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桔子红
作者: 汉中长夏
时间: 2012-0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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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二妞被一缕甜味儿唤醒,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床头悬挂的那串桔子红了。 她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转向窗侧,听到院里的鸡呀狗呀猪呀扯懒腰似的在地上
摘要:二妞被一缕甜味儿香醒来,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床头悬挂的那串桔子红了。
她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转向窗侧,听到院里的鸡呀狗呀猪呀扯懒腰似的在地上蹭。今天起雾了,院坝里里外外铺着一层层的白,满天满地都沉浸在了棉花团里。雾气还穿过木阁窗的缝隙扑到二妞的脸上,她觉得有一丝丝冷,就往被窝里缩了缩。娘在院坝给鸡撒食,那几只芦花鸡咕咕咕地顶着清霜白露跑到二妞娘跟前抢苞谷面吃,二妞娘就喊二妞了。
二妞被一缕甜味儿唤醒,从被窝里伸出手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床头悬挂的那串桔子红了。
她裹紧被子,翻了个身转向窗侧,听到院里的鸡呀狗呀猪呀扯懒腰似的在地上蹭。今天起雾了,院坝里里外外铺着一层层的白,满天满地都沉浸在了棉花团里。雾气还穿过木阁窗的缝隙扑到二妞的脸上,她觉得有一丝丝冷,就往被窝里缩了缩。娘在院坝给鸡撒食,那几只芦花鸡咕咕咕地顶着清霜白露跑到二妞娘跟前抢苞谷面吃,二妞娘就喊二妞了。
二妞,死丫头,还睡。今天山西的车来收桔子。快起来!一会儿下地铰桔子。
二妞恋着被窝里的暖意,不愿起床。思忖着天这么冷,这么早下地,娘也真是的。埋怨娘时,恍惚听娘说起了山西。想到山西,二妞的睡意一下就没了,她撑起身子,贴着窗户大声问娘是山西的车来收桔子么?娘说唉。二妞呼地从被筒翻起来,蓬着头发,跳下了床,她胡乱穿上鞋,噔噔噔地往门外跑,急慌慌地冲到了院坝,惊得正在啄食的芦花鸡也跳将起来扑愣着翅膀。
是山西来的车收桔子?二妞问娘。二妞把棉袄往身上裹了裹,冷风还是顺着领口和襟下往里钻。二妞的头乱乱的,一脸倦意。她来不及套外裤,下面就一条粉粉的秋裤,反穿着鞋。娘看了二妞一眼说是。被冻的满脸鸡皮疙瘩的二妞笑了。娘看二妞激动的小样儿,边笑边用搅猪食的木棒在桶沿上轻轻磕了几下,提上猪食,闪身进了猪圈。
二妞和爹娘草草吃了早饭,拿上剪刀、蓝子、箩筐往桔园走。雾很大,粘稠地浮荡在桔园镇的上上下下,把镇子围裹得紧紧匝匝。二妞上中学时,那个谢了顶的地理老师研究过本县县志,说桔园镇地处北山的升仙谷口,两旁是大山坡,白天山岭太阳直射早,增温快,谷地太阳直射迟,增温慢,产生了从谷地吹向山坡的南风叫“入山风”,晚上还有出山风。入山风和出山风一年四季和煦地吹着,桔园滞留不了太多的湿度,桔子会特别甜。有入山风,桔园是不会有雾的,可今天是怎么回事?二妞瞧见一些细密的,亮晶晶的小水珠落在娘的眉毛和头发上。爹的步子迈得很急,二妞和娘在后面紧赶慢赶。二妞跟娘说往年山西的车早来了,怎么今年这时了才来?都快冬月了。二妞娘说收桔子的老板说北京人爱吃宫川桔,乌鲁木齐、哈尔滨的人爱吃兴津桔和蜜柑,山西人爱吃冰糖桔子。二妞知道冰糖桔是要这时候才收的。
二妞和爹娘赶到桔园,田间地头,坡里坡外仍罩在沉沉雾里,只听得剪刀把桔铰得嚓嚓的,却看不到人在哪儿,二妞站在浓浓的雾里开始铰桔。
二妞今年十九了,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就回家帮爹娘种桔子了。二妞的弟弟二憨,学习可好了,十六岁上高二,还在特重点班。二妞全家的希望不在二憨身上,而在这些桔树上。二憨考上十大名校是必然的,可指望这十亩桔子卖的钱供二憨上大学呢。好在今年桔子价格蛮不错,二妞家是有盼头的。
二妞可没有弟弟二憨的聪明头脑,也没有二憨对待学习的认真劲,她有个想法,没跟旁人唠嗑过,她盼望着喜来哥早些日子回来。到时候,她一定会把桔园的桔子务得个个鲜美,给喜来哥做最最可口的饭菜,还要把他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平平展展,散发着好闻的肥皂味。想到这儿,二妞抬眼向升仙谷口望去,雾很大,看不到那条曲折的乡道,湑水河也是混沌一片,顺着河道向东绕个弯,再走些时辰就到镇上了,从那里坐班车可以到城里,二妞很少进城,只晓得城很大很大,大得有些让她喘不过气,二妞是在镇上把喜来哥送走的。
入山风一拨一拨吹过来,雾渐渐稀薄了,一层一层浮荡在桔园里,像仙女的绸带,丝丝缕缕地拖曳着。二妞一瞬间走了神,二妞想任何一个人到桔园都会被一缕缕仙女的绸带,一颗颗橙红的桔子,一簇簇绿汪汪的桔叶弄走神的。绕着桔园轻轻流淌的湑水河哟,远远看去像女娲娘娘从天上散落到人间的一把青丝,逶迤着从天际流到桔园。
二妞觉得今天的雾是七仙女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轻纱,它是那么轻那么美。她渐渐看清了在地里辛勤忙碌的四叔、五婶、秀姐和张嫂,还有桔地里疯跑的伢儿们,听到了他们银铃般的笑声。
四阿婆见二妞家地头放的桔子太少,她颠着脚,迈过田埂,帮二妞家铰桔子。四阿婆和二妞娘站在一搭,边铰桔子边唠家里长短,村里闲事,桔子行情。后来扭头看到默不作声的二妞。四阿婆努着没牙的嘴问二妞:丫头,想啥呢?想女婿娃了吧?二妞半勾着头,看了四阿婆一眼,又迅速低下,红了脸。四阿婆笑了,一笑,满脸的皱纹就像红薯地畦一样,道道泛着喜气。四阿婆边笑边说:我说哩?这死妮妮,一早上闷不做声。二妞抿嘴笑了一下,头低着,缩下身子,绕过好几株桔树,离四阿婆和娘远远的。
去年桔子红了的时候,喜来在这儿,于是整个收获季节,二妞家显得不太忙碌。喜来见二妞爹挑桔子忙不过来,也去挑,一担沉沉的桔子放在喜来瘦弱的肩上,压得喜来在松软的泥地里直打趔趄,二妞的眼睛和心也和两筐桔子一起晃悠,生怕喜来没踩稳当摔着了。那天,挑完桔子,二妞要看喜来的肩膀,喜来不让,二妞就追,好不容易追上,扯开喜来的衣领一看,二妞心疼得直掉泪。那是二妞第一次看喜来的身子,瘦瘦的,但还结实,上面被扁担磨出一片红斑,还有几个血疱。二妞一掉泪,喜来便咧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说没事没事。二妞给他涂紫药水时,喜来又疼得呲牙咧嘴直吸气。
喜来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大而深,睫毛长,瞳仁是深褐色的,像二妞在贺年卡上看到的外国人的眼睛。喜来看人的神情很专注,专注得让被看的人的心突突直跳。喜来走后的很多夜晚,二妞一想起喜来的眼神儿和瘦挺的鼻梁下那抹茸毛毛胡须就脸热心跳。这时,二妞拉开灯,跳下床,端起一面镜子左照右照,像演员对表情那样摹仿喜来的眼神,可学来学去,始终从自己的小眼睛单眼皮里看不到那种精气神儿,倒是忽地觉得喜来就站在背后看着她对镜自怜。二妞猛地转身,睡房里空荡荡的,夜静得很,能听见隔壁爹娘均匀的呼吸声。二妞这时甭提有多闹心了,眼泪就在眼眶里转呀转的,委屈极了。
喜来是去年开春时邻村的薛姨给介绍的。那是个春寒料峭的日子,二妞在桔园洒除草迷,薛姨带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在地头给二妞娘招手,而后一直在那里嘀嘀咕咕。二妞稍稍挪步,近前听了两句。薛姨说二憨考上大学是稳当的,转天二妞一嫁,就苦了你们了,这十几亩桔园你们两口有啥法子呀。把二妞留在家招个女婿吧,四阿婆家不就是这样嘛。二妞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下意识地回头,喜来那双褐色的眼睛射出的眼神稳稳地落在二妞脸上。二妞的心一紧,接着就跳将起来,赶紧侧转身,侧面向地头,感到自个的脸像火烧。又过了好一会儿,二妞偷偷往地头瞟了一眼,妈耶,那小伙子的眼神仿佛粘在了二妞身上,从看到二妞的那一刻起就没拿开似的。二妞一下慌了,觉得腿肚热乎乎地发困,就一屁股坐在地里。
回家后娘问二妞薛姨带的那个小伙子怎么样?二妞一脸茫然地说哪个小伙子?什么怎么样?二妞娘说和你薛姨一起来的那个,说了好一会儿话呢。二妞说我在洒除草迷,没注意。娘信以为真,说那小伙子我看还行,性子也绵和,说几句话听起来蛮入耳的。二妞佯装无知,说我怎么没看到。娘又说在地头上站着,个子高高瘦瘦的。其实二妞知道娘问那话的意思,过了两天,二妞老惦着那事,把娘问她话的事忘了,她问娘薛姨带的那个小伙子给回话了吗?二妞说完就捂住了嘴。这回该娘吃惊了,咦?你不是说没看到吗?这死女子,还哄起娘来了。伸手要拧二妞,二妞笑得咯咯咯的。娘又追问二妞,说要给薛姨回话,二妞红了脸,转身跑进睡房,没说。
这会儿,升仙谷口的入山风紧一阵慢一阵地拂过来,雾散了,只有些许细小的雾粒浮荡在空气中。太阳渐渐有了温度,要不了一会儿,这些雾气也会被阳光蒸发。桔园坡上坡下、田间地头、近处远处,全是人影,全是碧树红果,一派丰收图景。持剪刀铰桔子的,往园外挑桔子的,累渴了边歇气边吃桔子的。远处的湑水河,像煮沸了一般水气蒸腾。
有人吆喝了一声车来了,人们向升仙谷口望去。从升仙谷口开进了四辆大卡车,人群一下骚动起来,大家都听到了卡车的隆隆声,看到车向桔园开过来,就越过田埂,翻过坡道去迎接卡车。二妞也随人群跑向路边,近前一听,老板和司机全是山西口音,二妞扭身往回跑。对二妞来说最重要的是这批桔子发往哪里,桔子的价钱乡亲们会和老板谈。
二妞在桔树上下剪下得很利索也很细致,既不伤桔枝,也不碰破桔子。二妞的剪刀在桔树上翻飞着,像一只蝴蝶。二妞没听四阿婆的,把红透的也掺和进去,虽然销了货,可一过秦岭,桔子就烂了。二妞专捡浅黄中透着一抹红的桔子剪,往筐里放时更是仔细,轻轻的,不像其它桔农,一股脑地往篮里筐里倾倒,桔子磕磕碰碰的易变味。要知道这是发往太原的桔子呀,二妞觉得自个把心都放在了篮子里。
刚立春,桔树就醒了,一大团墨绿中泛出一片新绿。二月二,龙抬头的雨下过后就该掐桔芽了。
喜来到二妞家,正是二月二龙抬头。二妞爹说二月二睛,树木叶要发两层,可是那天细雨霏霏,二妞爹说今年是个好年辰呀。喜来见二妞和爹娘冒着雨手不停歇地在桔树上忙活,新发的幼芽落满一地,帮不上忙,急得直搓手。让二妞教,二妞说你人不笨,看我们咋掐你咋掐。喜来一动手就把主芽掐掉了。二妞一下变得严厉起来,你怕是少爷出身吧?这农活怕是指望不上你。你把主芽掐掉,还让不让结桔子?像你这样掐桔芽,今年年底咱都喝西北风。二妞爹责怪二妞咋这样跟喜来说话呢。
二妞爹把喜来带到一株树下,耐心地教。说掐桔芽一定要细致,在保持树形的同时,把主枝旁侧新发的芽有选择地掐掉,对幼树更讲究,一旦掐不好,会影响桔子的出果,还会影响幼树的挂果年份。喜来很快掌握了掐桔芽的决窍,专门和二妞凑在一起。这时,二妞的脸又摆得很平,仿佛喜来学会掐桔芽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喜来就有了思想包袱,跟娘说心里堵得慌,觉得二妞不喜欢自个。二妞娘见喜来垂头丧气,笑说别理她,她装怪哩,看她能装到什么时候。
喜来把二妞的爹娘叫得很是粘乎,二妞却牛哄哄的,对喜来爱理不理。围在一起吃饭,大家都吃完了,就剩二妞慢腾腾地往嘴里扒着饭。爹娘一下地,二妞就吃完了,喜来的手伸过来想替她收碗。二妞眼尖,瞅见喜来伸手的瞬间,呼啦一下把碗移开,让喜来的手僵在那儿。二妞大胆地盯着喜来,喜来被看得低下了头。二妞说少跟我来这一套。弄得喜来面红耳赤,不知所措。二妞不再理喜来,径自收碗、涮碗、下地。喜来往二妞跟前凑,二妞总是警觉地保持距离,不给喜来接近她的机会。
一天,二妞对喜来说缸里没水了。二妞主动和自己说话,喜来一下激动起来,忙不迭地拿起扁担水桶往门外走。刚到井边,二妞急匆匆地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快!四阿婆说娘肚子痛,在桔园里。喜来放下扁担慌慌张张跑到桔地里,见娘好好的,折身回来,桶不见了。回到家,二妞问娘咋地了?喜来说娘好着哩。二妞问水桶呢?喜来大惊失色地说你没往回拿?二妞说我忘了。糟了,你操的什么心?那桶可是祖爷爷辈上传下来的,传到我们这一辈,家里要出状元的。完了完了,看你今天怎么跟爹娘交待吧。还不快去找!喜来急慌慌地去找,还是没找到,回家蹲在院坝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双手抱头扯头发。爹娘回来了,喜来的泪在眼里打转,吱唔了半天,说:爹娘,我把咱家的状元桶弄丢了。娘疑惑地问喜来什么状元桶?二妞见喜来那傻样,再也忍不住了,笑得岔了气,哈哈哈地笑得稳不住身子,说肚子痛让娘揉。娘从二妞床底下扯出桶骂二妞:死女子,搞什么弹唱,原来在欺负你喜来哥。二妞还是笑得接不上话。熟了之后,喜来为了让二妞偿还那两滴珍贵的男儿泪,愣是把二妞挠痒挠得二妞喘不过气,告饶为止。
草长莺飞的二月,天特别蓝,仰望高天,像面对一片湖泊,那是一汪深沉的幽远的蓝,天上浮动的朵朵白云被风吹拂着,像不断变化的棉花糖。
二妞和喜来的双手灵活地在桔树上舞动着,掐下的桔芽有种淡涩的味儿,像青绿的新茶。这个季节,干一会儿活,就会出汗。喜来脱了外衣,剩下浅蓝色的秋衣和深蓝色的背心束在瘦挺的身上。喜来擦汗时就瞅瞅二妞,二妞有些黝黑的脸颊上汗津津的。喜来对二妞说妞儿你真好看。二妞羞得赶紧侧过身,背向着喜来。喜来又说妞儿你的头发比电视上明星的都要好。二妞的脸更红了,扔下锄头就跑了。回家坐在镜前看自己的脸蛋竟像喝酒了一样艳艳的。回味着喜来哥说话时的神情,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爽。
掐桔芽时,桔树枝头就生出一些米粒大小的花骨朵。掐完桔芽,桔子花全开了,漫山遍野绿树白花,清香四溢。入山风把桔子花香吹到镇外几里地,桔园镇镇里镇外的空气格外干净和清爽,香气迷人的桔园把人都熏醉了。
这个时候,河南、四川一带的养蜂人也来桔园了。四川绵阳的那个老养蜂人对二妞说桔子全身都是宝哎,你知道么?二妞摇头。养蜂人像个江湖郎中一样说甘桔润肺,酸桔止渴,黄桔皮开胃,青桔皮消食破积结,青皮疏肝散结,陈皮理气调中。二妞知道青桔豆叫枳实,切片后叫青皮,桔皮晒干后叫陈皮,可不知道它们竟有这么大的用处。养蜂人又说最好的是桔花蜜,桔花酿的蜜可是上等蜜,可以润肺止咳,益气生津,虚劳咳嗽喝它比喝药还管用。于是二妞匆匆回家拿来一个大口瓶子,从养蜂人那儿买了一瓶,因为喜来哥说他冬天老爱咳嗽,有时整夜整夜的咳,二妞想这罐蜜喜来哥喝了一定会管用的。养蜂人还说掉在地上的桔花瓣也是宝,做个枕头,会提神醒脑,改善睡眠哩。于是二妞和喜来边锄草边把地上的花瓣拾起来。蜜蜂在桔园里嗡嗡莹莹,二妞问喜来你是喜欢我呢?还是喜欢我们桔园?喜来说都喜欢。二妞问喜欢几天,是一天还是两天?喜来笑了,说一辈子!两辈子!三辈子!说着扔下锄头向二妞走来,定定地看着二妞。二妞躲过喜来的眼神说别这样看我,自打认识你就怕你这双眼睛。这时,一只蜜蜂扫兴地在二妞面前飞来飞去,二妞用手赶了赶,没想到激怒了蜜蜂,不一会儿,一群蜜蜂飞来,落在二妞头上,肩上。喜来见状,脱下蓝布衫,一下包住了他们的头就地爬倒,喜来抱着二妞在地里打滚,滚了好远,蜂群才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