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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娃哥

作者: 终南春晓 时间: 2012-04-15 阅读: 73次 点赞: 531个 评分: 3.0分

牛娃哥比我大十多岁的样子,是我家的老邻居。牛娃妈是个又干又瘦的老女人,絮叨,婆婆妈妈,小心眼,她常常给儿媳妇(牛娃妻子)寻事。那好像是解放初的事,牛娃的儿子

牛娃哥比我大十多岁的样子,是我家的老邻居。牛娃妈是个又干又瘦的老女人,絮叨,婆婆妈妈,小心眼,她常常给儿媳妇(牛娃妻子)寻事。那好像是解放初的事,牛娃的儿子刚刚出满月,不知为什么,老婆整天骂儿媳,后来索性把她撵走了。听老人讲,牛娃媳妇是个厚道的农村妇女,什么事都对婆婆百依百顺,可是这老婆不知怎么的总看她不顺眼,整天寻事,闹得邻居都鸡犬不安。而牛娃又是个“孝子”,总是依着老妈。媳妇终于被赶走了,从此,牛娃变成了光棍。
   此后,巷子里听不到牛娃妈骂儿媳的嚎叫声了,牛娃妈便整天“牛娃——牛娃”的喊着。
   后来牛娃妈死了,牛娃只好和前妻留下的儿子过活。他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娶了媳妇,接着媳妇另起炉灶,牛娃又成了光棍了。
   牛娃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听人说自己的前妻死了丈夫,想过来和他过活,他感到非常惊喜!这本来是件好事,自己有了老伴,儿子有了亲妈,可是不知什么原因,已经和他分家另住多年的儿子和儿媳不同意!
   又过了不久,经过一个打硬的介绍人说话,一个比牛娃大得多的老婆跟了牛娃。这是一个十分难看的老婆,臃肿不堪,又懒又馋,来时还带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大小子,一进门就要花钱(定媳妇,娶媳妇)。不知什么原因,这一次和他分家另住的儿子儿媳没有干涉!
   牛娃连忙应允!都这么把年纪了,还嫌什么呢?有个人暖脚就行了!儿子儿媳不来打绊子,就万幸了!
   但这个老婆好像有什么病,她懒了不说,馋了也不嫌,最让牛娃受不了的,就是不愿意和他“夫妻”!这可让牛娃受不了!当初办这事,图的就是这个!他的命这么就这么苦,弄来弄去,弄了个“阉了的老母猪”!
   还有一点,就是这个老婆带的那个儿子,手不贵气,经常偷人。牛娃倾其所有,好不容易给这个儿子娶了个媳妇,结婚还没有一年,就因为盗窃罪判了七年;后来刑满释放了,又贩毒,这一次重,判了十年。
   这几近二十年的日子,牛娃过得不容易啊:老婆害病、住院;自己害病花钱;还有儿子犯罪打点……他一个耄耋老人,凭什么?他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每年冬天卖乌药。卖乌药这行当,本大,利薄,而且有风险。他没有本钱,也没处借钱。记得有一次,他到我家来,嘴嗫嚅了半天天,没有说话。我知道这是为什么: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啊!我当时也没有多少钱,只给了50块钱,他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卖乌药赚不了多少,几次见了我都不好意思。我怕他再为难,就对他说,那50块钱,你就不用管了。可是他是个很守信的人,没隔多天,就拿来了。我拿过钱,又放到他手上说:“这钱我不用,再借给你。”他也没推辞,看样子,他困难得厉害。
   哎,多守信的一个人!
   但终于,还是出事了!有一次,煮乌药火工未到,说实在的,也缺柴火,乌药没有煮好,许多人吃中毒了!他请大夫,挂点滴,侍候了这个,又侍候那个,忙活了一天天!好在也没多大的事,不过,这一年,他算瞎忙活了一冬天,一个钱没挣,还把后院的柴火烧光了!
   后来他的这个所谓的老婆得病死了,他的这个所谓的养子也刑满释放了;再接着养子带着媳妇到外面混去了,留给他的是一屁股债和两间东倒西歪的厦房;再接着他又病倒了,也没钱看,将就着。他没了本钱,也没了精力,生活的最后依赖卖乌药的生意也没法子做了。他没了一分钱的经济来源,他的日子山穷水尽了!
   在农村,一般的孤寡老人享有政府补贴,或者吃低保,不过,那是“孤寡老人”。他不行。他儿孙一大片,而且房子都富丽堂皇,生活也很富有。况且,儿子也不愿意老人吃低保,这对他们很不脸面。在农村,许多人都是拿老人做这样的赌注。
   牛娃的身体是越来越不行了,夏天雨多,他住的厦房,每次下雨,都是“床头屋漏无干处”;到了隆冬腊月,天寒地冻,屋外有多冷,他的“火炕”就有多冷。他穿着短棉袄,统着袖子,缩着脖子。棉衣大概恒古就没有拆洗过,油污油污的,明光明光的,冰凉冰凉的,寒颤寒颤的。他赶早就起来,在路边转悠,炕太冷,他受不了。
   秋忙后的农村,到处都是柴火。人们把地里的苞谷杆堆在房前屋后,晒干了准备烧炕和做饭用。你别看这些柴火铺天盖地,可是对于牛娃来说是缺物。他没有精力往回拉柴火,而且柴火都有主,也没处拉。渐渐地,人们发现,在夜静人深的时候,牛娃就打开他家的后门,他这里转转,那里看看,向他的屋里抱烂柴火。老伴几次提醒我,快些把路边的苞谷干拉回来,小心牛娃。我不以为然地对她说:一个快死了的人,为了一把烂柴火,半夜三更地钻出被窝,这里撞撞,那里摸摸,还不可怜!
   哎,多么可怜的人!多么悲壮的生活!
   在邻里的眼里,牛娃是个本分老实的庄稼人,可是,在他最后的日子里,“手不贵气”(偷窃)了。——秋忙罢后,人们把苞谷扳了,剥了,打了,晾晒在路两侧,准备晒干归仓或者卖掉。有人看见,牛娃路过那里的时候,就抓一把半把放进兜里。牛娃没种苞谷(他的地儿子种着),可是他的院里还晒了一点点。个中原因,只有近邻的人知道:牛娃本来有四五亩地,他老了,做不动了,儿子种着。他平时吃的,儿子也就管着。可是儿子按量只给他供应磨好的面,粮食一粒也不给,怕他卖。平时饥一顿饱一顿的牛娃,就拿爆米花充充饥。可是儿子不给苞谷,怎么爆呀?这就是牛娃“手不贵气”的原因。——不过,庄稼人不管这些,有时就是看见牛娃在自己家粮食堆里抓颗颗,都装作没看见。
   已经是初冬的天气了,牛娃的那件“四季服”(四季都穿在身上的衣服,就是庄家人说的,“老虎守的一张皮”)油乎乎,脏兮兮的,一辈子都没洗过似的,垢痂能掉串串似的。没穿袜子,脚面浮肿,一步一挪地彳亍在路边走,显得那么老态龙钟。也许是吃不上的原因吧,没一点精神。他住的那间厦房,没有窗扇子,窗户纸破了,冷风一吹,哗哗的响。炕是什么样子,是否有被子,被子怎么样,旁人不得而知。他儿孙一大片,虽说不在一起,但总是亲老子,别人不好问,也不能问。最近些日子,他显然是感冒了,说话带些痰音,路都走不稳。有一次走路跌了跤,起不来,一个邻居用架子车把他拉到儿那里,听说媳妇模样不喜的。后来隔了不长时间,他又跌倒了,这一次似乎严重得多,扶不起来,邻居通知了他儿子,儿子把他拉回家,听说当晚就死了。
   牛娃似乎不幸,但似乎也很“幸”。不幸的是他这一辈子活得太窝囊,太不幸了;“幸”的是他死后还算“轰轰烈烈”。儿子给他背了一副厚厚的棺材,安葬那天,哀乐连天,亲戚邻里,家门族人,送葬的人一大片。最让人感动的是儿子的那腔哭喊声:“大呀,受了苦的大呀,不得见的大呀,啥时才能见的大呀!”这哭声让人撕心裂肺,这哭声发自内心,这也许就是“子欲孝而亲不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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