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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菘类羔豚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05-31 阅读: 964次 点赞: 3个 评分: 4.0分

雨后行菜圃·宋·苏轼  梦回闻雨声,喜我菜甲长。平明江路湿,并岸飞两桨。  天公真富有,乳膏泻黄壤。霜根一蕃滋,风叶渐俯仰。  未任筐筥载,已作杯盘想

雨后行菜圃·宋·苏轼
   梦回闻雨声,喜我菜甲长。平明江路湿,并岸飞两桨。
   天公真富有,乳膏泻黄壤。霜根一蕃滋,风叶渐俯仰。
   未任筐筥载,已作杯盘想。艰难生理窄,一味敢专飨。
   小摘饭山僧,清安寄真赏。芥蓝如菌蕈,脆美牙颊响。
   白菘类羔豚,冒土出蹯掌。谁能视火候,小灶当自养。
   白菘类羔豚。白菘,就是大白菜。唐人苏敬在《新修本草·菜部》说:“菘有三种。有牛肚菘,叶最大厚,味甘;紫菘叶薄细,味少苦;白菘似蔓菁也。”明人李时珍直接在《本草纲目·菜部一·菘》里给下定义:“白菘,即白菜也。”
   《南齐书》中记载,名士周颙生活清贫,终日以吃蔬菜为主。文惠太子问他:“菜食何味最胜?”他回答:“春初早韭,秋末晚菘。”白菜其味清和中正,平淡肥美,确属第一。自从有了大白菜,葵等才逐渐退出菜肴的历史舞台,降格为草。百姓味蕾是唯一的裁判,这份民望,无人可当。
   菘的收获季节确乎是晚的。晚秋,一块一块的白菜田在清冷的空气中延展开,田里散布着一个一个的人,抱住一棵白菜一旋,再抱住一棵白菜一旋,白菜就被旋了下来。个子小的人有时候抱一棵大个儿的白菜还有些费劲,跟抱个孩子一样。大白菜有长有圆,长白菜茎叶软,用来做菜,圆白菜茎叶粗脆,适宜剁碎了做馅。
   过去的许多许多年,冬储大白菜是国计民生的大事。运输不便,南菜难以北运,北方冬寒时冷,诸菜绝迹,又无大棚,饭菜饭菜,百姓指望一冬吃的下饭菜,就是白菜了。一到冬天,农人要挖窖藏白菜过冬;城里人要买一车一车的白菜堆在阳台上,盖以棉被,既要留心不让它伤热烂叶,又要留心不让它上冻,那份兢兢业业,经经心心。乡下人到做饭的时候,女人就拎出一棵来,把老叶子片片剥净,只要白嫩瓷实的菜心。城里人不肯这么浪费,除了实在不能吃的老皮剥掉几叶,其余的都要当成菜来吃:菜叶可以炒肉丝;菜帮开水焯熟,凉拌来吃。菜头的嫩叶可是好东西,细细切丝,肉也切丝。坐锅,放底油,放花椒、辣椒,煸香后放入葱姜蒜,翻炒两下,下入肉丝。肉丝快速翻炒断生,再将嫩叶下锅,加入酱油和盐,出锅点一两滴香醋。不用放味精和鸡精,因为白菜炒肉丝天生来的一股鲜甜味。用来下面,十分美味。
   若是过年,更是大白菜的天下。煮肉的肉汤烧滚,十来棵大白菜三下五除二剥光除净,“咔咔咔”举刀十八斩,切成大块,一把细粉条,五花肉切成大薄片,葱、姜、蒜、花椒、大料一概不用放,肉汤里作料全。一笊篱豆腐,一笊篱丸子球,豆腐、海带随便往里扔,一阵猛火烧开,红火舔着锅底,锅里热气翻腾,冲天香阵透长安。
   我爱吃酸菜。酸菜肉丝粉、酸菜鱼、酸菜馅饺子,都爱吃。一到冬天,我娘就会做上一瓮“糟黄菜”,其实就是酸白菜,黄中透亮、酸味醒口的酸菜,惹人馋涎。酸白菜炒肉片,用来下饭;或是酸白菜炒肉丝,做面卤。
   最爱菜摊上那种没有长瓷实的包心白菜,小小的,嫩嫩的娇黄淡绿的叶子,像美人身上的轻纱一样褶褶皱皱的。哪一棵都可以上得齐白石老人的画。买回家去,放上葱蒜一炒,吃在嘴里,滑滑嫩嫩,好像吃着绸子。
   修行中人都吃素,道士早晚两顿小米粥就咸菜,中午棒子面窝头配一碟清炒老菜叶。过年才一人分一个一斤大小的白馒头,加一碗香油熬白菜。白菜就是他们豪华的过年菜。
   沈从文写小说《玉家白菜》,说玉家种的白菜特殊,因为种子特别,本地任何种菜人所种的都没有那种大卷心。我的家乡是河北正定,古称真定,“千里桑麻绿荫城,万家灯火管弦清”。流寓台湾地区的正定人于华峰在《古常山郡新志》里说:“摊贩叫卖,成为独有之行业。所产菜籽,远销百粤……南仓大白菜与菠菜,白菜肥嫩而坚实,人立其上,峙立不摇,生熟食绝无半点渣滓……”贾大山在他笔下也写过家乡的南仓大白菜:一叶包顶,顶球包心。这样的白菜,这样的品质,这样的喜人。
   白菜是素的,淡吃极淡,以肉为佐,味道又极浓,像极了从善如流的贤人。有一道菜名叫“素心青衣”,讲究的是用白菜四片,沸水烫软,冷水过凉沥干;金针菇、香菇、芥兰烫熟过凉,沥干,将金针菇丝、香菇丝、芥兰丝用鸡精、盐、核桃油和胡椒粉腌十分钟;再把三丝均匀放到四片白菜叶上,包得像个小笼包,金针菇微露,韭菜系口,入笼大火蒸熟,原汁加鸡精、细盐调味,浇在“小笼包”上。菜品简单,味道清淡,却余味隽永。
   去我姨家作客,老姨还给我拌过一道白菜心:把大白菜的嫩心缕切细拌,佐以醋糖,别来的清鲜。还在同事家吃过“瓤白菜”,就是白菜心卷成花状,内里填塞肉馅,上屉蒸熟。
   梁实秋在《雅舍谈吃》里专门谈过“菜包”。
   华北的大白菜堪称一绝。山东的黄芽白行销江南一带。我有一家亲戚住在哈尔滨,其地苦寒,蔬菜不易得,每逢阴年倩人带去大白菜数头,他们如获至宝。在北平,白菜一年四季无缺,到了冬初便有推小车子的小贩,一车车的白菜沿街叫卖。普通人家都是整车的买,留置过冬。夏天是白菜最好的季节,吃法太多了,炒白菜丝、栗子烧白菜、熬白菜、腌白菜,怎样吃都好。但是我最欣赏的是菜包。
   取一头大白菜,择其比较肥大者,一层层地剥,剥到最后只剩一个菜心。每片叶子上一半作圆弧形,下一半白菜帮子酌量切去。弧形菜叶洗净待用。准备几样东西:
   一,蒜泥拌酱一小碗。
   二,炒麻豆腐一盘。麻豆腐是绿豆制粉丝剩下来的渣子,发酵后微酸,作灰绿色。此物他处不易得。用羊尾巴油炒最好,加上一把青豆更好。炒出来像是一摊烂稀泥。
   三,切小肚儿丁一盘。小肚儿是猪尿泡灌猪血芡粉煮成的,作粉红色,加大量的松子在内,有异香。酱肘子铺有卖。
   四,炒豆腐松。炒豆腐成碎屑,像炒鸽松那个样子,起锅时大量加葱花。
   五,炒白菜丝,要炒烂。
   取热饭一碗,要小碗饭大碗盛。把蒜酱抹在菜叶的里面,要抹匀。把麻豆腐、小肚儿、豆腐松、炒白菜丝一起拌在饭碗里,要拌匀。把这碗饭取出一部分放在菜叶里,包起来,双手捧着咬而食之。吃完一个再吃一个,吃得满脸满手都是菜汁饭粒,痛快淋漓。
   据一位旗人说这是满洲人吃法,缘昔行军时沿途取出菜叶包剩菜而食之。但此法一行,无不称妙。我曾数度以此待客,皆赞不绝口。
   我上高中的时候,一回家,我娘就买回半斤生肉,细细切丝,白菜也细细切丝,细得像扬州干丝;把肉直接放进锅里反复翻炒,炒得金红油亮,吃起来是一股筋道的焦香;烹酱油,入葱姜蒜,倒入切得细细的白菜丝,快速翻动,出锅放盐。如此炒出的菜,油香,肉香,菜也香。我娘给我装好,让我带到学校,正好盛满满一饭盆,大约吃五天。
   好像活到现在,四十余年,就是被大白菜相伴而长。到春末夏初,大白菜基本便吃不上,各种各样的青菜满目琳琅,可是那份对大白菜的怀念并不肯稍稍消减,好像一场平淡却余绪悠长的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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