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的叩问

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心里似乎多了一方宁静。不知何时，我开始告别无忧无虑，跻身于红尘当中，身后的尘埃之上有我时隐时现而又曲折不定的生命轨迹。伏在书案之前，审视着自己那厚厚一摞早已发黄的日记，思绪像燃香时升起的袅袅轻烟，四散在空气当中。这些日记当中，哪一本曾经将自己的人生点亮，哪一本曾经让自己的生命之色暗淡无光呢？
　　 所有的日子叠加在一起就是生命，而生命里太多的阴差阳错铸就了许多悲欢离合。生活的底色往往不是那样清澈见底，浑浊得让人无法理出头绪。
　　 其实，人经历多了，心里都有一把尺子，这尺子是与生俱来的，幼小的时候可以丈量天地；青春年少的时候更不问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时至中年，阅历增多，渐知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言行举止自我约束；中年之后，人间冷暖，善恶美丑，日渐明确，此时，满头白发如霜染，人生已近尾声。
　　 人活着就要走路，不但要处处走好脚下之路，更要思虑人生之路。对于人生而言，生命之路的长短是每个人都清楚的，至于说这条路上有多少坎坷曲折谁也难以预料。尽管如此，一个智慧的思想者会根据眼前的情势对未来做出理性的判断，将坎坷曲折的程度化解到最低程度，或者把那些灾祸完全避开而走。我们的先人曾经造出一个词，叫做三思而后行，这既是一个警示世人的箴言，又是为人处世的一个准则。尽管如此，犹豫、彷徨、困惑、无奈依然荡漾在你我的日子里，明天依然是那样难以捉摸。
　　 当然，人是自然界的精灵，一举一动都会散发出自然属性的气息。夏日里的一个晚上，我晚饭后坐在屋前的小树林里乘凉。耳边传来那些嗜血的蚊子觅食的“嗡嗡”声，对于人来说，蚊虫是可恶的东西，任凭人类采取各种各样的方法去灭绝它们，可是效果总是不尽人意。这也许是自然界万物生存的链条所致，亦或是造物主的精心安排，让动物的血液里永远保存着斗志的基因，以便需要的时候释放出来。说来也怪，蚊虫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却偏偏去吸食动物身上足以活命的血液！而且是那样执着和毫无顾忌。我听见声音，便警觉起来，竖着耳朵，刺探着蚊虫来袭的方位，准备用最快的速度去结束这个可恶的家伙的生命。对于蚊虫来说，我的出击，是极其迅速的，也是蚊虫没有预料到的。当这只蚊子惨死在我的掌心的时候，一种血色黏在我的手心里。我正得意之时，一群嗜血的蚊子已做好了对我攻击的准备，收音机里却传来地球上某个地方发生了地震或者海啸、山洪暴发的消息。我感觉这个时候，人与蚊虫的命运是如此惊人的相似，贪婪成为所有动物的一种劣根性，甚至是不惜以生命为代价的占有欲。
　　 社会，就像一个巨大的容器，将各种让人快乐和忧伤的味道掺入其中，人在这里长时间的浸泡，深知每种味道的浓重抑或是把一些味道淡化在记忆之外。就像动物体内的不断分裂出来的细胞一样，逐渐分离、靠拢，形成了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的格局。这就是我离开懵懂之后远离那些夸夸其谈、浪荡虚名的原因。我常常反思自己的言行，深为自己以及其他人的那些言不由衷的表达而感到惭愧，深为各种狂妄而不安，深为各种外衣掩饰之下的虚伪而感到羞耻。
　　 我是一个执着于文字的人，曾默默下决心终生以文字为伴。一部《红楼梦》曾让曹雪芹呕心沥血十载，删减数十次，方才成为一部世界名著。在红学界，许多学者对《红楼梦》的作者进行长达数年，孜孜以求的不断深入研究。他们得出一种结论，就作者而言，曹氏是一个名门大家里的纨绔子弟，有着奢侈浮华的生活经历，受到过良好的国学教育。同时也遭遇到家庭落迫困窘的巨大变故，致使作者饱经人间冷暖，遍尝世间沧桑滋味，最后才有《红楼梦》的横空出世。不然的话，我们就不会看到这部经典巨著。试想，一个纨绔子弟，终生过着雍容华贵、碌碌无为的生活，作者会知道民间疾苦吗？如果《红楼梦》出自一个终生贫困潦倒的书生之手，他会这么精细地描绘出上流社会这么奢侈浮华的生活场景吗？我想，这种对作者遭际的判断是准确的。尽管我和曹雪芹使用的文字都是一样的，曹氏笔下的却是世界名著，而我却是一个默默无闻的文学爱好者，甚至自己倾心了一辈子的文字都走不出我狭小的书房。而我的爱恨情仇，对待人间社会的感知和批评却与曹氏是一样的。我甚至站在一座高耸的山巅之上，用心，用文字与曹氏对话，跨越时空的界限与历史的隔膜。跳动的脉搏告诉我，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我是整个社会的一份子，一粒极其普通的尘埃，身在其中，我用心去聆听每个角落里发出的声音，用我的智慧与能力去分析、评判世界上的一切，让黑暗中的人群找到光明的希望，让绝望、落寞的人找回生的勇气，让迷失方向的孤舟找到前行的航向，让暴虐、狂躁回归平静，让凶残无道回归善良，让罪恶之手停止犯罪，让丑恶、失德重返美好有序的轨道上来。因此，我有歌颂或者批评的权力。
　　 一个人活在世界之上，面对着光怪陆离、纷繁复杂的社会，这将注定了人的命运里会出现很多的曲折与磨难。每当这个时候，人是多么期望着圈子里给予真诚的理解，真挚的安慰以及诚心的支持。当冷漠、虚伪、无视出现的时候，人就会陷入最大的失落与孤独当中。而对于圈子之外的那些虚无的一切，却不会产生任何怨言。这就是人思想深处的一种定格了的思维方式和以此来判定人间冷暖的最具体的标准。人与人之间最需要真诚的交流与沟通，不需要任何形式上虚伪的表白。
　　 我读小学的时候，趴在泥土做的台子上写字上课。我很佩服我们这个民族的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的精神，更佩服生活中的人们这无比伟大的创造力。我们的民族从泥土里走出来，又能巧妙地利用泥土去繁衍生息，去繁荣发展，将东方文明代代相传。那个时候，三尺的泥台子，供我和一位同学使用，按说，这里的空间虽小，却足够学习之用。可是，自私的我任凭那位同学怎样说和，我宁死也不愿意与他平分秋色，最后我在泥台子上面画了一道深深地印迹，犹如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一样清晰，以占据三分之二的优势满足了我的自私。及至后来的一个夏季的上午，我的同桌捂着脑袋跟老师请假回家去了，第二天就传来他因得了疟疾而死去。此后上课的日子里，我一人一桌，常感觉心里空落落的，甚至是逐渐不安起来，以至于后来我哭诉着让老师给我调离那个宽敞的座位。现在想来，我为那时强势的自私感到自责和羞愧，深为我那位故去的同学的大度、忍让所感动。所以，三十多年过去了，所有的东西都已是物是人非，而我的那位同学的言行依然鲜活在我的脑海里。我的这位故去的同学因此成为我一生一世的老师，成为我教育子孙的资本。
　　 不能不说，人好多时候内心世界是空虚的，是自私的，包括爱情、婚姻、家庭。曾几何时，我因为写作，整个人徜徉在文字海洋的爱恨情仇之中，有了怜香惜玉的感觉，也有了喜新厌旧的念头。妻子生儿育女，整日里辛勤劳作，已经失去了婀娜多姿的身材，没有了初恋时的浪漫，新婚之夜的激情。生活的痕迹雕刻着妻曾经清秀的脸颊，丝丝白发走进她的双鬓。劳作让她的语言更加笨拙真实，现实让她失去了浪漫。是诗书教会我孝道，教会我为人处事的道理，阻止了我喜新厌旧的自私，时光告诉我，岁月无情天易老，鲜花能有几日红？
　　 生活其实就是一团交织在一起的线，理不清说不透。清醒的理智就是那根游刃有余的针，细细编织缝补就可以绣出朵朵生活与人生之花，责任与担当应该是生命中永远的主题。生活里多一份真诚就会多一份爱，少一丝虚伪就会多几分诚实。
　　 清晨，我居住的地方不远处的教堂里的钟声又悠扬的响彻起来，想必那里又在传经布道。当一个人在心里默默祷告的时候，一定会把身上的邪恶的思想与虚伪的外衣从灵魂深处剥离出去，那声声的忏悔，都是对灵魂的叩问。
　　
　　
　　
　　 2015/5/13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