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边札记
作者: 雀巢长弓牧野
时间: 2015-06-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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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我该喊你啥】 孩子学说话,大多先学喊人。喊人是我们老家的方言,意思是称呼人。会喊人,也就是会说话了。 有个说法,谁被孩子第一个喊,谁这辈子就
【我该喊你啥】
孩子学说话,大多先学喊人。喊人是我们老家的方言,意思是称呼人。会喊人,也就是会说话了。
有个说法,谁被孩子第一个喊,谁这辈子就是劳碌命。道理很简单,连初涉人世的小家伙都晓得拿你使唤,敢说不是听差的命!谁愿意这辈子被劳碌纠缠?做父母的有时也有小心眼儿,一边热切盼望孩子早日开口,又一边默默祈愿自己别当听用。孩子哪管这么多,逮谁喊谁,被点卯的人,最终都是喜悦多于顾虑,不仅满怀喜悦地应答,还会情不自禁地褒扬孩子几句。孩子受到鼓舞,喊得更起劲,转眼就能把家里人喊得一清二楚,隔不了多久,又会把三伯四叔、七姑八姨、远亲近邻们喊得明明白白。
我妈说,我喊人早,隔壁老王家的大小子三岁都不会说话,而我七个月大时,就异常响亮地喊了一声“爸”,把我妈高兴得手舞足蹈。我爸也挺骄傲,反复说,嘴甜饿不着,这孩子将来不会饿饭。
我的老爸老妈做梦也不会想到,二十多年后,他们的儿子恰恰因为喊人,喊破了一个又一个饭碗。
早年大学毕业,在一家企业上班。上司是一个老头儿,常年穿灰色中山装,见我手脚勤快,就吩咐我跑外勤。第一次出门办事,老头儿特地交代,见人要热情,多打招呼。我问怎么招呼?老头说:“这还用教?喊同志呗!”结果,我一路喊着“同志”,跑四个地方,就吃了三个闭门羹。同事看出蹊跷,悄悄对我说:“现在啥时代?喊同志的不是外星人,就是乡坝里头的,要喊先生、小姐。”我一听有理,赶紧改口。第二天跟老头儿出门,我张口“先生”闭口“小姐”,喊得异常甜蜜,老头儿却惊得目瞪口呆。回去以后,老头儿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象他那样规规矩矩喊“同志”,要么去资料室去报到。我不愿跟自己过不去,只好去了资料室。但我理解老头儿,喊了几十年的“同志”被终止,就象一门走了多年的亲戚突然失去联系,更何况,自己亲自教出来的“同志”也要当“叛徒”,换一个小心眼儿的人,没准还会气得上吊,跳河,吃耗儿药。
资料室实在让人憋闷,呆了两年,我只好跳槽,考上了一个事业单位。上司是一位姓郑的女士,任副科长主持工作好几年,始终没能治好“副科病”。副科长委我以重任,内勤外勤两头跑,也吩咐我要待人热情。有前面的教训,我自然倍加谨慎,常常十米开外就主动跟人打招呼,毕恭毕敬地喊“先生”、“小姐”,结果,还是出了问题。副科长把我叫进办公室,委婉指出要注意讲话文明,说得我一头雾水。见我不开窍,副科长又启发说:“比如我吧,你该叫我什么好?”我说:“当然是小姐呵,显年轻嘛。”副科长立刻正色道:“错,如今小姐一词别有他意,要是办事的人都说来找小姐……”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忙问如何纠正。副科长说:“喊职务最妥,当然,你无意省略了一个“副”字,人家也是不会介意的。”
后来去一个陌生的部门办事,我又遭遇了一个难题。办公室里端坐着三男两女,我愣没认出来谁是科长,谁是副科长,心里一慌,支吾好半天,竟没喊出口。回到单位,向副科长如实汇报,居然把副科长逗笑了:“我说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呀?见官高一级,都喊主任嘛。”说得有理,以后遇到不认识的人,我一律喊“主任”,这一招还真管用,听者大都显得很受用。不过,也有麻烦的时候,年终考评我就垫了底。考评组的人说,我这个人爱当“民间组织部长”,到处给别人“封官”,品德有点问题。
既然品德有问题,只能“下放”了,去伙食团帮厨。伙食团里没有“同志”,没有“先生”、“小姐”,彼此之间很随意。伙食团长是退伍军人出身,年龄比我整整大一圈,居然称我为“张兄”,我赶紧帮他纠正。团长生气了:“你书读得比我多,我尊你为兄,有啥不妥,看不起我们大老粗唆?”团长言之有理,我也很快适应了这种喊法,管他年龄比我大还是小,统统喊“哥”喊“姐”,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亲密无间。半年过去,副科长派人来考察,伙食团的“哥”和“姐”都对我赞许有加,唯独来考察的人不满意,回去汇报说,我喜欢称兄道弟,拉帮结派,搞江湖义气。
没办法,又跳槽吧。大学同学罗圈圈搞了一个装修公司,正缺人手,当即招我入伙,帮他搞管理。公司不大,加上临工只有10来人,待遇虽差,但环境宽松,还算满意。谁知好景不长,不到半年,罗圈圈又准备将我扫地出门。我问罗圈圈啥意思?罗圈圈说:“你娃就臭在这张嘴上,我都喊你经理,你却在客户面前直呼我名字,还在员工面前还喊我绰号圈圈,硬是狗坐轿子——不受抬举!”我呸!坐三轮车都向我借钱,还要我喊他“罗总”,走就走,有啥了不起。
走出罗圈圈的公司,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社会“闲人”。走在挨挨挤挤的人群中,孤独和寂寞涌上心头,蓦然想起,老爸说过的那句话,“嘴甜饿不着,这孩子将来不会饿饭”,我不禁倍感饥肠骨碌。
【带着问题上路】
背包一族,似乎很时尚。
年轻人见面,总爱问:“背包了么?”假如被问的人恰恰不是背包客,没准就会招致白眼:“切!老土!”
那天在摩卡喝咖啡,邻座一位漂亮姑娘就这样问过我。我说:“何苦呢?轻轻松松上路岂不更好。”姑娘立刻显出不屑,把头扭向一边。朋友补充说:“我们自驾车旅行。”“酷毙,那是骨灰级驴友。”姑娘迅速转过身来,嫣然一笑:“我坐在你旁边好吗?”
“骨灰级驴友”又怎么啦?不过比背包客稍微轻松一点而已。可姑娘不这么看,她说:“这代表了一个人的身份和品位。”
这真是奇了怪了。无牵挂无挂出行是老土,象苦行僧一样背包带壳地出发却成了时尚,这是什么逻辑?姑娘见我一头雾水,忍不住咯咯轻笑起来:“看起来,你们的太阳的确已经落山,而我们的太阳正在冉冉升起。”
一种文化被误读,会显得别扭;一种观念被曲解,会显得滑稽;而一种价值被篡改,则多少有些唐突。
对于背包客,我并不陌生。我的好几个朋友都是背包客,也曾被他们拉去逛过户外运动商店。那一套行头价值不菲,不比野战队员的装备差。登山包、登山服、登山靴、登山锹、登山杖、太阳镜、遮阳帽、GPS定位仪、对讲器、急救包、防晒霜、驱虫剂、专用水壶、野炊灶具、帐篷……足足30公斤。朋友说,购买户外运动用品是很容易上瘾的,有的人装备太多,干脆把书房改造成一个“大背包”,专门用来“晒品位”。
我的一位朋友tebbe也是背包客。tebbe来自美国东北部的俄亥俄州,是一位志愿者,我们在一起工作了两年。为了免费学习口语,每逢假期,我都陪tebbe去周游名山大川。Tebbe的旅行包是地道的“中国造”——一只流行于上世纪60—70年代的绿色军用帆布挎包,上面绣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挎包里永远只装着五件东西,一本《圣经》,一顶家乡球队的棒球帽,一件换洗的衬衣和两瓶矿泉水。Tebbe绝对讲究生活品质,每次出门都要带两瓶矿泉水,一瓶用来饮用,一瓶用来洗漱,从不轻易“就地取水”。
我对tebbe说:“比起中国背包客的奢华,你够寒碜。”tebbe却说:“NO!在美丽的俄亥俄州,来旅行的背包客大多是穷人,富人很少背包旅行,他们要么自己开旅行车,要么跟旅行团出游。”tebbe很不理解,行走的乐趣在路上,背那么重的包袱,到底能走多远?
其实,背包客最初的用意并不是旅行。《新周刊》曾经专文介绍,背包客起源于上世纪60年代的欧洲,在嬉皮士风潮带动下,一批困惑的年轻人背起背包,带着问题独自上路,希望在路上重新审视自我,找到精神的归宿。这么说,背包与风景的关联并不大,一个个简陋的背包里,时时装着沉甸甸的问题,一次次背包出行,只是为了寻找人生的答案。
这批年轻人是否找到人生的答案,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他们举动,已作为一种时代的印记,刻在了欧洲的记忆里。以至于很多年后,“带着问题上路”的理念都不曾淡漠,一代又一代困惑的年轻人,相继背起背包,踏上了体验之路。
应该说,中国最早的背包客,也有很多是“带着问题上路”的。这批背包客,挖掘了丽江和阳朔,然后,又在迪庆高原发现了人们寻找半个多世纪之久的“香格里拉”,但是,却很少有人读懂他们的身影和脚步。据说,旅游部门曾经策划,要在丽江景区塑一座背包客群雕。殊不知,当初的背包客并非刻意找寻一条旅游线路,而是为了在愈发喧嚣的尘世里,发现一种淡泊的生活,追寻一种至高至尚的境界。
如今,背包越来越沉,背包客也越来越多,而背包人的困惑和疑问却越来越少。最早发掘丽江那批背包客,10年前就已不再到丽江了。时下蜂拥而至的豪华背包们,究竟有多少是为了解惑而负重?
路漫漫,风雨兼程。有的人,即将上路;有的人,已经在路上。不必在意有没有背包在身,揣着问题上路,就一定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