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和菜地

◆奶奶和菜地
　　
　　 一小块地，种满蔬菜
　　 那双苍老的手，正在挖萝卜
　　 挖出的萝卜，鲜嫩，鲜嫩
　　 像二十岁的奶奶
　　
　　 二十岁后，开始种菜
　　 她的青春，化成了菜芽
　　 她的皮肤，被菜叶夺去光芒
　　 她的花朵，她一生的梦想，都被时间吞没了
　　
　　 一小块地，被亲人踩来踩去
　　 摘去她无数果实，吃掉她无数心血
　　 一个女人的菜地，始终种着家人的温饱
　　 但始终种不出远方
　　
　　 阳光照着菜地，一片绿油油
　　 唯有她，像一棵干巴巴的菜
　　 驼着背，体力一点点消失在泥土里
　　 无力再拔起一棵菜了
　　
　　
　　 ◆母亲的皱纹
　　
　　 布满皱纹的脸，像一片布满沙尘的树叶
　　 沧桑，深沉
　　 你又坐在小木凳上，推动石磨
　　 米糊，从石磨口流出
　　 你的笑容，也从石磨口流出
　　 笑容，使皱纹更深
　　
　　 我的胸口，堵得慌
　　 在走过的小路上，田野上
　　 寻找你的芳容，寻找你讲述植物的声音
　　 回忆你的清瘦和明媚
　　
　　 我试图用清水，洗去你的皱纹
　　 你的辛劳，你老去的身体
　　 给你一张平滑的脸
　　 给你丰满的乳房，黑亮的头发，纤细的手指
　　
　　 风吹过大片稻田
　　 你蹲在其间，跟稻苗一样高
　　 你的白发上，阳光晃动
　　 你的皱纹，染了稻香
　　 你的美，比稻田更宽
　　
　　 ◆父亲的柑树
　　
　　 九棵柑树，种在屋顶阳台上
　　 清晨，它们接受父亲的浇灌
　　 把根越扎越稳
　　 一点点发芽、开花、结果
　　 我替父亲泼下一勺水
　　 像浇灌自己的影子
　　 我懂绿色柑橘的暗喻
　　 也懂一勺水的含义
　　
　　 夕阳落在屋顶上
　　 我和小柑橘披上霞光
　　 父亲望向天边说，你们长大了，我也老了
　　 飞鸟把父亲的声音驮向天边
　　 我却把掌心里的童年，越捂越紧
　　
　　 父亲慢慢走下阳台
　　 自制的铁台阶很陡，很旧
　　 每走一步，都有深沉的回音
　　 晨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起他的白发
　　 脱口而出，爸，慢点走
　　
　　 目光，锁在他的背影里
　　
　　 ◆故乡，我想停下来
　　
　　 那船，是我的故乡
　　 离开之后，渐渐明白
　　 一只船的内涵
　　 经过无数流水，载过无数粮食和风雨
　　 始终沉默，视付出为生命的全部
　　 我不相信神鬼，只相信供养我的故乡
　　 如今，船旧了
　　 别嫌它旧，别嫌它空
　　 很多记忆，河流知道
　　 故乡，我想停下来
　　 夕阳西下，坐坐我的船
　　 看看游过的鱼，听听流水的故事
　　 我离开的得失
　　 比不上一只空船
　　
　　 ◆命里的天马山
　　
　　 旧时光，沉在天马山下的草垛上
　　 死人的骨头，埋在天马山的肌肉里
　　 我的二十年青春，与天马山无关
　　
　　 我被天马山遗忘，脚印早被草覆盖
　　 我的童年跟着一只蝴蝶去了另一个世界
　　
　　 中年的理智，跟疲惫一样多
　　 收藏无数天真的念想
　　 收藏无数现实的伤痛
　　 重心，在浅浅的微笑和浅浅的忧伤之间
　　 偶尔梦回天马山
　　 看见野果，笑声便倾巢而出
　　
　　 如果可以，我愿回归天马山
　　 和一群树木沉淀冬天
　　 听落叶和石头的对话
　　 看依旧清澈的蓝天
　　 不急于将精力燃成灰烬
　　
　　 几个像藤一样围绕天马山走动的白头人
　　 接近无声无息
　　 我沿着一条熟悉的山路，轻轻地走
　　 四面八方，传来碧绿的气息
　　 天马山，并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