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记忆
作者: 紫橦
时间: 2012-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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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在我八岁以前,我的世界里只有黑色,黑夜的黑是什么黑,白天的白是什么白?我只能凭借一切想象力来感受这个世界。 而现在,我是多么自由,只有此时我才是最快乐的
在我八岁以前,我的世界里只有黑色,黑夜的黑是什么黑,白天的白是什么白?我只能凭借一切想象力来感受这个世界。
而现在,我是多么自由,只有此时我才是最快乐的。我看见我小小的身体慢慢地飘上了屋顶。屋子里好多人正在围着我。那间屋子也是曾经我住过的。我闭着眼睛就能在房子里来回穿梭。
那个身材瘦小,头发枯黄的年老女人,是我妈妈。妈妈的脸比以前更黄了,就像是一夜枯黄,被风干的树叶。妈妈抱着瘦小的我哭的撕心裂肺,肝肠寸断。蹲在屋角一言不发,低头抽烟的,是我爸爸。爸爸一根一根的接着抽,地上一会就摆满了烟嘴。
窗外渐渐地明亮起来,我看见东方有一个巨大的火球,正在透过云彩,慢慢地上升,上升……光越来越强了。金色的阳光像金子一样的洒下来了。我想起我的钢琴教师,教我读的课文。
阳光像金子一样,洒遍田野、高山和河流。
田里的禾苗,因为有了阳光,更绿了。
山上的小树,因为有了阳光,更高了。
河面闪着阳光,小河就像长长的锦缎了。
我七岁的时候,爸爸突然意识到不能再让我这样一直在家玩下去了。他请了一位小学音乐老师,教我弹钢琴。音乐老师姓顾,是一位美丽的女老师。老师让我每天练两个小时的钢琴,当我的手指触摸到琴键时,那琴键是多么光滑,冰凉。
老师,琴键是什么颜色?
黑色和白色啊!
黑色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就像我眼前的黑一样呢?
是啊!黑色就是黑色,就像是眼前一片漆黑,你以后要尝试着用手去感悟它……
老师,那白色是什么白呢?是漆白的白吗?我打断老师的话,我对一切色彩都感兴趣。
……老师突然好久不出声了,我听见她细细的抽泣声。过了好久,老师轻轻地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说:佳佳,你是一位非常漂亮的女孩。皮肤白皙,乌黑的秀发,鹅蛋型的小脸。你的手指修长,非常适合弹琴。我相信,只要你努力,将来一定会成为出色的钢琴师。
老师,我可以吗?
可以,一定可以。顾老师将我的手指放在琴的中央说,这个键叫中央C,以后弹琴的时候一定要记住这个键,所有的音阶都是以这个音为中央的。我们要先练习最简单的音阶,从中央C开始练习。
当我的手指触摸到琴键诗,我的内心既恐惧有兴奋。手指轻轻地敲打下去,琴键传来清脆的乐声。啊!这声音多美妙!一个一个的音阶从我指尖流泻出来。我渐渐的沉醉其中。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美妙的声音。
顾老师说,我的眼睛看不见,不能靠乐谱来练习,只能靠记忆,听力,手指的触觉,来慢慢感受琴键。要先熟悉每一个琴键的位置,每个曲子在练习前一定要多听。就这样,我每天在家花大量的时间来听音乐,然后顾老师来的时候,每次都很惊喜。她抱着我高兴的说,佳佳真棒,真了不起!照这样的进度,佳佳两年之内就可以考钢琴十级了。
老师,钢琴十级是什么水平呢?是音乐家的水平吗?
还不是,当音乐家还得去考音乐学院,要去专业的音乐学院深造。佳佳以后还得去学校学习文化知识,要争取全面发展。那天以后,顾老师和我爸爸进行了一次长谈,大意是必须送我去上学,要我和我同年的孩子一样,享受知识的快乐,享受阳光,享受健康的大自然。爸爸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八岁了,我终于可以和其他的孩子一样去上学了。我因为长期在家里,皮肤终年不见阳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白。我的同学们都惊叹我为何这样白,他们说我像个纸人,纸是什么颜色呢?我想那应该是白色的吧?我的记忆力惊人的好,不管什么文章,只要老师读一遍我就能准确的记下。但即使这样,好多老师也不愿意要我,因为我不能想正常的孩子一样学习,不能写字,不能画画,不能上体育课……即使课间上厕所,还得同学们帮忙。顾老师主动从高年级下调到低年级,为的是亲自教我。她的声音真动听啊。
阳光像金子一样,洒遍田野、高山和河流。
田里的禾苗,因为有了阳光,更绿了。
山上的小树,因为有了阳光,更高了。
河面闪着阳光,小河就像长长的锦缎了。
老师,阳光是金色的吗?
是啊!
禾苗是绿色的吗?
是啊!老师爱抚的抚摸着我的脸说:天空是蓝色的,上面飘着洁白的云朵。阳光透过云层,普照大地。大地万物因为有了阳光,而显得更生机勃勃了。
就像你的这张小脸蛋,没见太阳的时候是苍白的,没有血色,现在经过太阳的照射,渐渐地的变的红润了。
上了一段时间学后,我的身体突然变的很虚弱。头晕,发烧。接二连三的发烧让爸爸妈妈也茫然失措。妈妈带我到诊所看病,医生说我是感冒发烧,需要打针治疗。在长达一个月的时间里,我的手臂上被扎下无数个针眼。睡在里面的房间里,我昏昏沉沉地听见有人对我爸爸说,既然吃药打针不能治好,还不如直接让你来治,你画一道符,再烧一些纸。请神保佑她病快好。
爸爸低下头,苦笑不语。我知道他为何苦笑,我曾经无数次在家听到他给别人算命。
若是算生男生女的,他会说:这次一定是男孩,在家好好的保胎。若别人再急问,到底是不是男孩?前面已经有两丫头了。他会说,若不放心,我给你一道符,和一瓶仙水,这道符你回家就贴在你家床头,仙水你回家就给你老婆喝了,保证是男孩。来人喜滋滋地掏钱,这样一算,价钱当然不低。反正只要是男孩,三百两百又算的了什么?
若是有老人给自己的子女算命。生辰八字一报,我爸爸就会说,哎呀,这孩子最近不顺,事业不顺,今年还得遭大难。那老人立刻说:是啊,我儿子今年从外地回家,手被机器绞伤了,厂里也不管,我想算算他明年的运气怎么样?总不会一直这样倒霉吧?爸爸又是掐指一算,说,明年,后年,这两年运气差点,他今年命里犯桃花,等他结婚了,女方会带来好运,到时候一切都顺利了。不愁吃,不愁穿,想要什么来什么。老人喜笑颜开,说,简直是神仙啊!都被你说着了。还真准备今年娶媳妇。
还有一些有钱人准备盖房子,请爸爸给他们算一个黄道吉日开土,也就是一个吉祥日子。这样一天下来。好的话一天要收一两万。
妈妈已经五十多岁了,老了。年老的女人就像是冬天的枯叶,生命里的水分和颜色都褪去了,枯萎的暗黄,焦灼的斑点,多么刺目。妈妈是一位苦命的人。妈妈大爸爸8岁。爸爸家当时穷,又因为眼睛看不见,没有人愿意嫁给他。后来妈妈先前的男人得急病死了。经人介绍嫁给我爸爸,那一年,我爸爸三十二岁,我妈妈四十岁。一年后,妈妈生下了我。爸爸抱着我,不断的亲吻。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不知道的是,还有更可怕的事在等着他。家人很快发现我的眼睛和正常孩子的不同,经过医生的检查,我和爸爸一样,属于先天性眼部肌肉发育不良,就是说,我这一辈子都见不到阳光了。从此,我习惯了生活在黑暗里。
妈妈在这个家是没有地位的,爸爸家的人都不喜欢她,也不喜欢我。我姑每天天不亮就来,她安排一早来算命的按顺序排号,每个人拿一小凳子在外边的院子里排好,轮到谁,谁就进来,若是谁想插队,也行,你必须出高价,平时每人20元是最低价,现在你至少出100元以上,若是还得改八字,改房子之类的,必须是三百以上。一般这些插队的都是外地慕名而来的有钱人。出手阔绰大方。给的钱我姑拿着,我爸爸眼睛看不见,我姑生怕别人给假钱糊弄我爸。我姑长的矮矮胖胖的,黄黑色的大脸庞,高高的额骨,一对细长的小眼睛镶嵌其中,头发染成黄色,乱燥燥盘在脑后。肥胖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黄金项链。嘹亮的嗓门一会吆喝这个一会吆喝那个,一对狡黠的小眼睛,还时不时斜瞅我妈妈。生怕我妈妈暗中收别人的钱。
妈妈每天一早一定是卑微地站在大门口,招呼前来算命的客人,以显示她还是这个家名义上的女主人。
我生病了以后,再也不能去学校上学了。每天黄昏的时候,我会打开琴盖,安静的坐在琴凳上,凭着记忆,和敏锐的触角,双手灵巧地敲打琴键。在没有接触钢琴以前,我只能通过外界的声音,嗅觉,记忆来感受这个世界。钢琴的声音多美妙,它为我打开了世界的另一扇门。我知道了巴赫,贝多芬,莫扎特等世界知名的音乐家,通过钢琴我看到了另一个世界。顾老师说,黑白的钢琴键,可以变化出无数个美妙的音符,这些音符顺着我头顶旋转,然后慢慢的飘上了天空。在空中呈现出五彩斑斓的色彩。像蝴蝶,像五颜六色的气球,像孩子们嘴里吹出来的泡泡。它们在空中跳跃,舞动。顾老师还说,你要时常想象,你弹出的每一个音符都是有生命力的,它们的生命力都来自于你身体里的激情。你痛苦,它们便痛苦,你快乐,它们便喜悦。你愤怒,它们便暴躁。每一个音符,你赋予它们感情,它们便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了。
为此,我时常幻想,我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我要好好的看看这个世界,而现在我生病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这样高烧不退。妈妈此时干着急,小镇的医疗设备差,也检查不出什么病,医生建议让我去大医院检查。在大医院,妈妈反复问那医生,我孩子到底得什么病?医生说:极有可能是白血病,并且还是急性的,这病还不好治,你们得做好准备。我妈妈带着哭腔说:不可能啊!医生,我孩子不可能是白血病,她的血红着呢?你再给看看,怎么就不好治呢?妈妈一路哭哭啼啼的回家了。妈妈不知道白血病又叫血癌,是一种非常难治的恶性疾病。我得的是急性白血病,医生说即使手术了也不能保证手术成功,像我这样的病例完全治愈率也只有百分之二十。手术费50万,术后康复期间还需要很多钱。
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多,那个扯着嗓子干嚎的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我姑。
我姑一点也不喜欢我,我也没想讨她欢喜。有时候她看见我在钢琴上练琴,就阴阳怪气的嘲笑道:哟 !还真用功啊!没准照这样练下去,还真能当音乐家呢?背地里,又在我爸爸面前挑拨:那丫头学这个有啥用?这不是瞎花钱么?眼睛瞎了,将来长大了还不一定能不能嫁出去呢?你现在还年轻,你得再要个娃,男的女都行,但是一定要健康。那老女人要是敢胡搅蛮缠你就休了她,你还得趁年轻再找一个,将来老了也有人服侍你,这小丫头和那老女人你都靠不上。
他们家人从来就看不上我妈妈,当时娶我妈妈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传香火,结果我妈妈生下了我,一瞎眼丫头,这样一来,他们家人更不拿我妈妈当人看了。妈妈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变的麻木,变的畏手畏脚。心情郁闷时也会拿我撒气,拿恶毒的话骂我,掐我的胳膊,揪头发,发泄完后她又会觉得很内疚,又会卑微的讨好我。爸爸现在还没有在外边找人,也没有提出离婚,大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他想给我一个完整的家。他和妈妈已经没有感情了,在家里很少听见他们讲话,白天他们各自忙各自的事,夜晚也各自回各自的房间睡觉。
爸爸的钱都被我姑拿着,他们防着我妈妈,我妈妈先前还有一孩子,现在大概也结婚了吧。一直住乡下,他们怕我妈妈把家里的钱给她以前的孩子。
手术费大概要50万,并且还不是能保证完全康复。也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把握。全家人围在一起商量,到底该怎样治这病,我姑坚决反对,说,五十万多大的数啊!还不一定能治好,即使治好了也不一定能健康。后续的康复治疗还得花好多钱。这病简直是无底洞了,她一个人就把这家治穷了。我妈妈小声说,那不治,她就只有等死了。
我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说,都怪你,生个闺女还是个瞎子。你要是像别人一样生个健康的孩子,能有现在这么多事吗?真是个丧门星。
我爸爸一直沉默不语,我的眼睛和他一样,干枯的眼眶,深深陷进去。那里面看不见任何感情色彩,不喜不悲,眼泪更显得尤为奢侈。
争执了好多天,仍然没有任何结果。顾老师听说了我的病后,也来看望我,妈妈说顾老师有小宝宝了,我高兴地说,我想看看你的小宝宝,她的眼睛是不是很明亮,头发是不是乌黑的。她笑着说,下次来一定让你看看。
我握着老师的手说,老师,你说我会死去吗?死去的人去了另一个世界会看得见吗?
不许瞎说,你不会死,你要好好的活,记住你的梦想,不要放弃。
顾老师和我爸爸又是一次长谈,不知道她是怎么说服我爸爸的,家里人竟然同意了送我去大医院做手术。爸爸拿出了这些年所有的积蓄,虽然有些不舍,但总比眼睁睁的看着我死在他眼前好吧。家里人都在准备我去医院的物品,但是我却没能活着见第二天的太阳,其实我活着的时候根本是看不见太阳的。
第二天清晨,我看见我小小的身体慢慢地飘出的窗外,阳光像金子一样从天上撒下来。屋里有许多人正在围住我,妈妈哭的撕心裂肺,爸爸仍然沉默不语,我姑扯着她嘹亮的大嗓门干嚎,暗地里却偷笑。这真是人生百态啊!
屋子里围着我的还有一个十五岁左右,身材娇小的女子。她是我的好朋友,叫小云,小云是她奶奶捡回了的。她的奶奶常年在街上捡破烂,有一天,在一个垃圾桶旁边发现了小云,那时候,天寒地冻的,小云的脸蛋冻的通红,哭的有气无力。奶奶一边骂,不要脸的畜生,自己快活了,生下这孩子又不管,一边脱下外衣,将小云抱回家。小云的奶奶早年丧夫,只有一个儿子,这儿子也不学好,去偷别人家东西被抓住,判了刑,坐牢。在牢里和人发生了争执,打了起来,眼睛就被打瞎了。眼睛瞎了,日子总的过吧!为了生计,他也学着我爸爸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