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日子平常人
作者: 山泉
时间: 2012-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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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村子后面的山,悬崖突兀,怪石狰狞,难怪这村子叫石崖脚了。 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定居的。当地人传说,住在山顶的是彝族古老支系
摘要:日子,像他们的祖辈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像大山里的草木一样,一岁一枯荣,在平平淡淡中,一天天度过。
〔一〕
村子后面的山,悬崖突兀,怪石狰狞,难怪这村子叫石崖脚了。
也不知道这里的人是什么时候来这里定居的。当地人传说,住在山顶的是彝族古老支系山苏族,是原住民,后来逐渐进化,一部分人就分离到山腰,这就是彝族,一部分分离到山脚,就是汉族了。也不知道是否真实,可以看得到的是,这山里,隔一层山过一条河就是一个村子,人们说,人是山的心,山里有了人住,这山才活了。
活的山,才养活了山里的人,才有了活的日子。
石崖脚就在山腰,村子其实也不紧挨悬崖,是在悬崖下面山腰中一块平整的山坳里,30多户人家的小村子,从悬崖里渗出来的水,足以灌溉田地和供人们生活了。
悬崖边两山之间的垭口间,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一头连着山外的村委会和小镇,一头连着石崖脚再连着茫茫群山。
杨三家在村子最下面。
篱笆墙上的藤子花,总是在春天来的时候,开出一簇簇红白相间的花朵。同是一棵根系长出来的,会开两种花,也真奇了怪了。
今年从秋到冬,从冬到春,就没有好好下过一场雨。季节上的春天确实已经来了,从不断吹拂来的风中就能感觉到,但藤子花那交错纵横的藤蔓上,才冒出来一点点嫩蕊。
时近正午。
一阵风从山坳间夹杂着几片枯树叶吹来,还没来得及开花的嫩蕊,就无奈地被吹落到堆放着农具家什的院子里。
全身脏兮兮的小点点,借着藤蔓间的凉荫,无精打采地躺在干瘪的花蕊上,偶尔睁开眼睛看一下,似睡非睡。
天上,艳阳高照,没有一丝流云。
“唉……”胡子拉碴的杨三,身下坐着一把一动就吱吱呀呀作响的破竹椅,斜靠在堂屋的门框上,不禁一声叹息。
那天到山地里干活,回家的时候,肩上扛着犁,一手牵着老牛,不小心就摔了一跤,扭伤了腰。看了村子里的老草医,说,没大碍的,静养一段时间,敷点草药,就会好的。不得已,一条汉子,就只能在家中养伤。
此时,他黝黑的脸庞上,布满愁云,双眼失神地望着远处的群山。朦胧的群山后面,是他的家,严格说,是他父母的家。
平时忙惯了的人,一旦闲下来没事时候,总会胡思乱想。无意间,他就想起了自己的家,不禁陷入往事的回忆中。
〔二〕
杨三出生在一个名字叫蒿枝地的小村子。山高皇帝远,山里人,也不管什么计划生育之类的,他母亲像老母猪下崽,一口气就养了他们兄弟姊妹六个,他排名第三,他老子姓杨,村子里的人都叫他杨三。这里的人,大部分不识字,孩子多了,除了生老大的时候,让爷爷奶奶按照出生地点或者他们的岁数给起个山花山药蛋之类的名字外,其余孩子,就以出生排序。
当地人说“三毛驴三作怪”,第三个孩子的性格总是古怪的,其实,那是叛逆或者比其他孩子聪明些。儿多母苦,父母没有能力都供他们兄妹读书上学,杨三才读到小学二年级就辍学了,回家领弟妹,放牛砍柴做家务。
日子,像他们的祖辈一样,脸朝黄土背朝天,像大山里的草木一样,一岁一枯荣,在平平淡淡中,一天天度过。
他十二岁那年,按照母亲的吩咐,和村子里的小伙伴去小镇上卖山里采摘来的野蘑菇。母亲用背篓装好,看他背到身上,临行前,对他说:“三儿,记住了哦,卖了蘑菇,就买盐巴回来。”
杨三“嗯嗯”地应承着。
他心底有个秘密,就是总想要一把可以折叠的精美小刀,像住在村子里的小伙伴王二一样,可以炫耀,可以用刀雕刻自己喜欢的玩具。这次可有机会了,卖了蘑菇,就把母亲的吩咐忘得一干二净,和几个同去的小伙伴,揣着卖得的几块钱,到小镇的地摊上买小刀。
摆地摊的,是个外省人。这些人总是有头脑,一只大编织袋里,装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小商品,农村人常用的乱七八糟的小东西,应有尽有。平时就坐着农用车或者拖拉机,在山里小镇间转,遇到那个小镇的街子天(赶集市的日子),就在街道的路边摆摊。
杨三从地摊上买了自己心爱的小刀,欢天喜地地回家。盐巴没买到,就被父亲一顿臭骂:“你个小杂种,真是败家子,那刀会吃吗?‘从小看大,三岁知老’,我们养不乖你,你给我滚出这个家,再也不要回来,我们就当没有生养过你。”
性格从小叛逆的他,受不了委屈,负气之下,偷点母亲做的玉米饼子揣着,就离家出走了。翻过了几座山,过了几条箐,回头看看远处的家的方向,心里想,要走得远远的,让家里人找不到自己,气死他们。
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身上没有一分钱,玉米饼吃完了,就一路乞讨,游荡到另外一个小镇,无意中看到了卖小刀给他,摆摊的那个外省人,就说:“大叔,你带着我好吗,我会说当地民族话,我不要工钱,帮你摆摊,给点吃的就行了。”
那个心地善良的外省人可怜他,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从此,一个小小孩子,浪迹江湖。
其实,他是不知道,父亲骂他是气话呢,当时,家里特困难,几块钱是家里的盐巴钱。他负气出走后,母亲哭干了眼泪,让他哥哥姐姐亲戚朋友们到处去找,就一直没能找到他。
〔三〕
“爸爸,爸爸!我回来了!”
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身后背着一个与她个子极不相称的大书包,边喊叫着边吃力地走进院子。脸上的汗水,从她红红的小脸上不断流淌下来。
小点点一骨碌爬起身来,摇着尾巴迎上去。
小点点是条很听话的小狗,是村子里老黑家的大花狗生的。老黑家和小女孩原来的父亲刚子是远房亲戚,孩子四岁的时候,老黑家送给孩子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狗不像它的哥姐一样身材,一直长不大,小女孩的妈妈说,这是大花狗最后生的一个小么,当地人叫“小垫巴”,平时争不到大花的奶吃,就长不大呢。
当地人,人不一定起名字,但猫儿狗儿都要起名字的,不然你叫它就不会听。于是,孩子母亲就给狗起了这个名。这小点点也很忠诚,自从进了这个家,不管有吃无吃,总是伴着他的主人家消愁解闷,孩子可喜欢它了。
“花儿,回来了呀。快过来,爸爸帮你擦汗。”杨三从遥远的思绪里回过神来,对花儿说。
小女孩就叫花儿。她走到杨三跟前,让爸爸帮她取下书包,用袖子帮她擦汗。
杨三吩咐花儿自己到土锅(当地人自己烧制的土陶器)里舀了水喝,从书包里拿出书和铅笔来,屁股下垫个小草蹲(用茅草或稻草编制成的墩子),伏在正堂屋里,那张低矮的四方木桌上写作业。小点点就钻到桌子下爬着休息。
“爸爸,我肚子饿了。”才写了片刻,花儿抬起头来,可怜巴巴地对杨三说。
“你妈还没回来呢。花儿乖,我这就去做饭。”杨三抬头看看院子里篱笆的影子,知道时间已经正午了,就强忍着腰上的疼痛,走进灶房里,生火做饭。
灶膛里冒出红红的火苗,映红了杨三黝黑的脸庞。
花儿母亲英子下地去了,还没回来。自从杨三腰扭伤后,她一个人家里家外忙死。今年天又出奇的旱,估计是挑水浇菜之类的活还没干完呢。
英子也不是石崖脚的人,娘家住在离这里十多里远的一个山村里。英子18岁那年,和村子里的几个小姑娘们去参加山花节,认识了英子的亲生爸爸刚子。
山花节是山民们传统的节日。每年三月三,春暖花开的时候,四里八乡的人们,总会集聚到一座叫磨盘山的山巅上,那里不仅野花盛开,还自然形成了一大片草甸。也怪呢,那山形状就如村子里人们用来磨面的石磨底盘,因此得名。山的四周的其他地方都是厚实的树林,只有这天然形成的草甸上,生长着灌木和厚厚的野草野花。
三月三的山花节就在这草甸上举行,没有专门的人员组织,是自古以来,民间自发形成的,就像赶庙会一样热闹。
到了那一天,人们总是身着最漂亮的民族服装,一家老小,早早吃了饭,倾巢出动,步行或者坐拖拉机到磨盘山上,吃汤锅(当地的一种特色小吃)喝小锅酒,唱山歌跳民族舞,打陀螺荡秋千,像过大年一样,尽情吃喝玩乐。那些卖小商品的山外人也蜂拥而至,热闹极了。
更有年轻人在传统的对山歌中谈情说爱。
英子和村子里的女伴们,像其他年轻人一样,游玩嬉戏。吃过了凉粉(当地小吃)后,年轻人就自发地到山花丛里唱山歌,在小伙伴的推推搡搡中,少男少女们就推选出英子和石崖脚的刚子对歌。在众人的吆喝声中,他们唱——
“山中杜鹃开一季,不是缘分不相聚;树上小鸟双双飞,妹有情来哥有意。一对箐鸡过山梁,拨开青苔吃凉水;两座山岗紧相依,绿叶配花花配叶。”
一来二去,他们就相爱了。两年后,经双方父母同意,英子嫁到石崖脚来。
〔四〕
小点点汪汪叫着,从桌子底下欢快地跑出门去。
身材纤细的英子手里拿着锄头,肩上挑着桶,和小点点一起走进家里,头上的秀发,被汗水湿得粘在一起,红扑扑的脸上,汗水一珠珠流着。
“妈妈,你回来了呀!”花儿高兴地站起来,接过英子手里的锄头,放到院墙角。
“不好好养病,瞎拚什么,真是的。”英子看到灶台上做好的饭菜和蹲在灶角,疼得呲牙咧嘴的杨三,爱怜地说。其实,他从地里走到半路,就看到了自家屋顶冒出了炊烟,就知道杨三带病在做饭了,心里感觉暖暖的,但又当心他的伤病。
杨三憨厚地朝妻子笑笑,说:“这不是花儿肚子饿了吗,我整天像个木桩子栽在门口,可憋死了。活动一下搞不好还会好快一些呢。”
英子边到石缸里舀水,帮花儿擦了脏兮兮的小脸,自己也洗了一下,说:“老草医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你是咱家的顶梁柱,可不能倒了,自己要多注意呢。”
叫花儿收起作业,一家三口人吃饭。
看着不断给花儿夹菜的杨三,依稀间,英子忽然感觉,他憨厚的样子和刚子重叠起来。
“刚子,你在那边还好吗?”想起了刚子,英子边慢慢嚼着饭,边陷入沉思之中,心底默默地说。
那年,英子和刚子结婚后,他们小夫妻恩爱甜蜜。英子嫁过来不到一年,公婆就说,树大分枝,人大分家,你们成家立业了,分出去自己苦吃吧。于是,就把现在的老屋分给了他们小夫妻,出来单独过日子。
分家后不久,花儿也出生了,给小家庭带来了快乐。
“英子,像村里的大黑三一样,我也去贷点款,买辆拖拉机搞运输好吗?”刚子看到一贫如洗的家,对英子说,“以后孩子长大了,读书要钱呢,再则,这祖屋也破烂不堪了,总得苦点钱来翻盖一下吧。”
他说的不错,那大黑三就贷款买了拖拉机,帮附近几个村子里的人拉山货出去卖,拉化肥回来,不到两年,就盖了新房子了。看到大黑三抽着村子里人少见的纸烟,架着拖拉机那得意洋洋的样子,是苦到钱了。
当夜,夫妻两人唧唧哝哝,商量了一夜。
当地人说,“命中只有三格米,走通天下不满升(“格”和“升”是当地的计量工具)”,意思是说穷和富都是命中注定的。
但人是不可能预知将要发生的事情的。夫妻俩商量后,就决定贷款买拖拉机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说明不是穷和富的问题。拖拉机买来不久,在一个下大雨的天气里,刚子帮邻村的人家拉着化肥回来,车子在那泥泞的土公路上打滑,就翻下山坡,车毁人亡。
天灾人祸,发生在一瞬间。
英子几天几夜不吃不睡,哭得死去活来。孤儿寡母,特别是花儿还不到周岁,这以后的日子可咋办呀。娘家和婆家也都是儿多母苦,各人艰难地过着自己的日子,除了一点生活上的照顾和精神上的安慰,顾及不了她们母女。
“英子命真苦呀。”知道这事的人都说。
〔五〕
“英子,你怎么了?”杨三看到英子一副失神的样子,眼中隐隐还噙着泪花,以为是为自己的腰伤担心,就说,“这点疼我能撑住,你放心,就你劳累了”。
英子回过神来,心底涌起一份愧疚。这几年来,多亏杨三对自己和孩子这么好,无意中自己还想起前夫,真是不应该。就赶紧夹菜给杨三和花儿,说:“这个家多亏有了你,你要自己多注意身体,快点好起来。我好脚好手的,苦点累点没啥。”
“唉……”杨三看着吃好了饭后,收拾着碗筷的英子,想想自己的身体,不觉轻叹了一声。
英子让他躺到床上休息,用口缸帮他倒了水,让他吃了村子里的老草医配给的药,吩咐好好注意身体,不准做家务了之类的。
“等下午我回来早些,杀只鸡给你补身体,你什么也不要想,好好休息。”英子像吩咐孩子一样,絮絮叨叨地说完,就便送花儿上学,拿上农具,掩门出去了。
杨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也许是英子让他吃的药见效了,慢慢感觉腰上的疼痛减轻了些。天气炎热,迷迷糊糊中,就睡着了。
似梦非梦中,自己曾经的经历,很清晰地划过脑海。
那年离家出走后,杨三跟着那个摆摊的好心大叔,也是他的师傅,在山区县里的几个小镇间,颠沛流离。几年后,大叔说:“三儿,我跑不动了,也很想念家中的老父母和妻儿,叶落归根,要回老家去了。你也跟了我很久了,也学了不少,这摊子就交给你了。”
杨三泪眼婆娑,心底一片酸楚,谁说人间无真情,几年来,是师傅不嫌弃自己,带着走遍了山区的小镇和闹市,在风餐露宿和遭人白眼中,一天天过着日子,自己不仅没有饿死,还学到了做小买卖的手艺。
“大叔,你别走好吗?你对我就像自己的父亲,甚至比我亲生的父亲还要好。”杨三扑通一声跪下,边哭边对师傅说,“你身体逐渐不好了,跑不动了,我们就租个屋子住下,我去跑,苦钱来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