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短短十天,匆匆。不管怎么仓促,总有一些意外在等着触动我。
临走的那一天,不知为什么,母亲竟和父亲计较一点儿小事,生起气来。
一顿中午饭怎么吃,做什么,吃什么,对于我不重要的。回到北京,感觉总在吃饭,在家一天三顿永远准时的。他们喊我吃饭,我说不饿,不想吃。母亲说:"那怎么行?身体要搞坏的。"难得回来一次,我只好拿上筷子,听他们的话。
最后一顿饭,父亲说应该做什么特别的给我吃,说我在外面吃不到的,母亲说吃那个不健康,不好。就这么一点儿分歧,母亲真的生气了,摔碗敲锅,然后威胁不吃饭了。我赶紧出来缓和气氛,父亲知趣地不作声了。母亲总算劝回了桌边,三人一家开始吃饭。吃着吃着我才意识到母亲这是借题发挥,我就要走了,家里又变回从前的冷清,她好难过。
这次回国是我的临时决定,订好了机票才打电话通知他们。母亲说,父亲知道后惊喜得一夜没睡着觉。
国内停十天,其实父母家只住了七天,母亲把他们向阳,宽敞明亮的主卧室滕出来给我住。他俩挤在窄小,阴冷的客房里。
一边吃饭,父亲一边问我:你的朋友什么时候来接你,送你去机场?
我回答:一小时以后。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开车来,我们可不可以去送你去?
记得以前我在国内时,父亲和我讲话多半是要求,强硬的启始句,很少有征求,询问的口吻。
我不习惯,迟疑片刻,为难地拒绝:不好,不用了。
说完,忽然发现自己话讲得唐突。
我赶紧找理由解释:他不是我的朋友(送我的人是老公的同学,车是老公特意为我安排的)，我已经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了。
父亲坚持:反正你是要去机场的,一个人和三个人还不是一样,再说,你带的行李也不多。
我继续编理由:不要了,人家的家住在城的另一头儿,送完我他就回家了,再送你们会很不方便。
父亲并不甘心:我们不要他送回来。我们自己去坐公车,很方便……
"不行,我不放心的。"我打断父亲的话,这种送别的场面想想都叫人心里别扭,越短越好。
父亲不讲话了,低头吃饭。我这次回来,特别感到父母的苍老,两个人的脸上皱纹新添了好多。不过是两年的功夫,母亲瘦了,父亲也不像从前那么高大,背驼得厉害。那个过去说一不二,不苟言笑,权威的父亲哪里去了?
头一天下午,父亲坐在客厅里问我他的后事如何办?
我说:你不刚查过身体,结果不是都很好吗?
父亲一辈子性格抑郁,总是不很开心。四年前查出癌症,尽管做了手术,恢复也很好,他还是把死亡整天记挂在心里。
父亲说:我这年纪,有这病,说没就没了。
我推脱:你有没有和姐姐讲?
我在家排行老二。
父亲说:我对每个孩子都要问问?
我说:问什么?!你说怎么办,就按你的意愿办。
父亲生气了:我父母的后事都是我做老大的一手操办的。现在轮到你们进孝,怎么是这个态度?
我就知道自己在国外住久了,中国话有时都不知道该如何讲了,察言观色的习惯早就丧失了。我的父亲相信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开始数落我的不守规矩:不孝。我抬头盯着客厅里的表,那秒针移得极慢。低头竖着耳朵听有没有钥匙开门的声音,母亲吃过晚饭,照常到院子里找人跳舞扭秧歌,聊天去了。今天她逗留的时间太长,谁来救我?!
据父母讲,姐姐也不常回来,虽然她就住在附近,总说工作很忙,没时间。我想姐姐也怕"上课"吧。父母是孩子最亲近的人,当孩子长大成人,有了独立的思想,保持孩童时的亲密关系有时会很难。
要走了,昨天父亲的唠叨好像不那么可怕了。远在国外的我,这个年纪和父母的见面是见一次少一次了,分别的时刻来临时就显得格外沉重。
车来了,朋友帮我把行李放进汽车后备箱。一月的午后,太阳正好,尽力地晒着,北风鼓着劲儿,狠狠地刮,外面是彻骨的冷。我叫他们就送我到楼门口,他倆坚持走到小区外,一直陪我等到车来。
我坚持,他们先回我再上车。父母转身回了,我望着他俩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很不懂事,回来短短十天,陪他们的时间很少,用心陪他们的时间更少。远远地,我对他们喊:我到了机场会给你们打电话。不等他们反应,我迅速上了车,不忍心回头再看,可还是从车窗旁的侧视镜里望见:他们转过身,停下来目送我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