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课
作者: 汉中长夏
时间: 2012-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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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 正在讲课,天突然黑了。 在一片混混沌沌里,她带着孩子走进了四姑娘山那深深的洞里。她记得洞里是有灯光的,怎么这会儿是一团漆黑。她怎么走也走不出去
摘要:汶川地震,废墟下的怀念
……
正在讲课,天突然黑了。
在一片混混沌沌里,她带着孩子走进了四姑娘山那深深的洞里。她记得洞里是有灯光的,怎么这会儿是一团漆黑。她怎么走也走不出去,让她焦急万分。
是什么东西在她的手掌心轻微动了一下,她轻轻地握了握,是一只手,孩子的手,稚嫩而温暖。不久,她的身侧也有动静,她摸索着,又一只手伸过来拉紧了她,还是一只孩子的手。
好象在跋山涉水中累坏了,她感到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瘫软。她想挪动一下,却觉得被一个钟形罩罩着了一般无法动弹。她不知道这是在迷惘的梦中,还是在死亡的门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胯被蹬了一下,一股揪心的疼痛让她缓缓醒过来。她睁开眼睛,一团漆黑。难道还在四姑娘山的洞里?这样想时,她动了动僵硬的头,脸被一片瓦砾划的生痛,一些尘土掉进了她的眼睛,把眼睛蛰得火辣辣的……
她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她知道她还活着。
在她意识渐渐恢复的时候,她想到了那几个孩子,最后的四个孩子。灾难突然而至,他们吓得尿了裤子,缩在墙角,怎么也不肯往外跑。情急之下,她抱着两个,拖着两个,冲向门外,教室就在这时轰然坍塌。
孩子们现在一定躺在她的身边吧,她轻轻呼唤着:青青,可儿,别怕,老师在这呢。一个孩子轻轻啊了一声,另一个孩子也发出一声声的呻吟。孩子们轻轻哽咽了起来。她握紧了孩子们的手,说:别哭,老师在这儿呢。在这冰冷的地下,听到了孩子的声音,知道他们还活着,泪水一下充满了她的双眼,让她倍感欣慰。
要知道,她是那么的爱孩子啊。
二十多年前,她背上行囊告别村庄,在那座高山上回望白村时,她就想好了,三年后,她要在村里办个幼儿园,让山区的孩子也能接受良好的教育。
小时候的她觉得白村很大,大得赶场时不敢单独前往,生怕自己丢了。可是有一天,姐姐回家对她说我们白村可小了,地图上都找不到。她惊得张大了嘴,愣说姐姐胡说。姐姐撇撇嘴说不信你去看地图噻,还有地球仪。汶县在地图上才有蚊子那么大,地球仪上连汶县都找不到。
这件事给她留下了深刻的记忆。她一直想看中国地图、地球仪,想知道白村有多大,我们祖国又有多大。
很快,她上了中学,盼来了渴望已久的地理课。当她瞅花了眼,也没有在地图上找到白村,汶县在地图上确实是姐姐说的那样只有一只蚂蚁大小。那一刻,她失望极了。下课了,她也没顾得上玩,和几个同学凑在地球仪上,拨过来转过去,就是没找到汶县,让她大失所望。又一堂课开始了,她的思绪还停留在地图和地球仪上,她在想地图上为什么没有白村?以至于那节课,她不知道老师究竟讲了些什么。
之后的几个夜晚,她一直失眠。
在秋虫鸣叫的夜晚,她想了很多很多。她想有一天她要从家乡汶县出发,然后沿川陕公路先到西安,再沿黄河到泰山,之后到我们的首都北京。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仿佛明天就要出发一样。但是这样的憧憬对她来说,是绝对办不到的。因为,她父母至今连汶县都没去过。白村距汶县特别远,要坐船通过泯江,翻三十公里山路到芦坪镇,再坐两个时辰的车才能到汶县。她想了一宿,觉得考学是唯一的出路。从第二天开始,她便暗暗努力着,没有放松一刻学习的时间。高中毕业,她考上了阿坝师专,成为白村第一个走出大山的人。
师专毕业时,深圳来了一批用人单位,在她们学校招工。也是教幼儿园,月工资上千呢。她的许多同学都在那次去了深圳,只有个别的留了下来。
她回到白村,办起了白村第一个幼儿园。
这些年,她经历了多少事啊。山里的孩子,八岁了才上学,人们意识不到学前教育的重要,更不知道什么是幼儿园。于是,她回来办幼儿园的事一度让她的父母亲深深担忧。
头一年,她只收了亲戚的几个孩子。她没有灰心,对那几个孩子的培养显得格外用心。街上麻子伯三岁的孙子在幼儿园上了一个月学,回家给爹娘唱歌、跳舞、用英语叫爹娘,还能数数了,像变了个人似的,显得格外机灵。麻子伯见人就夸:我看吴三明家那个女子了不得呀,愣是把娃娃教成人精了,娃娃回来还跟我老汉说起了英语,唧哩呱啦地啦。乡亲们就觉得这女大学生太神了,能让三岁的孩子张口说英语,还唱那么多好听的歌,这样下去,白村的孩子还不得个个出来上大学。第二年,很多家长都把孩子送到了幼儿园,大家都相信她能把孩子培养得像她一样有文化。
说起教孩子,她的确有一套。她善于观察,觉得人的特质是在童年时期就表现出来的。比如个别孩子喜欢用粉笔在墙上乱画,这很让其它老师反感,她认为那是孩子绘画天份的最初表现。她会鼓励孩子继续画,不断引导,让孩子充分发挥想象空间。山里娃儿怕生,刚来幼儿园总是怯怯的,喜欢单独玩,她会让大家玩找朋友的游戏,孩子们很快就融入了集体。孩子们一拨一拨地送走了,有的考上高中,有的考上大学,而她还留在白村。
又是一阵摇晃,把她摇醒了。身边的孩子们再度被吓得哭起来。左边的那个孩子好象缓过来了,她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她一下就听出来是五岁的可儿。可儿说:老师,房子,房子又垮掉了!我看到对面的房子好象也垮掉了,好害怕啊。她知道孩子们被吓坏了,此刻,地层的轻微摇晃,孩子们也惶恐不已。她说:不怕,不怕,老师在呢,刚才是余震,很快就会过去的,一会儿就有人来救我们的。可儿焦急地问她,他们什么时候来呀?她说:快了,他们很快就来了。可儿是班上最讨人喜欢的女孩,她总问老师:我妈妈老说我是从桥洞下捡的,是这样吗?想到这儿,她又在可儿稚嫩的手上轻轻地抚着,一下又一下。
她想这会儿村里还有生还的人吗?她忽然感到被救的可能性是那么的渺茫,但她还是告诉自己,会的,一定会的,只要她们坚持。于是,她又呼唤着右边和上边的孩子。右边的孩子声音也很虚弱,是楠楠,一个很怕羞的男孩。她叫着:楠楠,你最乖,可不能睡着了。楠楠答应了。她又用头顶了顶上面的孩子,说:青青,小希,可不能睡着了啊。一会儿有人来救我们的,要听老师的话啊。
她忽地想起了她的儿子,还有丈夫。她平日里很忙,周末才能和丈夫儿子在一起,有时周末也难以团聚,丈夫为此没少和她吵嘴。儿子和他爸爸在一起生活惯了,也一直不愿上她这儿来。为此,她常常觉得对不住他们。每每,一批孩子要送到小学校时,她就想,这下可以腾出时间来照顾自己的儿子了。紧接着,又一批新的孩子需要她花费更多的精力。但她又无不牵挂着他们,她常常呆呆地看着园里的某个孩子出神,她在想她的儿子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他的孩子在汶县读高中,学习很好,今年要考大学了。是的,这时了,她才想到儿子已进入复习阶段了。很多母亲这段时间已经放下了手里的事去照顾孩子了,而她还在为孩子们的事忙忙碌碌。她忽然觉得自己做为一个妻子,没有时间和丈夫相濡以沫,做为一个母亲,没有让儿子在膝下承欢,她为此深深地内疚。这会儿,她是那么的想他们。汶县县城距白村有百余里路程,这样大的地震,不知道汶县怎么样。她隐隐希望汶县不要有地震,因为那里有她的深深牵挂着的丈夫和儿子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整个世界似乎都死去了一般,难道地球不堪重负,已经像人一样苟言残喘,之后魂归九天了?她想。这样的寂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鸟儿呢?难道鸟儿和虫子也被天地的摇晃折腾得昏睡了?有那么一段时间,她觉得她们没有救了,因为在天崩地裂的那一刹那,她看到白村建造最结实的水电站在剧烈摇晃了一阵之后,也颓然倒下。
这时,她觉得上面的孩子身子有些凉,她说我们唱支歌吧,唱《希望的田野上》。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预备唱!可儿和楠楠和她一起唱了起来。唱得是那么弱,她想这歌声是给孩子们鼓劲的唯一办法。她一定要让孩子们坚持到有人来救她们为止。孩子们的歌声一下就把她的心搅碎了,在歌声中,她仿佛越过废墟看到了山也青青,水也清清的白村。
是泯江把这一座座青山分隔开了。在一座山与另一座山之间,白村卧于其间,山上满是青青的竹。
小时候,她时常坐在泯江边上看着涛涛的江水流向远方。她在想泯江到底有多长?从这里撑一只船是不是可以到北京?长大了,她才知道那样只会离北京越来越远。
白村的地势较高,方圆几里的人都说是风水宝地。因为泯江流域一直多发洪灾,白村的上游曾发过几次不小的洪水,水到白村时,水位离村庄还很远,为此,乡亲们很为自己是白村人而庆幸。
每每发洪水,站在高处,会看到上流不断有被卷下来的人和牲畜,以及被冲倒的大树和房屋残垣。有一次,她看到几个孩子死死地抱着一棵树,呼喊着救命,那境况凄惨极了。那时,她真想冲下去救那几个孩子,但乡亲们看着汹猛的水势,都紧紧拉着她。孩子们的呼救声很快就被涛声淹没,被疯狂的洪水冲走。面对这样的灾难,她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很长一段时间她会为自己不能救孩子而难过,也暗自庆幸白村的孩子们能幸免这样的天灾,哪里会想到地震。
中午时分,刚刚午睡起床,有的孩子还睡眼朦胧。看到她抱着一个奇特的球,上面满是黄色的蓝色的图案,立刻没了睡意。
她没有按照幼教教程的安排,擅自给孩子们加开了一门课——地理。她不想让孩子们的童年也像她一样,觉得白村就是整个世界。
正午,骄阳似火。当她走上讲台,发现孩子们眼里流露出好奇的眼神。都紧紧盯着那个转动的地球仪和那张中国地图。它指着地图说这是我们的祖国,它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我们的首都是北京,我们的祖国美丽,富饶。
可儿举起手问老师,我们白村在哪里?她指着四川盆地西北角,说:大概就是这里,白村太小了,所以地图上没有。大家看汶县,白村在汶县的西边。希希又问:画地图的人会不会把我们白村忘了?她笑了笑,也不知说什么好。她想了一下,说:我们觉得白村大,是因为我们没有看到世界的大。如果我们把祖国比作一件衣服的话,那白村就是衣服上的一粒扣子……孩子们呀了一声,目光瞬间暗淡了下来。那一瞬间,她想起了自己当初的决心,她觉得她回到白村办幼儿园是她这一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那是几年前,从她的幼儿园走出去的一个学生考上了四川大学,他来信说:他永远也不会忘记在他懵懂无知的孩童时,她让他知道山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他正是从那天开始,有个梦,就是想走出白村,看看我们的祖国。当他拿着川大的录取通知书站在校门上,看到繁华的都市,那一刻,他哭得伤心极了。他让她等着他,等他毕业了,他一定会回到白村,和她一起完成他们童年的梦……那天,她捧着那封信热泪盈眶。
她拿着地球仪又给孩子们说,我们住在地球上,地球是我们的朋友,我们要爱护它。她给孩子们讲首都北京,家乡四川,讲黄土高原,杭州西湖,讲世界屋脊珠穆朗玛峰和茫茫沙漠。孩子们常常在这堂课上用陶醉而惊讶的神情看着她轻轻转动着那个地球仪,绞尽脑汁地想,地球怎么会是圆的?这样的问题,他们回家又问爹娘,长期生活在大山里的人们对孩子的提问,也回答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总会说去问你们吴老师吧。
她还给孩子们讲巍巍泰山,雄伟长城,讲奥运会,奥运会赛场“鸟巢”。孩子们呵呵笑起来了。“鸟巢”怎么能做运动场?孩子们的反应让她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一个念头忽地窜进她的脑海,白村太闭塞了,孩子们整天面对的除了大山,就是那条泯江。她想说服孩子们的家长,带孩子们去一趟北京,去看看奥运赛场,这个想法让她一时激动起来。
此刻,孩子们圆圆的脑袋凑在一起,在地球仪上找白村,这一下就让她想起自己的童年。孩子们也象当年的她一样不停地问:地球是圆的,那转到下面的人会不会掉下去?孩子们真的很可爱,总有太多的为什么。问她一些特别天真有趣的问题。她总会耐心地给孩子们讲解,直到孩子们弄明白。她接着说:长大了我们想不想看看山外的世界?孩子们同声说:想!她看到孩子们的眼睛里又多了一点儿内容。
这时课桌摇得厉害,她以为是哪个捣蛋的学生在使坏,一抬头却看到有瓦片从楼顶掉了下来。一瞬间,她感到心跳加速,但随即便镇定下来,她知道地震了。
她大声喊:孩子们快往外跑!孩子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老师神色焦急,就飞快跑向楼下。这时,房子摇晃得更厉害了,她感到头晕眼花,站也站不稳。有的孩子摔倒在地上了,连滚带爬地又跑,大都跑了出去。只有可儿,楠楠等四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吓傻了,他们缩在墙角瑟瑟发抖,怎么也不肯迈步,楠楠吓得尿了裤子。教室是她两年前刚修的三层小楼,如果倒下来后果不堪设想。她想也没想,抱起四个孩子就冲向楼下,下楼梯的时候,教室就垮塌了。抱着孩子的她觉得一脚踩进了深深的黑暗里,踩进了地狱之门。那一刻,她忽地觉得自己犯了个错误,她应该和最后几个孩子藏在课桌下……
这会儿,她静静地躺在冰凉的地下,有些抱怨自己。她想她若是再快几秒钟,就把这几个孩子推出去了,要是时间能静止几秒该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