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欲,人性的随想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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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花园已沉入了黄昏,正处在白昼与黑夜之间。一轮皎洁的月亮悬在清空,一盏灵堂里忘记关掉了的灯。” 这句话听着像寓言。 事实上,这只是米兰·昆德拉在《生
“花园已沉入了黄昏,正处在白昼与黑夜之间。一轮皎洁的月亮悬在清空,一盏灵堂里忘记关掉了的灯。”
这句话听着像寓言。
事实上,这只是米兰·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写给卡列宁的一句悼念。卡列宁是一条狗,是这本书里惟一生活得真正幸福的生命。其他人,包括托马斯、弗兰茨、特丽莎,还有曾经做过两个男人的情妇的美丽画家萨宾娜,他们的生存状态代表着周围和身后所有人的生存状态,这种状态的描述都可以简约为三个字:不幸福。
而卡列宁之所以幸福,是因为它只是一条狗。每天吃一模一样的两个面包圈,却不会向人类提出“我厌了,换一种食品给我”的要求。没有这种意愿,也就代表着不会对日复一日的生活不满。
“人类的时间不是一种圆形的循环,是飞速向前的一条直线,所以人不幸福;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求。”
所谓重复就是不会对每天说“我爱你”厌倦,不会对爱着我的你厌倦,不会对一份把握在手的感情厌倦,不会对现有的一切感到厌倦,而且不会因厌倦而出走、疏离、另寻新欢,或没事找事、自寻麻烦。人类缺乏的就是这样一种恒定的,一成不变并且一直延续下去的圆圈。这就是人和狗的区别。人不可能天天面对同一张面孔、同一种生活方式、同一条路、同一片风景永远感到新鲜。《重庆森林》里的那个警察的情人天天吃厨师汉堡吃腻了,终于离去寻找新的感情体验。
让自己的生活努力地一直向前,一直向前,不肯循环,或可名贪婪。
“终日奔忙只为饥,才得有食又思衣。置下绫罗身上穿,抬头却嫌房屋低。盖了高楼并大厦,床前缺少美貌妻。娇妻美妾都娶下,忽虑出门没马骑。买得高头金鞍马,马前马后少跟随。招了家人数十个,有钱没势被人欺。时来运转做知县,抱怨官小职位卑。做过尚书升阁老,朝思暮想要登基。一朝南面做天子,东征西讨打蛮夷。四海万国都降服,想和神仙下象棋。洞宾陪他把棋下,吩咐快做上天梯……”一首古代小曲,画出贪婪本心。
人性贪婪,大约也是胎里带来的毛病。原始社会的时候,衣食不周是常事。野兽自产毛皮,夏换毛冬穿衣,有造物的恩赐,且天性愚痴无忧,所以合猎一只猎物,也一定要啃光最后一口肉,连骨髓都咬开吸过,才进行下一轮的追逐。人没有优势,既无法和天地鬼神相抗,又无法确保一辈子保食暖衣,无灾无病,只好靠积累食物和建造住所来养育和保障自己。就连西游记里的妖精们,都知道把猪八戒的肉腌起来,防备天阴。
人在感情上的贪婪也无药可救。由生而熟,由熟而友,由友而爱,由爱而起独占之心,进而面临一系列的猜忌和疲惫,收梢如何未可预测,多是离多聚少。真正保鲜一生的爱情不说是绝无仅有,也属稀缺之物。不是世间无爱,是爱的保鲜期太短而人的期望值太高。好比炉子上坐的水,由冷而温,由温而热,热到极致,热情蓬勃,冒着热烈的水蒸气,直欲掀盖而起。假如不善加掌控,最终的结局大约只能是水涸壶干,而不再有心情经营的火炉子,最终也只剩下一堆冷冷的灰。
饥时想食,冷处思衣,不饥不寒时前面又有更高的目标一闪一闪地召唤自己。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求,贪婪是不肯让生活重复的欲念。被贪欲推动、运转不息的时候,我们也同时失去了幸福的权利。
卡列宁死了,一只因单纯而幸福的狗去了天堂。忘记关掉的灯是在给人走失的灵魂照一条回家的路。
【忧伤的妖精】
塔尔顿太太对斯佳丽把自己的两个双胞胎儿子同时勾得神魂颠倒大为恼火,称她为“两面三刀的绿眼珠小妖精”。历来人们就称美丽而不大安分的女人是妖精、狐狸精。都成精了,可见其魅力之大。
妖精又是什么样子的?
妖精是妩媚的,眼儿媚媚的,盘儿靓靓的,小蛮腰扭啊扭的,对自己的容貌充满信心中,姑不论是幻来化来还是披的人家的皮,反正爱临水照镜,满头青丝,在水里兜兜转转,一袭红肚兜,紧箍着白白的小腰身,一边幽幽怨怨的唱歌一边吸引傻书生。
妖精是贪心的,要吃唐僧肉,想着做长生不老的神仙,结果一看见好一个清俊男子,爱上了,肉也不吃了,神仙也不做了,要百年偕老,生儿育女,养一大堆小和尚和小妖精,过快快乐乐的烟火日子。于是开始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飞的眼风直往和尚哥哥的心上砸。是一个软弱的和尚就从了,皆大欢喜,是一个刚强坚定的和尚就捆个四马倒攒蹄,吊在屋梁上,妖精一边恨骂不开窍的傻瓜一边心疼哥哥的皮肉勒得疼痛。
结果所有的妖精是痴情的,一旦爱上就乱了方寸,演一出美人救英雄,宁可自己堕入深渊,烟消云散,或者唐僧肉没吃到,反叫唐僧伤了心。
妖精什么样子,女人就什么样子。妖精个个聪明,知道拿捏男人的七寸,让男人欲离不舍,欲罢不能;女人也个个聪明,知道什么叫以退为进,欲擒故纵。《围城》里的唐晓芙说,女人刚好象男人期望得那样傻,既不多,也不少,妖精女人也象男人期望的那样美丽又柔情,魅惑又风情,轻飘又爱情。
妖精女人也不是常胜将军,恋爱了,失恋了,被抛弃了,病了,苦了,伤了,痛了,只好重整芳心,咬紧牙关再活一遍青春。哪里跌了哪里站起,拍拍土,不能让那个负心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样子,打落牙齿和血吞。哪里站起呢?你说我没文化,我开始学文化行不行?你说我没品味,我开始练品味行不行,你说我头发长见识短,我开始培养自己的眼光行不行?咬上牙齿,较上劲,倒下去灰头土脸,站起来光艳照人,气质高贵,谈吐高雅,从里到外的女人气象妖精一样打动人心。那个瞎眼男人后悔,以为扔掉一根草,谁知丢弃一块宝,面对男人再续前缘的恳求,女人微微打个转身,走进新一片红尘。把伤心还给你,我重新开始我的梦。
只是妖精女人脱胎换不了骨,仍旧愿意用自己的心换来男人的痛,象那个荷花池里的鲤鱼精,象白娘子仰望断桥,寻找许仙,准备再续前世今生。最后妖精们都落得个有上梢来无下梢,一身是伤,满心是痛。美丽的女人,美丽的妖精,每一次爱情沉陷都这样的悲情。
斯佳丽也的确够得上资格被称为妖精,因为她把许多男人都搞得晕头转向,眼风所到之处,所向披靡。不过这个小妖精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不是水性杨花得让人痛恨,反而是一片痴情到注定一生不幸。一样经受际遇浮沉,一样坚持到底得十分任性,对阿希礼的爱支撑她度过乱离的半生。
莎乐美也是一个典型的妖精,这个人在三个大哲学家之间周旋,为尼采所深爱,受弗洛伊德赏识,与里尔克同居同游。弗洛尹德的书架上有她的照片,恨得尼采因了她大发名言,如果你要到女人身边去,别忘了带上你的鞭子。这个妖精睿智、犀利、叛逆、热情,能够点燃悲观的哲学家们的熊熊热情,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只能是魅惑无边的妖精。
孔老夫子说:天下唯小人与女子为难养也。这里的女子,不是二木头一样扎一针不知道哎哟一声的女人,也不是粗愚蠢笨的厌物,就是那种妖精样的女人,心思多变,花样无穷,让男人又爱又恨,又气又疼。
张信哲使劲唱:你可知道我会心碎,他不懂,妖精就是让你心碎,就是要让你心碎,你不心碎,证明不了我的妩媚。同时,爱情这把双刃剑也不会格外优待这些美丽的小妖精一些,让别人心碎,同时自己的心也纷纷地碎了去。妖精之妖在于追求爱情象追求一种信仰。多数妖精过于的情痴和专注,投入地爱一次,忘了自己的结果是很深地伤了自己。自己爱的男人执意要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老去,滚滚红尘里没有安放爱的地方,让这些美丽的妖精怎不忧伤。妖精的忧伤只关岁月,只关红尘。
其实,做妖精有什么不好?有男人爱,有男人疼,有自己的主见,有自己的修养,有自己的世界,有自己的支撑,若不是满街里由美丽的妖精组成美丽的风景,这个世界和男子的心,该是如何寂寞地冷。
降妖的男人注意了,妖精的致命伤就在于:虽然有害,却极端有爱。有爱是妖精最致命的忧伤,和最光彩的人性。
【鸡声茅店月】
饿了,想吃鸡。
我爱吃的是卤鸡。卤鸡这种东西据说春秋时就已有盛名。据《楚辞·招魂》记载,盛行于淮扬一带的就有“露鸡”,郭沫若先生认为就是卤鸡。我的家乡,古称真定府,现为正定县,大菜名不见经传,小吃如春笋遍佈,拍糕、崩肝、老豆腐,还有马家卤鸡——始创于清朝末年,迄今已有三百余年历史,是典型的倚“老”卖“老”。
马家是回民,选鲜嫩活鸡,清真寺掌教阿訇操刀宰杀。鸡洗净,一翅插入口腔,头部弯回,另一翅折叠,两腿别起,爪入膛内,呈琵琶状。然后放入百年老汤中,配以丁香、沙仁、豆蔻、白芷等名贵肉料和碘盐,以及花椒、大料、小茴香等调味料。鸡龄长则火候长,鸡龄短则火候短。煮好的卤鸡黄里透红、颜色鲜亮,不破皮、不脱骨、不塞牙、不腻口。国嘴崔永元在一次接受采访时实话实说:“在河北正定有一个作坊生产马家鸡,我差不多全国各地的烧鸡都吃过,但是这个马家鸡,虽没有名气,如果以我的口味为准的话,它是中国最好的。”为什么,他说是因为坚持手工作坊的原因。我也觉得是。手工制作出来的东西,没有流水线上的千人一面,千篇一律,吃起来带着厚厚的人情味。鸡丝酱红柔韧,鸡皮香糯滑软,热吃固宜,更宜凉吃。百年老店里的百年老汤,百年老汤里一只只卤鸡载浮载沉,像极了此起彼伏的光阴。
不过,爱吃它,也许是因为事关童年记忆。旧时农村的冬天,格外寒冷。一到夜晚,家家关门闭户,一盏小煤油灯底下,娘做针线,爹在炕下坐着椅子抽烟,孩子趴在被窝里听大人一递一声扯着年代久远的闲话,和一些漫不经心讲出来的鬼故事,脊梁骨嗖嗖冒凉气。
这个时候,一声苍凉喑哑的叫卖声就从街上传来了:“卤——鸡儿——”肩上一个蒙着白布的箩筐,手里一盏带罩的马灯,雪像飞蛾一样,直往火跟前扑,倏亮倏灭,卖卤鸡的老头儿就这样一边喊一边慢慢穿街过巷,遍访农村飘雪的冬夜。
有时候——极少的时候,父亲会从炕席底下摸出旧旧的一堆毛票来,冒着大雪出去,带着寒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油油的纸包,打开来,纸包里是一只酱红色的卤鸡,鸡皮上映着跳跃的煤油灯光。父亲仍旧坐在椅子上抽烟,满意地看我和娘吃得一手一嘴的油。偶尔会看见他的喉结动一下——那是咽口水。但是无论怎样叫他,他都不肯吃,直到我们不吃了,他才肯把那个骨头嚼得嘎巴嘎巴响。
到现在,我的父亲老了,卖卤鸡的老头子说不定早已经“墓木拱矣”,而他那只卤鸡的香味,就这样穿透厚厚的三十年光阴,把我的岁月温柔覆盖。说到底,爱吃的是鸡,忘不了的却是那久远年代的人迹板桥霜,鸡声茅店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