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来不及变老
作者: 梅小寒
时间: 2012-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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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一) 韩菲菲每次约小芊出来的时候,小芊总是这事那事的,有时候已经答应出来了,临出门前那一脚遇到陈子寒回家,小芊就跟韩菲菲打电话道歉,气得韩菲菲在电话那
(一)
韩菲菲每次约小芊出来的时候,小芊总是这事那事的,有时候已经答应出来了,临出门前那一脚遇到陈子寒回家,小芊就跟韩菲菲打电话道歉,气得韩菲菲在电话那端直跳脚,你这重色轻友的家伙,将来陈子寒不要你的时候,你别在我面前哭,别怪姐姐我没提醒你,对男人太好的女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你记住我这话。
小芊当时听到这话并不以为然,十多年的朋友了,能不了解彼此的性情吗?大不了以后专门挑一个合适的时间,算准了韩菲菲正寂寞无聊的空当,主动给韩菲菲打个电话过去,两个人煲上一两个小时的电话粥,这关系就又变得亲密无间了,女人嘛,不都是这样的。或者找一个晴朗的午后,两个人去吃归元寺附近的石头饼、望江楼的长江洄鱼,在唇齿留香之余,感慨一下时光的飞逝。说来也奇怪,小芊一直认为石头饼配上洄鱼汤是能吃出幸福滋味的,但老公陈子寒和儿子乐山却不这么认为,小芊带他俩去过一次,陈子寒皱着眉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儿子乐山直接把饼扔了,喊了声妈妈,然后说难吃。小芊自己给自己打圆场,挑高眉毛故作惊讶状问道,妈妈难吃啊?乐山你要吃妈妈呀?乐山咯咯乐个不停,陈子寒的嘴角才牵动一下,略微有了些笑意。小芊知道陈子寒不喜欢自己每一个心血来潮的举动,比如像这样大老远跑到汉阳的归元寺买饼,再跑到武昌的望江楼吃鱼,他认为女人的头脑越简单越好,最好是“胸大无脑”的那种,男人让干嘛就干嘛,女人嘛,听话最重要了,这样的话男人就省心多了。小芊和陈子寒结婚这么多年,难免有些磕磕碰碰的,小芊到底是知识女性,心里有了气不能泼妇骂街似的吵闹,顶多就冷着一张脸罢起工来了,包括不做饭不洗衣不跟陈子寒上床,只等着陈子寒低声下气的来哄她,所谓的闺房之乐不就是这样吗?直哄到眉开眼笑了两人再一起滚到床上去,要不然,把做爱弄得像上下班打卡一样,定时定点的,公事公办的,有什么意思呢?陈子寒却是不吃这一套的,他认为女人还是理智点好,夫妻之间最好一点别扭都不要闹,万一要闹别扭呢,斗斗嘴也就罢了,女人应该时刻保持着理智和清醒,比如再怎么吵架,也要按时按点的给老公做饭洗衣,一样都不能少,做爱,那就更是应当应分的事了,那是他做丈夫的权利,是受法律保护的,你这做妻子的大闹天宫不顾丈夫的尊严也就罢了,还敢目无法纪藐视国法吗?
小芊每次跟韩菲菲抱怨起这些的时候,韩菲菲就说,当初就不赞成你跟他的,是你自己张飞吃秤砣——铁了心,非要跟他不可,你现在怪谁去呢?
当初小芊结婚是有两个可选择对象的,一个是陈子寒,一个是大学的同学苏北,苏北暗恋小芊很多年了,小芊就是对他不来电,但苏北一直穷追不舍,小芊故意拿刚认识的陈子寒做挡箭牌,跟苏北说自己有男朋友了,苏北瞬间眼圈就红了,他对小芊说,我喜欢你,这是我的事情,你不喜欢我,那是你的事情,别说你们没结婚,就是你们结婚了,我也不会放弃喜欢你的权利的。一句话说得小芊心烦意乱起来,跑去跟韩菲菲讨主意,韩菲菲一边嗑瓜子一边说,你把他俩都喊过来站成一排,我点兵点将,我点到谁你就嫁给谁。小芊气得对她又掐又拧,韩菲菲又说,那就扔硬币来决定好了,正面是陈子寒,反面是苏北。小芊撅着嘴不吱声了,托着腮搁窗台那儿望着在太阳底下睡觉的猫儿发呆,韩菲菲走过去一把搂着小芊的肩膀笑道,生气了哇,那我认真说,你可保证会听我的?小芊猛点头,韩菲菲故作严肃状说,我看你还是选苏北吧。小芊问为什么?韩菲菲未曾开言先兀自笑个不停,笑够了才边说边比划,陈子寒个子大,估计身上物件也大,就你这小细身子骨,嫁给他肯定吃亏。话音未落,小芊就作势来撕她的嘴。
苏北和陈子寒,一个暗暗喜欢她的,一个是她暗暗喜欢的。这道选择题放在她面前,不管过多少年,她还是会选错的。
(二)
小芊当初选择陈子寒纯属偶然。她是个嗅觉异常敏锐的人,就像每次吃着石头饼喝着洄鱼汤的时候,看到那色泽金黄的饼外皮上,有石头烙的小炕,轻轻咬一口就葱香扑鼻,那香味让她仿佛一下子就跌回到了高中的那些岁月里,仿佛自己还是那个梳着两条马尾辫、揣着石头饼跟韩菲菲在江边乱跑的疯丫头,耳边依稀还能听到汉江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
她第一次去陈子寒家的时候,就已经被陈家那一派祥和幸福的画面打动了,陈家四世同堂,那场面的温馨自然是不用说了。但真正打动小芊的,却是一碗黄橙橙的豆瓣酱。那天陈妈妈听说小芊爱吃面食,特意蒸了老面馒头,顺便拿出来自己做的豆瓣酱,小芊对满桌的菜肴都不以为然,捉起一个大白馒头撕开一片就去沾酱,只吃了一口,眼泪就哗的落下来,陈家人都慌得不行,以为她是辣着了,端水的端水,捶背的捶背,小芊的眼泪却是越流越多。
小芊后来跟韩菲菲说,那豆瓣酱,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童年的味道,跟父亲在世时做的豆瓣酱味道一模一样,她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尝到过了,所以只吃了一口,就忍不住眼泪直流。韩菲菲听完就说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么傻的人,说出去都没人信吧,为了一碗豆瓣酱就把自己嫁掉了。
小芊从来没告诉陈子寒她那天为什么哭,也没告诉陈子寒她为什么愿意嫁给他,陈子寒从来也不问这些,他们两人的婚姻,就如同京剧《三岔口》里那两个人在那里摸黑对打,他比划他的,她张罗她的,也就这么稀里糊涂的过了这么些年,一转眼,乐山都六岁了。
可是事情就偏偏出在乐山六岁那年。
那天晚饭时间,小芊的弟弟小池过来借三万块钱,说要跟朋友合伙做点生意,小芊结婚这么多年,钱都是交给陈子寒管着的,就让小池跟陈子寒商量,自己在厨房里洗碗,她内心是愿意小池出去做点事情的,他一直游手好闲的这么些年,现在终于立志想做点事情了,她这做姐姐的岂有反对的理由,更何况,三万块又不多。
小池是个炮筒子脾气,直来直去的,说完借钱的话就再多一句都没有了,只剩陈子寒在那里念经似的叨咕,小芊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反正云里雾里的,陈子寒既没说借,也没说不借,反正云山雾罩一阵乱侃,大意是现在做生意不像以前那么容易了之类的话,小芊觉得他那话也有几分道理,小池什么时候能像陈子寒这样稳健持重,她就该省心了。
没想到小池却火了,他瓮声瓮气道,你少在那儿里格隆了,借不借的说句痛快话吧。小芊把洗了一半的碗放下,边擦手边走出来说,小池,你怎么跟你姐夫说话的?那神情就有几分不悦。小池眼睛望着小芊,一只手却指着陈子寒,一字一顿的大声说,姐,你还护着他?你生乐山的那会儿,要不是我拿刀逼着他,他就签字只保孩子不管你死活了,说完“砰”的一声关上门走了。
小芊闻到弥散在空气里的酒味,一簇一簇的,仿佛隐隐的从某个角落里涌出,又淡淡的弥漫开来,最后消失不见了,小芊定定神,对陈子寒说,小池他喝醉了。这话仿佛是给陈子寒一个台阶,也给自己一个台阶,她这人就是天生的要面子,她既要顾着陈子寒眼里的娘家人,又要顾着娘家人眼里的陈子寒,哪一头都不能出纰漏。
小芊说话的时候,眼神笔直的望着陈子寒。陈子寒的脸色颇有些不自在,眼光也明显的躲闪起来。小芊回到厨房继续洗碗,洗完最后一个碗的时候,陈子寒躲闪的眼神还在她眼前晃悠,她“啪”的一下扔下洗碗布,关上门出去了。
走出门外才知道下雨了,她又不想再回去看到陈子寒那张脸,就冒着雨往外走了。路上行色匆匆的人群越发把形只影单的小芊衬出满脸落寞,一抬头,她看见路边落地的玻璃窗上自己苍白而憔悴的脸,一瞬间泪流满面……
(三)
开门的人是继父,他每次看到小芊回来,都激动的搓手搓脚,欢喜的不知如何是好,母亲看到她一身湿透的回来,脸色就是一凛。小池一伸脑袋看到是小芊,就像小孩子做错事一样躲回自己房里了。
说吧,生乐山那会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小芊的母亲正拿着毛巾给小芊擦头发,听到这话,人便瓷住了。小芊的继父愣了一下,看着小池那做贼心虚的模样,就脱下脚底的鞋朝小池身上打去,嘴里边嚷着,让你这混小子胡说,看我今天不打烂你这张嘴。小池左躲右闪的,趁着空档扭开门跑了,出门前还不忘说上一句,我也是为我姐好,不想她再被那姓陈的骗。
任何秘密,只要被撕开一个口子,就会以摧朽拉枯之势直抵真相的边缘。
六年前,小芊在产房内羊水早破,情况十分危急,医生要陈子寒签字决定“如发生意外,保大人还是保孩子”,当时陈子寒的母亲已经知道小芊肚子里怀的是男婴,加上他们陈家三代单传,她拉拉陈子寒的袖子悄声说保孩子保孩子。陈子寒哆哆嗦嗦就要在知情书上签字,小芊的母亲当时就抱着陈子寒的腿给他跪下了,哭着说,我守寡这么多年就这么一个孩子,都是爹生父母养的,你们可不能这样啊。小池看到走道里有个病人家属在那里削苹果,一把夺过那人的水果刀,拦在陈子寒脖子上说,你要是不签字保我姐,我现在就一刀捅死你。
小芊听完,眼睛里已是一片潮红。小池不是她的亲弟弟,小芊幼年丧父,母亲怕她受欺负一直没有改嫁,含辛茹苦把她养到18岁才另组了家庭,小池就是继父带过来的,当年两个刚成年的陌生孩子,在同一个屋檐下渐生出亲人般的情愫,在生与死的边缘,竟比相濡以沫的丈夫感情更浓更值得信任,这是多么嘲讽的一件事?
她想起韩菲菲的那句口头禅: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是夫,一丈之外谁晓得是乌龟还是王八蛋?
经过这件事情之后,小芊才知道原来婚姻里其实是有一块布帘子的,你只有撩开了帘子,才会知道里面到底是鲜花还是一堆臭狗屎。
有的女人,一生都藏在爱情的幻觉里面,却始终没有撩开那布帘子,或者没机会撩,或者是心如明镜却不愿意撩,比如深谙“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之道的李夫人,死后还令皇帝念念不忘,又是招魂,又是写词的,“虚房冷而寂寞”的句子出自后宫三千佳丽的皇帝之手,实在是稀罕的很。有的女人,前半生也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比如杨贵妃,一声玉笛向空尽,回眸一笑百媚生,杨美人扭动着腰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跳着唐玄宗亲自谱的《霓裳羽衣曲》。这首曲子,李煜喜欢的不得了,姜夔也喜欢的不得了,因为喜欢,这首失传的道教音乐能在他俩手上得以延续。喜欢这首曲子的男子都是才子,还都很多情,但女人们往往忘记了,多情才子们最要命的死穴就是风流成性,不风流能把那曲子谱得那么缠绵深情、把诗词写得那么齿颊生香吗?所以,世界上最多情的男子,一转眼就会变成世上最无情的男子。爱上一个多情的才子,那下场就很危险了。于是,鼓声渐远游人散,惆怅归来有月知,安禄山一来,杨美人只好宛转娥眉马前死了。那个大周后这边还没断气呢,就眼睁睁看着丈夫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子,“花明月暗笼轻寒,今霄好向郎边去”,站在小周后的立场上,这词确实是好词,充满了爱情的记忆欢愉的味道,但站在大周后的立场上,这词却是字字血、声声泪、句句催命呢。还有那个姜大才子,写“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的时候,不知眼前会不会浮现出那个善弹琵琶的红颜知己?相比起来,虞姬就比杨贵妃聪明的多,何必等那布帘子撩起来呢,昨夜里还缠绵缱绻的夫君,今个儿在大帐里独自嗟啊叹啊揪头发,那眼神里分明藏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还不如早点看清形式,一刀了断了自己,或许还能换得一滴英雄泪呢,何必眼睁睁看着昔日恩爱的夫君冷冷的说出“赐死”二字?眼睁睁看着原本以为海枯石烂永不凋谢的爱情鲜花,一转眼就变成一堆臭不可闻的狗屎呢。
小芊是属于例外的,她也不想撩开这臭烘烘的布帘子,她宁愿醉在自己一手编织的爱情美梦里一生都不要醒来,但是渔洋鼙鼓动地来,丝竹管弦齐悠扬,那布帘子自己随风起舞,按也按不住了。
(四)
小芊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面是连母亲一起埋怨上了,她对韩菲菲说,唉,我都不知道她是不是我亲妈?她怎么能护着陈子寒,瞒了我整整六年呢?到底陈子寒是她亲生的,还是我是她亲生的呢?韩菲菲嘴巴张了张,却没搭话,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韩菲菲平时说话大大咧咧的,小芊就疑惑起来,说道,不会连你也是同伙,只把我一人蒙在鼓里面?韩菲菲就叫起来,你现在真可谓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哇,连姐姐我都怀疑起来了?小芊这才不吱声了,她想起来她生完孩子第三天韩菲菲才从日本奈良旅游回来。
小芊决定把这冷战进行到底。
那天从母亲家回来,小芊就抱着被子搬进了客卧。陈子寒的睡眠质量特别好,电视机开着他都照睡不误,台灯柔柔的照在他的脸上,陈子寒闭着眼睛的时候五官看起来蛮好的,尤其在柔美的灯光底下,但人一站起来,再睁开眼,那五官就仿佛挪了位,他眼睛很大,眼袋更大,貌似满张脸上就只剩一双黑洞洞的大眼了,眼底又满是苛责和严厉,小芊每次看到就想起“决眦入归鸟”的句子,想起她中学时曾在课堂上问老师,“决眦”是什么意思?老师直直地瞪大眼睛,瞪了足足一分钟左右,把全班同学都给震住了,然后那老师解释说,就像他刚才这样眼眶子瞪得都快要裂开了,就叫“决眦”。所以以前每次陈子寒瞪她的时候,她就假装没看见,对他苛责的眼神总是刻意回避着,只有到了晚上,她才会在床前捧着腮,静静地欣赏他的睡态。他睡着的样子就像一个巨大的婴儿,双手投降似的攥着拳,还不时打个寒颤,偶尔涎水还流得老长,小芊每次睡觉之前都要亲亲陈子寒的脸,还帮他掖掖被子、擦擦口水。但那天去房间抱被子的时候,小芊看见陈子寒半截胳臂露在外面也懒得管。管你呢,小芊心里说,冻死活该,一个连自己老婆生孩子都不关心她死活的男人,你又何必上杆子的去巴结他、讨好他,这世上的男人又没死完。把同一个屋里进出的人当做空气,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台灯被关掉的一刹那,小芊的心仿佛在这无边的夜色里一直坠下去,坠下去,直落到黑暗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