微微向赵楚阳躬躬腰,自我介绍道:“兄弟我是警察局特勤组组长瘦猴,请大哥跟我走一趟吧。”
老赵有些不高兴,傲慢地说:“老子没空!”
二苦荞眼光左右一扫,断定只有两个对手。老赵话音刚落,滴溜溜就钻到瘦猴他们后面,冲着两人大腿酸包肉踢了两脚,两人扑通扑通跪倒在地上,两把手枪已被二苦荞抓到手里。
瘦猴吃惊地叫着:“师傅别误会,师傅别误会……”
老赵鄙夷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下的人,示意二苦荞不必和这些人一般见识,刚想抬脚跨进门去,后面却传来招呼声。
“豺狼,好手脚哟!”
竟然有人叫他的外号?老赵惊诧的回转身,寻着这腔粗撒撒、硬邦邦地声音看去,有些惊有些喜,“小翠湖,我这不是做梦吧。”
河东街月牙湾酒楼里,赵楚阳与王成鹏已扔掉了两个门坎酒酒瓶。画着浓妆的陪酒小姐忙又启开一只酒瓶盖,又要加酒。赵楚阳示意那小姐暂停,顺手抓了一块火烤干巴放进嘴里,“小翠湖,今夜恐怕不单是我们弟兄相聚的酒场,还有其他事吧。”老赵眼角有些血红。
“豺狼,算你说对啰。”王成鹏说着,挥手示意陪酒小姐滚到一边去。
那小姐撅起粉嘟嘟小嘴,扭着屁股,有些不情愿地走了。王成鹏摸出一包东西,放在赵楚阳手里。老赵掂了掂,知是十根金条,说道:“小翠湖,有屁快放。”
王成鹏压低声音,说:“你知道西区伍道夫吧,现在有至少一千根金条和一批价值连城的文物在他手里。这些东西是剿灭哀牢县大土匪汪克成时被他截留下的,而那些价值连城的文物则是当年威震西南的景东大土司陶府家的财宝,这批宝物在清代同治年间被农民起义没收,后来不知如何落入土匪汪克成之手。”
赵楚阳说道:“你在打这批财宝的注意?”
王成鹏急忙说道:“兄弟,你小看我了!我都是为了党国的大计,现在我们筹建民众自卫军急需这批财宝。我们又不能直接出面,这事只好交给你来办。你的人不能太多,一切都计划好了,这个计划叫老鹰岩行动。时间定在阴历十月初十。这里还有十根金条,足够你打点的,事成后另有十根谢您。”
赵楚阳眨巴着眼,既然是弟兄相托,那就只能成交了!心想这批人要有胆量,功夫硬,靠得住,讲义气……
“好吧,就让老四老五做我的帮手。你挑两人,加上我的伙计二苦荞。共六个人,怎么样?”老赵思索一会说。
王成鹏略一沉思,说:“其他人都好说,只是老五?换个人不行吗?”
老赵一皱眉:“不行,他虽说是无量山县南区人,但小时一直在西区读书,比谁都熟悉那里地情况,离了他我干不了。”
“哎呀,豺狼兄弟,老五因一中师生共党案,昨日刚被抓进牢里。”王成鹏无奈地说。
“好啊,好,你长本事了嘛!鸡巴弟兄,鸡巴义气!老子不干了,老五是共产党,你把他杀掉算逑!”老赵说完,扔下金条,就要走。
王成鹏知道豺狼说一不二,忙起身,哈哈一笑,“麻雀卵子大一点事,你就不要说了,那这样,明早鸡叫头遍我就放人。”
三
在一望无际的茫茫群山下面,有一个小镇,这个小镇就是无量山县西部中心地带库里镇。小镇的历史很久了,弯曲狭窄的街道上的青石板已出现了古老的凹糟,建镇也不知多少年了。她的西面是奔腾湍急的澜沧江,背面是直插云天的无量群山。
又逢赶街的日子,世代封闭,历经沧桑的百姓们衣着褴褛,背箩里装着土产山货,从四面八方涌到镇里的集市。狭小的街道拥挤不堪,但不时有一些骑骡跨马的富人经过街面,人们只好拼了命往两边挤,乱作一团。
这天,天气格外晴朗,带着凉意的山风微微刮着街面,使得斑驳陈旧的小街显得些小秀气。今天的街道似乎显得有些不同又似乎一切如常。不同的是街上多了一个绝色漂亮的女子。那小姐柳眉杏眼,粉嘟嘟小嘴微微向上撅起,粉红对口小襟衣映得小脸白中透红。莺歌绿的旗袍裹着高挑个子。隆起的胸脯,细细的腰身,鼓鼓的臀围,欣长的大腿。打着一把桃花色的油纸伞,走起路来柳腰轻摆,莲花馨香。在一中年妇人陪同下,在街上闲逛,丝丝体香弥漫着街场。库里人从来没见过如此打扮的美女,一街人都议论纷纷。据说这女子是澜沧江西岸云州城头某大户人家小姐,来姨妈家玩的。
可能是因为这女子的出现,而使人们忽略了汤锅铺里大块吃肉喝酒的人。他们既不像官场中人也不像生意人,腰间都有些鼓鼓囊囊的。对街面上的一切,他们都似乎漠不关心,自由自在的吃肉喝酒,只是时不时瞟一眼街场。
太阳正顶了,街上忽传自卫大队长兼镇长伍道夫要来巡街的消息。人们急急忙忙钻进街面店铺,街上游动的人顿时稀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