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的人生
作者: 靳军
时间: 2014-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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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九七四年冬天,天气异常寒冷。家家生着地闷子或是火炉子,有的炕上放个火盆取暖。家人围坐,倒很惬意和谐。这天,生产队散工了,赵中国坐在村部炕头,鼓着腮帮
摘要:《狗剩的人生》 (序)七十年代的农村,老百姓正沐浴在社会主义人民公社的光环下。人民公社集体经济让人们失去了钱的观念。大锅饭实在养人,老百姓啥也不用寻思,只管干活好了。生产队的劳动生活再苦,人们也是快乐的。党员干部总是冲在前头,起个表率作用。当然,干部说了算的年代,也会给家庭带来一些福利。
一九七四年冬天,天气异常寒冷。家家生着地闷子或是火炉子,有的炕上放个火盆取暖。家人围坐,倒很惬意和谐。这天,生产队散工了,赵中国坐在村部炕头,鼓着腮帮子正在啃鸡,对面坐着小舅子张玉田。桌上摆着几个小菜,两个人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队部的门突然被撞开了,王二嗑巴闯了进来。他神色慌张,额角渗着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大,大事不,不好了……”
“咋了?把你小子急这样!”赵中国凝惑地问道。
“嫂,嫂子让,让狗咬了!”
“啥?我姐让狗咬了,这不要命吗!”张玉田可坐不住了,往前一委,一屁股竟坐在了地上。
张玉秀在家时,可是百里挑一的美人,来家提亲的媒婆,踩破门槛子。她一个也没相中,这眼光一高,就给剩家了。
赵中国念过高中,还当过兵,人也帅气。经人介绍,两人成了家。赵中国娶上这个金凤凰,自然十分得意,走在人前也显得牛气!
赵中国当上生产队长后,把张玉秀安排进了村部食堂。这下可好,原来体态婀娜的张玉秀一下变成了肉墩子。人也不美了,走起路来,地都震得直忽颤。
此时,张玉秀已怀有九个月的身孕,这要被狗咬了,指不定会出啥事!
三个人急匆匆往赵中国家赶。半道被人拦下,“别回家了,人在金二狗家呢!”三个人又跑到了金二狗家。金二狗家早已聚满了人。两个妇女正搀着坐在椅子上的张玉秀。她疼得哎呀妈呀乱叫,村里的赤脚大夫正在给她包扎。大夫说:“瞅这情况不太好,狗咬得倒不严重,嫂子经这么一吓,兴许是要生产了,赶紧送卫生所吧!”
张玉田可急了,“这还等啥呀,二狗子快摇车,赶紧走呀!”二狗子也急得打转,“这大冬天的,不烧热水,车也启动不了啊!”
金二狗家的手扶拖拉机,当时是富裕村唯一的一台现代化交通工具。张玉田气急败坏地说:"废话,净说没用的,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咱们这老些人,还整不走它?"金二狗无可奈何地取出摇把子,用力地摇了起来。柴油机一点响动也没有,可把张玉田气坏了。“完蛋玩意儿,白吃干饭了,咱俩来!”张玉田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两个人屁股都颠了起来。由于天冷柴油机的返力大,金二狗一松减压,摇把子打在了额头上,顿时鲜血直流,昏了过去。这下可好,车没摇着,又重伤一个。赵中国冲上来给了张玉田一个耳光。“你他妈猪脑子呀,不加热水,车能摇着吗?这回好,开车的人都没了!”
王二嗑巴凑了过来,“队,队长呀,我,我也会,会,会……”“你会开?开,开什么玩笑!”赵中国不屑地瞟了他一眼。金二狗媳妇端一盆热水跑过来,见金二狗躺在地上,热水差点洒在王二嗑巴脚上。他吓得一躲,迅速接过了热水盆,把开水倒进水箱里。车终于启动了,村民们把张玉秀和金二狗抬上了车。王二嗑巴一出门就把大门墙撞倒了,好在车没坏。赵中国气得发疯,“你能不能行啊,稳当点儿开!”“放,放,放心吧队长,一,一时手误,保准没,没……”“麻溜走吧,我的亲爹呀!”“我可不敢当,当,当爹!”王二嗑巴摇摇晃晃把手扶拖拉机开到了卫生所。
经过检查,金二狗并无大碍,只是皮外伤,肿个疱而已,这让二狗媳妇长舒了一口气。可是,张玉秀情况并不妙,因为脂肪成堆,出现了难产症状,被推进了手术室。
那年头,生孩子很少上医院,大多百姓都请个接生婆接生。张玉秀是因为被狗咬了,才送来的。手术室外,张玉田急得一蹦三尺高,抓耳挠腮,活像个跳马猴子。赵中国也是急得直冒冷汗。他清楚地记得母亲就是死于难产。自己这条命大,活下来了,父亲独自把他们哥仨抚养成人。能不害怕吗?他走马灯似的在手术室外背着手徘徊。
过了许久,手术室门开了。护士抱着孩子走出来:“谁是张玉秀的家属?”张玉田一个箭步冲上去:“我是!”赵中国也回应:“我是!”护士给搞懵了,“到底谁是?”张玉田用手一指赵中国,“他是!”“恭喜你,得了个带把的,八斤二两。”护士把孩子交到赵中国怀里。赵中国看着儿子,欢喜万分。猛然间,神经像被扎了一下,追问道:“我老婆呢,她咋样?”护士笑了笑说:“手术很成功,母子平安。以后可得把狗看住了,你看多危险!”“是,大夫,回家我就把它打死吃肉!”
张玉秀因为肥胖,伤口很难愈合,孩子没奶吃,赵中国就用生产队的奶羊挤奶给儿子喝。村里人都说这孩子命大,赵中国就给孩子起个小名叫狗剩,又起个大名叫赵亮!
狗剩在父母的呵护下,一天天长大了。赵中国两口子把他视为掌上明珠,含在口里怕化了,放到手心怕炸了,要星星不敢给摘月亮。唯独一样不能满足狗剩的,就是不许养狗。这就应了那句话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赵中国对狗特别反感,要不是小舅子非得送一只狼狗,老婆也不至于早产,还遭了好几个月的罪。
八十年代,改革的春风吹绿了大江南北。包产到户了,人民生活得到了显著提高。赵中国家率先在村里建了养鸡厂,买了电视机。天天晚上,都有许多人来家看电视,十分热闹。赵中国两口子忙着招呼乡亲们,脸上挂满了笑容。
孩子们傍晚时分都喜欢在外面玩儿,做各种游戏。狗剩不爱和孩子们玩儿,因为他喜欢舅舅家的狗。
张玉田十分爱狗,家里养了十多条狗。他被村里人封个绰号叫“大长腿!”每逢冬季下雪的时候,他就带着两条细狗去撵兔子。每次都会有收获,逮到兔子他也不卖,邀几个朋友大吃大喝一顿。每次吃兔子肉,他都会想着小外甥狗剩。所以狗剩和舅舅的关系特别好。
这天傍晚,狗剩又来到了舅舅家。他管舅舅要的小狗能吃饭了,他非常喜欢它。这是个狼狗崽,黄色带着暗红的毛皮,抱在怀里暖乎乎的。张玉田看着狗剩乐,“大侄子,喜欢吧,等它长大了,我领你去撵兔子,咋样?”“真的?说话得算数,那你得帮我喂壮实的,不许骗人啊!‘张玉田一乐,”不骗你,撒谎是小狗。”“那就信你一回吧!”“你小子哈哈哈!”张玉田捋着大长脸笑起来。狗剩那童真又漂亮的小脸蛋也笑开了花。
狗剩给他的狗起名叫狗蛋儿,每天晚上他都看望这位“兄弟”,陪它玩上一会儿。
这天早上,狗剩背着书包上学,路过舅舅家门口,心中突然有了一个特别的想法,兴冲冲的走了进去。
学校班级里已经来了好些个学生了,狗剩背着球似的书包走进了班级。同学们都很好奇,“装的什么呀?快打开看看!”几十双眼睛一起聚过来。“呀,是条小狗,太可爱了!”“我抱抱”“我也抱抱”小狗被同学们抢来抢去。小狗被弄得嗷嗷直叫,狗剩急了,“快给我,你们别把我兄弟给弄死了!”
上课铃声响了,老师走了进来。狗剩把“狗蛋儿”藏在了书桌里。小狗在里面不老实,狗剩按住了它,可它还是发出细微的叫声。老师很疑惑,“什么动静?”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老师,没动静,您听错了吧!”老师继续讲课,狗剩使劲捂住了狗嘴,小狗慢慢就没了动静。快下课了,狗剩慢慢打开了书桌,只见“狗蛋儿”趴在那儿一动不动了,他用力摇一摇,也没反应。把手指放在鼻子尖上,心里一惊,呀,没气了!他“哇”的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拍桌子“我地那个兄弟呀,你死得好惨呀,这可叫我怎么活呀!”老师被吓了一跳,迅速走过来。同学们被逗得哄堂大笑。
老师看着狗剩,即可气又可笑,还觉得小狗挺可怜的。老师把狗剩揽在怀里,安慰了一番。
放学了,狗剩抱着“兄弟”的遗体慢悠悠的往家走。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舅舅家。张玉田看着狗剩抱着狗回来了,撅着个嘴,也不说话,莫名地问:“咋了,“狗蛋儿”咋死了?”狗剩也不回话,开后门奔了后园子。他把狗放在那儿,又回屋取铁锹!张玉田夫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吱声。狗剩把“狗蛋儿”埋了,弄了个小土堆儿,找个木头板立在“坟”前,写上了狗蛋兄弟之墓。张玉田两口子就站在身后,看着这小子还能玩儿什么花样。狗剩回屋拿个小碗,装了一下灰,又取来三只香,一叠海纸,一盒火柴。他在碗里插上三柱香点着了,跪在那儿一边烧纸一边哭。"我地兄弟呀,你死得好惨呀,我怎么白发人送黑发人啦,这叫我怎么活呀!"他把别人家发丧时说的话全用这儿了。张玉田也假装哭,“大侄子节哀吧,狗死不能复活呀!”张玉田老婆摇了摇头,咯咯咯直笑,“哎,真是个孩子,你们爷俩闹吧,我得回屋整饭去了!”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又说一句:“大外甥别哭了,舅妈给你做好吃的啊!”张玉田也安慰说:“别哭了大外甥,小狗不好养活,我把大黄给你咋样?”狗剩用袖子抹了把眼泪,看着舅舅,“那你下雪天得带我撵兔子!”“哈哈,只要你高兴,那是必须的嘛,走吧,回屋洗把脸吧!”他把狗剩领回了屋。
自从有了大黄,狗剩的脸上又恢复了阳光。狗剩平日里和村里的孩子们很不和群,发生口角后,打起架来,他永远是受害者。张玉秀看见儿子受伤,心疼得不得了。“哪个挨扦刀的敢打俺儿子,你告诉妈,妈找他们算帐去!”狗剩就会哭着供出一大堆名字来。那些惹了祸的孩子,回家总会挨父母一顿骂,然后任由父母领到赵中国家赔礼道歉!赵中国此时是富裕村的村书记,官虽不大,但在农村是有绝对权威的。这些村民巴结还来不及呢,哪敢得罪呀!赵中国家院里站着一大帮哭丧着脸的孩子,还有他们嘻皮笑脸的父母。狗剩往前面一站,格外神气,虽然身上还有点疼,但这种虚荣早让他飘飘然了。此后,狗剩的身边也有了几个朋友,他们都是受了父母诫命的。几个孩子捧着他,尽一切阿谀奉承之能事,狗剩被伺候得贼爽,天天乐得屁颠屁颠的。
初秋的傍晚,在街上玩耍的孩子依然很多。狗剩牵着大黄,在几个孩子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在街上行走!孩子们见了他,撒腿就跑!“哈哈哈,完蛋玩意儿,见我跑啥呀!”狗剩更加神气了!“老大就是厉害,真牛!”跟班的孩子附和说。其实,孩子们哪是怕他呀,是怕他牵的狗。
第二天,在学校操场上,几个孩子围住了他。领头的孩子一只脚颠着脚尖说:“小子,得瑟是不,还牵狗吓我们,小心我们把你的狗弄死!”“你敢,把狗弄死我跟你玩命!”“哈哈,有种,我看你是给脸不要脸!”“啪啪啪”有个孩子上来就是仨耳光。狗剩被打哭了,“我回家告诉我妈去,让我妈找你们算帐!”“啪啪啪”又是仨耳光,“你就会告状呗,还有啥能耐!”领头的孩子指着他鼻子说,“服不,服不服!”狗剩用眼睛四外瞄了瞄,那几个跟班的早吓没影了。他只好说了声服,但是口服心不服,胸膛里灌满了气!
傍晚,他牵着大黄,看见了白天欺负他的孩子们,就放狗咬他们。孩子们四散奔逃,有个胆小的孩子都吓尿裤子了。大黄可是经过舅舅训练过的,熟悉主人的指令。那个带头欺负狗剩的孩子,被追得鬼哭狼嚎。幸亏有几个大人拿着树条子把大黄拦下了。有三个孩子把自家狗牵来放出去咬大黄,顿时,四条狗混战在一起。大黄被咬得夺路奔逃。取胜的孩子们拍着手哈哈大笑!
在舅舅家,狗剩搂着受伤的大黄,不住的掉眼泪。张玉田听说大黄被别的狗咬了,也气够呛!他抚摸着狗剩的头说:“大黄还是个小狗,没有“战斗经验”,等舅舅训练好了,再去咬它们!”舅妈在一旁插嘴道:“你呀,教不出什么好道来!”“我这不是安慰大侄子呢嘛,嘿嘿!”张玉田冲老婆扮了个鬼脸儿。
狗剩决定开始训狗了。节假日,他和几个孩子带着大黄到野外去捉田鼠,训练野性。田鼠一见到大黄就钻洞里了,大黄在洞口扒半天,气得呼呼喘着粗气。怎么办呢?几个孩子大眼瞪小眼干没辙。有个孩子想出个主意,他跑回家去取了一个水桶来。他们轮流到水坑里打水往洞里灌,不一会儿,田鼠一个个从洞里被呛出来。大黄一口一个,吃得那个香啊,红色的血液四溅!
慢慢地,大黄变得凶猛起来,有时连溜出村外的鸡也不放过。时间一长,老百姓不干了,找到村书记家打架。张玉秀也不是吃素的,“吵吵啥呀,我家又不养狗,你有证据吗?”“是你那宝贝儿子领那破黄狗咬的,撒愣的赔钱得了!”张玉秀一听理亏,马上赔笑脸。“婶子,这急哧白脸地是干啥呀,小孩子不懂事,回头我好好教育他。”赵中国也出来打圆场,来打架的几户村民就不好说什么了,总得给书记个面啊,蔫头耷脑地回家了。
赵中国听说儿子养狗非常气惯,破天荒地打了狗剩一顿,把个张玉秀心疼够呛,叭嗒叭嗒掉眼泪。赵中国还到小舅子家,把张玉田训了一顿。狗剩不敢去牵大黄了,消停了半个多月。
秋收的季节到了,家家户户赶着毛驴车去地里收玉米,这些孩子们又解放了!狗剩和几个孩子又把大黄牵到了野外,他不敢再叫大黄去吃鸡了,怎么办呢?有个孩子又给他出个主意。
早上,天朦朦亮,几个孩子就出动了。他们来到了狗剩家的养鸡厂,跳过大墙,几个孩子蹑手蹑脚地走进鸡房,抓出几只鸡就跑。到了野外,他们把鸡一个个松开,让大黄撵着玩儿。这些笼养的鸡根本跑不快,大黄不用费力就一个个咬死了。大黄吃饱了,孩子们就把剩下的鸡烤着吃。秋天的野外,到处都是玉米秆,他们又拾了些枯木枝,把鸡放在上面,点着火。听着噼噼啪啪的声音,几个孩子馋得直流口水。大黄安静地趴在一边,有时也淘气地舔舔狗剩的鞋。烧焦了的鸡虽然没放调料,但孩子们吃得很香。一来二去,孩子们吃麻嘴了,就总去鸡场偷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