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思念来忏悔

和一个叫界的人在网上聊天一个月后，界象发现新大陆一样激动地说：“你是一个聪慧能干的女孩子，为什么要窝居在大西北那样一个偏僻的小镇上白白地浪费掉了才华，你应该有自己更好的事业和追求。”
　　 不管是奉承还是赞美，听着这样的话心里总是充满了被人欣赏的安慰和满足。可是我既不漂亮也不泼辣，仅靠自己的一份本科文凭去闯世界，在人才济济的当今社会无异于蚍蜉撼大树。
　　 我对界惆怅无奈地诉说了自身种种的限制条件，可是没有一个理由动摇界对我能力的迷信。他诚恳地说如果你对自己的文凭不够自信，你可以去考研，你要考一定可以的。界还许诺如果我真的要考他可以帮我买考研的资料。因为我所居住的小地方信息匮乏得根本就买不到这样的书。
　　 界对一个陌生人表现出的热诚信赖让我感动。但提到考试我心里便有一种难言的沉重，界不知道我天生就是一个无法轻松驾驭考试的人。尽管从小到大我的学习不错，可是多少次我都在重大的考试中失利或勉强通过。尤其忘不了的是高考，考了三天我输了三天的能量合剂。因为过度紧张导致喉头痉挛而咽不下一口东西。而成绩也只考了平时成绩的三分之二，勉强够得上普通院校的本科分数线。这次考试对一向成绩名列前矛的我打击太大了。从这以后我想靠考试来改变我命运的做法已经不是老天肯垂青于我的机遇。现在听界建议我考研，心理上首先就是一种悸怕和排拒。
　　 可是没几天我却收到了界从陌生的城市给我寄来的一摞价值两百多元的考研公共课的复习资料。这些书给我的感觉是难言的。我难以相信28岁的界仅凭网上信口开河的乱侃就认定我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并为我破费。这种毫无芥蒂但又显得莽撞冒失的信赖让我觉得感动和惶惑。我不知道他是太傻还是太富有，所以我决定搞一个小小的阴谋试探出他真真的用意。
　　 再次上网见到界时，我犹豫半天终于发过去了这样一条连自己也不忍目睹的消息：“我又看到了一个被我捉弄的单纯的傻瓜，这种成果真让人骄傲。”界满不在乎地说：“你疯了啊，这样给我说话，忍心吗？”
　　 我见他根本就不相信，进一步残忍地说：“我一直都在捉弄你知道吗？你不觉得在这里捉弄人是人人都有的权利吗？”界有所警惕制止道：“雨，别胡说了，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是那样的人。虽然网络掩盖了人的面容，但掩盖不了人的本性，你说对吗？”
　　 看到这个我几乎要失去恶作剧的勇气了，但仍旧好奇于这种仅凭感觉来触摸心灵的交往到底能给人带来多大的伤害，于是我更加疯狂地说：“我从来不会同情别人的幼稚就更移自己的本性，我只喜欢按照自己乐意的方式来把玩弱智般的天真和善良。”
　　 界愣了好半天才发过来这样一条间距很大字也很大的信息：“雨，告诉我你在说玩笑话。”我眼睛酸了，但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我狠下心继续说：“不过你放心我不愿意欺骗我不感兴趣的东西，你的书我会折算成钱寄给你，请告诉我你的地址。”
　　 看到这条信息后界打出一连串的“不”字，然后打出一行错误百出的信息，但从相同的读音上我还是可以辨别出它的意思：“你马上回家，我要给你打电话，求你了，雨，我求你。”我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我知道我真的让他伤心了。但他的伤心却远远超出了我的衡量。他在电话里哽咽着一遍遍问：“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真的觉得我活该？是的，我活该！你再清楚地对我说一声说你欺骗我，只要你亲口对我说了这句话，我就要和你做一个了断。”
　　 听到这样的话我的心颤抖了，支吾着说：“什么了断？”界依旧在哽咽：“难道你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不相信我有多爱你吗？”当他痛斥般地将这些心里的话倒出来时，我激动幸福的泪水便欢畅地流在了两腮。我才发现自己是那么在乎他，那么在乎他的最后一句话。自己验证的不就是为了明确在他心中的地位吗？幸福和温柔立刻象轻雾氤氲在我的周围，我疼爱忏悔地对界说：“我怕你骗我，所以我先骗骗你，免得失去你后觉得自己吃了亏。”界心有余悸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我认真地说“是真的！”界哭笑不得地说：“你这个狐媚子，再来这么一次，我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你。”我温柔地保证：“永远不会。”接着我们挂着眼泪象孩子一样在电话里轻轻地笑了。
　　 我决定考研，尽管要倍受煎熬但界就是我忽略一切苦难的力量。每天在电话里听着他的嘱咐和叮咛，我就觉得天堂的日子也许与这相差无几了。我喜欢听他的声音，沉厚温和让人觉得宁馨和安慰，我也习惯了他的声音，那仿佛是我与外界相通的唯一音符。
　　 考研的大部分专业书籍依旧是界给我买的，有一本61年出版的古汉语让界跑遍了他所居住的那个城市。当界在一个地摊上发现这本书，并惊喜异常地给我打来电话时，我真的一点也不怀疑我们在爱着，很深也很热烈地相爱着。
　　 界让我觉得又可亲又可爱的另一点是他细密的心思和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虽然远隔千里，他也想通过自己的语言来让我感觉被人呵护的温暖。周末他会准时打来电话询问我复习的进程，然后关照我出去放松一下，或者会在电话里给我讲一些轻松的事情，让我混沌的大脑得到片刻的休息。这让我感觉他真的就在我身边，是我身边很亲很近的一个人。
　　 因为界的陪伴，似乎让这枯燥忙乱的复习变得生动富有情趣。爱情的力量真的很奇特。我第一次觉得以考试为目的的学习也并不一定就是我的折磨。这样忙了近三个月的时间，终于临近了考试的日期。界在我奔赴省城考试的那天晚上打来电话说：“我怕你紧张，我不放心，我来给你加油好吗？”本来已被考试的气氛弄得有些脆弱不堪的我听到他的这句话似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不顾一切地说：“好。”
　　 在离考试的前两天我到了考场所在的那个城市，也见到了我魂牵梦绕的网上恋人。他个头不高，一双小小的眼睛上戴着一副大得有点卡通的眼镜，脱了眼镜是两到弯弯的象冯巩一样即使在愁苦的时候也微笑的眉毛。完全脱离了想象，但没有一点被想象背叛的懊恼。我害羞地把大大的脑袋塞进他温暖的怀里，感到了比网上和电话里更为真实的沉醉和甜蜜。
　　 我们在一家小饭店吃了他长开玩笑要我做给他吃的西北拉面，然后象相识已久的恋人挽着胳膊逛街。在一家超市他给我买了一块带有OICQ小企鹅图标的手表。因为工作的繁忙只能允许他在这里逗留一日，所以他尽可能地满足我网上曾给我们的见面设想的种种场景，他先陪我打了了我所擅长的乒乓球，然后在一月的冷风里牵着手找遍几条街才找着一家白天也营业的歌厅。我们在一间很小灯光很暗的房间里唱歌，唱着我们共同喜欢的歌曲《有多少爱可以重来》，也唱了他曾在喝醉的时候给我在电话里唱过的《东方之珠》。感受着回忆里的幸福和眼前的甜蜜，想到第二天的道别，心里都有些沉沉的忧伤。除了握紧彼此的手我们并没有做任何的事情来协调这种地方特有的暧昧情调。
　　 晚上他将我送回住处有些沉闷地说：“明天我坐10点钟的火车，你别来送了，放松一些，好好考，考上我们就能长见面了。”我眼眶酸酸地望着他凄苦地笑。因为他不知道我的心理素质决定了我在非常渴望达到的目标面前常常失败。可是我又是多么想和他在一起啊。
　　 我一宿无眠，想到他突然来又突然去，心似乎被别人掏走了一般飘摇。我很早起床，当时钟到达九点时，我心里突然发慌，脑子里盘旋着他的影子什么也做不了。我怕他这一去就是永别。邱比特的安排并不都是得随人愿的，有好多的缘分不过是他偶尔淘气馈赠给人们的美丽的痛苦。我要去送他，一定得去。
　　 当他在车站见到我的一刹那，眼睛里掠过一抹惊喜，接着便心疼地埋怨着：“要你不来了，怎么不听话呢，弄坏了心情还怎么好好地考试。”我有些任性地看着他的眼睛说：“我怕自己后悔。”这句话一时让我们都沉重起来，看着对方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列车员开始催着进站。他拿起我还戴着手套的手紧握一下，难过地哽了哽喉咙，然后转头，走到站口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他就这样走了。我仰起头，眼睛里凉凉的，似乎正在结冰。
　　 当然他的出现也没有能够彻底取掉我根深蒂固的毛病。在考场我依旧在紧张，依旧在出汗，依旧在慌乱。这样的感觉让我真想扔掉试卷逃得远远的。可是我不断地告诉自己有一个人在等待着这样一个结果，无论成败我需要给他一个结果，我不能辜负他。心理的暗示是有用的，我终于拖过了一场场考试。之后我虚脱般地躺在床上，泪水就象泉水一样涌，为什么爱情需要考试？为什么我爱他却依旧没有办法象别人那样为他平静地考一场试？
　　 三天后他打来电话说：“亲爱的，怎么样啊？”我说：“看运气了。”他乐观地说：“你考的是文学专业，没有才气的人是不会报这个专业的。或许竞争对手少，你就会有希望的。”听他这番话，我又伤心又惭愧。可是我却没有勇气对他讲考试的种种，因为平庸和懦弱从来就不是对失败辩解的理由。
　　 到网上公布成绩的时间到了，可是我却没有勇气打开网页去查看自己的成绩。有一天他突然喜气洋洋地打来电话：“亲爱的，我真是太高兴了。你考上了。你的总分是384分。瞧，我就知道你不一般。”他最后一句话大有伯乐相马的成就感。我糊涂了，因为比起他的喜报，我更相信自己的感觉。于是我问：“你查的名字还是号码？”他说我那里知道你的号码，当然是名字了。我说：“那你查的名字是？”“当然是你的名字柳雨啊。”他大声地说。我立刻明白了这是一个错误的巧合。刚在网上认识不久，他曾问我的名字，我便应付着给了他一个少掉自己真名最后一个字的假名。后来他说我的网名“凕濛”挺好听的，就常常叫我：“阿濛。”后来在坦诚相待的时候竟忘记纠正这个错误。想不到现在它竟成了成全我虚假本事的帮凶。正当我犹豫着怎样开口对他说出真相时他却满怀憧憬地设想着：“真好，我不但时常能见你，而且我还要教你游泳，陪你去看大海。只要你愿意我还想娶你。”最后他赖皮着说。
　　 我紧紧地咬着嘴唇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要放声大哭。
　　 受他的提醒，我也想知道自己的真实成绩了。输入自己的考号我看到了一个比界说的那个成绩整整低一百分的成绩。我悲哀地合上眼，感觉身体象尘埃一样悬浮起来了。尽管早有预料，可是在潜意识里我是那么希望会侥幸通过啊。这样的后果让我如何承担？我的平庸难道真的注定了他只能做我身边一个刻骨铭心的过客吗？
　　 我痛苦，抑郁，感觉生命中的一切都其零八落难以收拾。为了保留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为了保护他心目中的才女形象，我又一次违背了对他的承诺，用谎言残忍地伤害了他。我在电话里对着他冷冷地说：“是的我能考上，可是我不想我们再有什么联系。外面的世界是很广的，我真的难以保证自己不受诱惑。更何况我们的感情原本就始于飘渺。”他对我的亲信使他完全相信了这一番鬼话，他沉默良久后缓缓地说：“其实在你考试前我就想到过这个问题，但是我依然觉得你考上就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我会想你的，但是我再也不会打搅你了。”
　　 放下电话，我照着镜子一遍遍摸着自己的脸想知道在这副有些憨纯的外表下到底隐藏了怎样的虚伪和残忍。我一边摸一边流眼泪。想到自此再也没有了他的声音，没有了他的欣赏鼓励和关心，就心痛欲裂。
　　 就让我用一生的惦念来做为惩罚吧，因为我实在没有勇气容忍他心中骄傲的才女一下变成庸人的尴尬，我也没有勇气承受自己完全失去他的欣赏并最终被他忽视的心痛。所以我宁可用谎言去成就那份虚假的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