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打六九头

　　 春打六九头，按说，已经立春了，隔岸见杨柳，可是，今年的气温没按节气出牌，别说杨柳抽出新枝了，就连河里都结着厚厚的冰，像极了压在心里的大石头，沉甸甸的，给人以莫名的慌乱。
　　 天才蒙蒙亮，我就坐上了下乡慰问扶贫的车，因为这次去的点离县城比较远，几户人家各住一条山沟，听起来是一个乡镇的，可要是跑起来那路能绕老半天。山路颠簸，政协委员们在谈论着扶贫路上各种各样的事情，小张说，有的贫困户就像跌倒的孩子依靠惯了父母，本来已经给了他小羊羔，就是不自己养起来，还等着党和政府拿着扶贫款或救助款拉他一把，而那只羊羔饿得皮包骨头了，你要问他，他还有理了，说你给他的羊品种不好，一定是你吃了回扣，给了我不肯吃草的羊。你们听听，还倒打一耙。就有人说，党和政府的政策给了这些人懒惰的温床。坐在副驾一直不说话的政协文主席这时候咳嗽了一声，说，为什么要我们精准扶贫呢？既然你负责的这个人或这个家庭他有能力摆脱贫困，只是心理的原因，那就好办了，你得对症下药。只要肯动脑筋，没有爬不过去的高山。既然你负责这户贫困家庭，他一天没有脱贫，这就是你没有完成任务。一番话，说的大家脸红了。
　　 这次去的几个贫困户都住在深山老林里，山路狭窄，崎岖不平，突然会有一头牛或驴从路旁的林子里钻出来在车前摇着尾巴示威，按破了喇叭也不让路，能把你急死。好不容易来到果老峰下的一个小山村，前边的路夏天被暴雨冲毁，车过不去，只好下车步行。一下车，凛冽的寒风毫不留情地在我们脸上蹂躏，文主席有点不满意，小张啊，你负责这个村吧？哪能夏天冲毁了路到快过年了还没有修好？小张很委屈，闻讯而来的镇委田书记就解释，文主席，是这样的，以前嘛，老百姓要交粮出工，那时候，村里有个工程，全村上下都出动，凝聚力特别强，现在啥都不要了，还给他们各种补贴，这可倒好，老百姓光知道伸手问政府要这要那，就忘记了自己的义务，就说这路吧，不是没动员过，老百姓张嘴就说，要你村委会干啥？不会雇人修？你也知道，现在村委会举步维艰，哪有这些钱雇人修路，这事就耽搁下来了。
　　 文主席不再说话，甩开大步往前走。大家紧紧跟上。村子里房屋破旧的多，家家户户都是篱笆院墙。一进村，牛屎驴粪蛋遍地都是，大家走路都担着小心，生怕一不留神踩着了“地雷”。文主席脸色铁青，眉头拧成一疙瘩。这要是夏天，那苍蝇还不满天飞？不知道谁嘟哝了一句。
　　 正馏糕面的刘婶见这么多人进屋，从雾气龙腾的灶台边走过来，搓着手上的糕面，嘴里连声说，你看看，你看看，这要过年了，都忙，就我家那口子的事，总让你们操心……文主席直奔里间，里间炕上靠墙躺着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他见大家进来，往起坐了坐。文主席赶忙扶住，问，腰好点没有？嗐，你这不是白说吗？谁的腰摔坏了能好起来？这男人没有好气地说。镇委书记就有点气不过，说，你看你这人咋说话呢，要不是你偷砍树木翻了车能出这样的事？政协文主席他们自己集资出钱来慰问，你咋这态度？那男人却不领情，嗓门更高了，球！要不是你们追，我能慌里慌张掉到沟里吗？黄鼠狼给鸡拜年，哼！田书记还要说，被文主席拦住了，不要说那些没用的了，事已经出了，咱们就得解决问题。我在省城联系了这方面的专家，他说像你这样的情况手术治疗可以恢复，春节过后就去，这事不能拖。刘婶就插话了，看病的钱谁出啊？镇委田书记火气比较大，又忍不住了，你不出谁出？责任都是你自己的。再说了，要医保干啥？报销以后自己花不了几个钱。那刘婶哭哭啼啼地说，对你们端铁饭碗的来说那不算个啥，可我们庄户人家受不了啊……文主席安慰说，别多想，这不是有大家伙吗？你们也积极准备。这是一点心意，要过年了，先购置点年货。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炕上。刘婶泪光盈盈的眼神瞟了一眼，说，谁不想过的好一点，可孩子们还要上学……镇委田书记不等她把话说完，就生气了，低声训斥，有什么话到镇政府说，不要一见个领导就要这要那。刘婶看看他阴沉的脸，不敢再说什么了。
　　 出了刘婶家，文主席直接往山顶爬，田书记追上来，文主席，你这是要去哪？文主席看见他就没好气，我要到山顶洗洗肺！田书记就招呼司机，喂，还不赶紧把车开过来！文主席冲司机摆摆手，不用麻烦了，这山路看着距离近，车要绕着公路走，没有一两个小时上不去，浪费！
　　 大家只好跟着文主席在羊肠小路上攀爬，一个个气喘吁吁。也没用一刻钟时间，大家已经到达山顶。文主席笑呵呵地问大家，怎么样？现在感觉一下，是不是轻松了很多。坐惯了办公室的我，出一身汗，呼吸着野外新鲜的空气，别说，还真是清爽了不少。
　　 作为党员干部，我们要牢记党的宗旨，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是人民的公仆，这个角色定位要拿准了。文主席一边说，一边向山顶的一间破旧的房屋走去。屋外栅栏里牛羊成群。
　　 常书记，我们看你来了！文主席揭开厚厚的门帘，屋子里一个白发苍苍脖子里挂着旱烟袋的老人急忙从炕楞上站起来，大家辛苦了，快请坐！文主席指着老人介绍，常书记可是老党员了，他的党龄比我们这里面年纪最大的都要长。常书记，你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也应该到城里享几天福，别再受罪了。你有什么困难就跟大伙说说，大家帮你解决。老人呵呵一笑，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你们能记得我就很感激了，哪有什么困难。党和政府已经做的很好了，个人的一点小困难自己能解决了。什么是享福，什么是受罪，唉，只要心中有信仰，干什么都是享福。上年纪了，过了年就一百了，故土难移！
　　 从常书记房屋出来，站在山顶，天空湛蓝湛蓝的，胸腔内真舒服。春打六九头，墙角的枯草里已经隐隐透出一点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