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将仇报
作者: 北斗七星高
时间: 2012-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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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惊逢惨变 这天上午,十七岁的杨聪象往常一样,坐在琴室抚琴,隐隐地听到前堂一片嘈杂,正奇怪间,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少爷,圣旨驾到,
一惊逢惨变
这天上午,十七岁的杨聪象往常一样,坐在琴室抚琴,隐隐地听到前堂一片嘈杂,正奇怪间,一个仆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少爷,圣旨驾到,老爷叫你马上去大厅。”
杨聪的父亲杨正刚是当朝大臣,杨聪是杨正刚唯一的儿子。杨聪不敢怠慢,快步赶往大厅,只见母亲杨周氏和父亲杨正刚都在,母亲面色惨白,身子还在微微发抖,而父亲虽然看似镇静,但也掩饰不住一股悲愤之色。杨聪不由得心里打了个哆嗦,赶紧来到父亲身后站好。这时他才看见,一个老太监大模大样地坐在主位,身后还站着几个小太监,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片刻之后,家人都到齐了,老太监咳嗽一声,慢慢站起身,用他的不阴不阳的嗓子高呼一声:杨正刚接旨——
杨正刚扑通跪倒,所有人刹时间跪满大厅。只听老太监大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侍郎杨正刚心存怨念,目无朝廷,赐骂一个时辰。钦此。”
杨聪感到父亲的身子突然一颤,显然是心里震动极大。就在这时,老太监的嗓音突然拔高:杨正刚你个老不死的王八蛋,你祖宗八代都是婊子生的……
老太监的污言秽语如潮水般倾泄出来,滔滔不绝,比之市井村夫骂架时所用语言还要肮脏,还要不堪入耳。杨聪惊呆了,打死他也想不到,父亲这样一个朝廷大臣竟然要承受这样的侮辱,而一个皇帝竟然能传下这样恶俗的圣旨。他想捂住耳朵不听,可那却是杀头大罪,他只好忍住恶心勉强坚持听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老太监好像骂累了,声音渐低,然后突然停了下来。,杨聪正暗自松了一口气,心想总算骂完了,没想到,另一个尖利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杨正刚你理应绝户,虽然有个儿子将来也得象我们一样成了太监……”
杨聪心里惶惑,一个太监骂累了,另一个太监补上来,难道真的要骂足一个时辰?他看到父亲的身体微微地颤抖着,呼吸急促,便如拉风箱一般。杨聪正为父亲担心,却见父亲突然站了起来,他大吃一惊,忍不住抬头望去。
杨正刚胳膊向前伸出,悲愤地大吼:“你们……太过分了。”
那几个太监都惊呆了,老太监大喝:“杨正刚,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违逆抗旨?你……”
老太监话音未落,只见杨正刚晃了几晃,突然身体往前一倾,一口鲜血喷了出去,他的全身精力好像随着这口鲜血都消失了,胳膊犹自指着前面,身子却如一根被雷劈了的枯树一样倒下去。
杨周氏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老爷——”她霍地站了起来,扑到杨正刚的身上。杨聪也吓呆了,跪爬几步来到父亲身边,只见父亲脸色白得吓人,急剧地喘息了几口,突然大叫一声:“天哪……”他的身体一挺,随即咽了气。
杨周氏和杨聪嚎啕大哭起来。
杨正刚一向为官清廉,只因为民请命得罪皇上,竟然被皇上以不可思议的卑鄙手段气死。可杨正刚虽然死了,但悲剧并未结束。在杨正刚出殡之前,生前往来同僚竟无一前来吊唁,当然是不想因此触怒皇上惹祸上身。杨周氏强忍悲痛,请来和尚道士,给杨正刚做场法事,然后将他葬了。办完丧事刚回到杨府,圣旨又到,只因杨正刚死前,说了句“你们太过分了”,被老太监报告给皇上,惹得龙颜大怒,下令抄家,并命令杨周氏和杨聪立即滚出京师,永远不得回来。
杨周氏跪在地上,呆若木鸡。老太监阴恻恻地说:“杨周氏,你好大的胆,竟敢不叩谢圣恩吗?”
杨聪拉着母亲三呼万岁,重重地嗑下几个响头。
转眼之间,杨聪家破人亡,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当几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将他和杨周氏押出城外时,杨聪只觉天下之大,竟有无处容身之感,他茫茫然问杨周氏:“妈,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去哪里?”
杨周氏惨然一笑:“孩子啊,为今之计,咱们只好投奔你黄叔叔了。”
杨周氏说的黄叔叔叫黄权,是是关外的一个大商人,也是杨正刚的至交。每年他都会来京城探望杨正刚,带来一些土特产逗留几天。杨聪眼睛一亮,问道:“妈,我爸爸跟黄权到底是什么关系呀?”
杨周氏摇摇头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爸爸从来不跟咱们说他的事情,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听说你爸爸救过他的命。”
这对孤儿寡母踏上出关的征程。当时为杨正刚送葬时,母子均一身素服,身上平时所戴首饰多半摘下,随后便被赶出家门,正是身无分文。好在杨周氏的头上还有一根金簪,在一个小镇上当了一些银两,还可将就使用。可是出关之路艰难重重,又岂是这对毫无行路经验母子所能想像的?将近山海关时,杨周氏病倒了,这一倒下就再没起来。
杨聪哭得死去活来,他用最后的银两买了一口薄皮棺材,草草地将杨周氏葬了,然后继续赶往关外。没多久,他的钱花光了,只好讨饭,历尽了千辛万苦,终于有一天,他来到了黄府门前,这时他哪里还有一点风流倜傥的公子模样?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十足的一个叫花子。当他看到黄府门前的两个大狮子,意识到自己的苦难终于结束时,他再也坚持不住了,他只大叫了一声“黄叔叔——”便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已经躺在床上,而黄权正坐在床边看着他。杨聪翻身而起,跪在床边哭着喊:“黄叔叔,我爸爸……我爸爸死了,我妈妈也死了。”
黄权大吃一惊,一把抓住杨聪的手失声道:“你说什么?我的杨兄弟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杨聪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而黄权咬牙切齿,面色阴晴不定。听过后,黄权久久不语,杨聪哭着说:“黄叔叔,我妈妈临死之前让我投奔你,他说我父亲对你有救命之恩,现在,只有你能帮我了。”
黄权一声长叹:“昏君无道,可怜我的杨兄弟了。贤侄放心,既然到了这里,一切都不须担心,黄某自有安排,你远来跋涉劳顿,先歇息一下吧。
二当年往事
杨聪心里一宽,自父母不幸惨死之后,他还是第一次有了安心的感觉。他梳洗了一番后沉沉睡去,睡梦中,他仿佛回到了京城杨府,仿佛正坐在琴房抚琴……他梦到了父亲和母亲,他们的面容那样的真切,杨聪竟是不知到底是梦是真?
杨聪霍地惊醒,窗外早已日上三杆,杨聪略略躺了一会儿,看到床边有一套粗布衣衫,杨聪依稀记得,黄家的下人穿的就是这样的衣裳,难道这是给他的吗?他一个堂堂朝廷重臣之子,虽然落魄,又怎么自降身份穿下人衣裳?杨聪心下惶惑,喊了几声,却无人应答。幸好自己穿来的那套破烂衣衫还堆在墙角,杨聪拾起穿上,心里却涌起不祥的感觉,难道,这是黄权向自己暗示什么?在提醒自己从今以后将寄人篱下吗?
恰在此时,有下人来叫杨聪,说黄老爷请他去相见。杨聪忐忑不安地跟下人来到书房,黄权正安然独坐,见了他一身烂衣,竟出奇地没有任何表情。他的面前几上摆着一具七弦琴。杨聪不禁眼前一亮。他想起父亲尚未出事时,有一日对他说的话,那天杨正刚心情很好,他笑着说:“聪儿,你黄叔叔知道你喜欢弹琴,这些年一直在托人寻找名琴,他刚刚来信说,他已经买到了传自唐代的‘太古遗音’,下次来时他就会带给你……”
莫非这把琴就是‘太古遗音’?杨聪上前几步仔细打量,这把太古遗音造型优美,只静静地摆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天地玄机的感觉。琴漆上有清晰的断纹,杨聪知道这是此琴年代久远的标志,因为长时间的弹奏产生的琴身振动,以及木质漆底的不同,琴漆可形成千奇百怪的断纹。此琴断纹形状奇特,其中似乎隐藏着无数个跃动的音符。杨聪兴奋地看着琴,忍不住伸手轻拂琴弦,一股流水般的琴声立刻倾泄而出。
正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按住琴弦,美妙的琴声戛然而止。杨聪愕然抬头,只见黄权平静地说:“贤侄,我和你父亲相交二十年,你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黄权长叹一声,给他讲了那段当年往事。
那一年,中原地区连年大旱,百姓多有饿死,家有黄金也不如家有余粮。黄权祖上世代经商,黄权更是将家族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当然不能错过这样的好机会。黄权高价搜罗了几车粮食,准备贩卖到中原地区。他请了十几个保镖押车,奔赴关内。一路上遇到不少想打粮食主意的饥民,都被他轻易打发了。没想到到了清丰县城的山区时,却遇到了大股的灾民,足有一百来人,背包提篓,看来是准备逃荒。黄权跟他们迎头相遇,心下不由叫苦,饿着肚子的饥民最是可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示意保镖们小心。
在众人的注视下,粮车缓缓经过众人,就在黄权心里松了口气的时候,一个大胡子追上前,问他们运送的是不是粮食,黄权当然否认,可大胡子却手腕一翻,取出一把牛耳尖刀,霍地割开一个麻袋,白花花的大米倾泄出来。黄权大怒,和保镖们将大胡子围了起来,大胡子也不抵抗,双膝一软给黄权跪下,哀声说:“求求你救救我们吧,你看我们,”他伸手指着那百十号饥民,“我们都快饿死了。你就当做做好事,今天我们决不会放过你的粮食,如果你不给,我们抢也要抢到手。”
黄权当时年轻气盛,如果大胡子真是好言相求,黄权又忌惮饥民人多,很有可能会给他们留下一袋粮食,但大胡子威胁的口气却让黄权不能接受,黄权断然拒绝。大胡子绝望地跳了起来,大喊:“有钱人都是坏心肠,他们才不管我们死活呢,乡亲们,我们拼了吧,拼了就有饭吃了。”大胡子喊着,挥舞着尖刀向黄权冲来。
黄权顺手抽出腰间佩刀当头砍去,大胡子闪避不及,竟然被黄权一刀砍掉了右手,大胡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止了,可是随后饥民们鼓噪起来,人人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突然有人发一声喊,饥民们疯了一样冲上来。他们用木棍、石头,和黄权等人打做一团。黄权等人虽有武器,可却抵不过饥民人多,片刻功夫就被打倒在地。
几个饥民扶起大胡子,帮他包扎住伤口。大胡子疼得直咧嘴,就在这时,山上远远地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大胡子愣了一下,突然狂笑起来,指着黄权叫道:“你这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打伤了我们这么多人,砍断我的手,你知道我要怎么对付你吗?”
面对大胡子眼里的凶光,黄权心里一阵战栗。只听大胡子恶狠狠地说:“我要砍掉你的脑袋,挖出你的心肝,把它们放到山上,我们不吃人肉,但狼会吃,你的血肉引来狼,我们就可以设下陷阱抓狼了,多抓几只狼,加上这些粮食,我们就能挺过这个灾年了。”
用自己的身体去引狼?黄权眼前一黑,几乎吓晕过去。他拼命叫嚷求饶,可是大胡子根本不理,用剩下的左手,捡起一把砍刀逼了上来。就在黄权自忖必死之时,突然听到一声大喝:“住手。”
黄权大喜,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四五个人奔到面前,当前一人一脸正气,不怒自威,他大喝:“你们想干什么?”
本已失去理性的饥民们见了此人,竟然出奇地尊敬,后来黄权才知道,来人是清丰县城县令杨正刚。杨正刚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附近百姓都将他视作青天大老爷。大胡子结结巴巴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杨正刚大怒,骂他们说即使饿死也不能做抢匪,他命令饥民们放了黄权等人。饥民们不敢不从,但一个个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黄权说到这里,平静地看着杨聪:“这就是我和你相识的经过,没有他,可能我早已经成为饿狼的诱饵了。”
杨聪听得惊心动魄,可是他隐隐地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果然,黄权长叹一声,怔了半响,面上渐渐露出愤恨之色:“如果没有后面的事情,你父亲就是我一生的恩人,可是——”
三恩怨交织
当时,黄权跪下叩谢杨正刚的救命之恩。杨正刚扶起黄权,和颜悦色地问他要将粮车运往何处。面对救命恩人,黄权不敢撒谎,实话实说。杨正刚听罢,指着粮车上的粮食说:“原来你是想贩卖粮食谋求暴利啊,你可知道,你一路走去,还会遇到多少灾民?还会有多少人会打你粮车的主意?今天我救你一次只是天意,如果你不放弃粮车,你的命一定会丢在路上。”
黄权一愣,刚才他已经领教了灾民们不顾的疯狂,自然知道杨正刚所言无虚。杨正刚缓缓地说:“他们都是我的子民,做为他们的父母官,我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我请你把粮食留下,我会尽我最大能力付你一些银两,不知你可会答应?”
黄权大惊,这些粮食是他大半家底,留下这些粮食却如何使得?杨正刚付钱又能付得多少?黄权把心一狠,断然拒绝。杨正刚也不深劝,只是怜悯地看了黄权一眼,带着几个衙役杨长而去。见杨正刚走远,黄权也准备押着粮车上路,却见饥民们不知何时把路拦得死死的,为首的大胡子目露凶光,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刚才的厮杀中,黄权的保镖被打死了两个,剩下的无不身上带伤,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场劫难。黄权这才恍然大悟,这粮车他是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杨正刚分明对他使用了内机。他冲着杨正刚大喊:“杨大人,黄权知错了。”
杨聪听到此处,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黄权是什么意思。黄权缓缓地说:“我终于保住了性命,令尊大人给了我一些银两做为补偿,但那点钱比起我损失来远远不够,在今后的日子里,我家生意一落千丈,都是拜你父所赐啊。这些年,每当我想起此事,心中就恨你的父亲,但你父亲身居高位,我又不得又敬他,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哪里知道什么时候会惹上灾祸,有你父亲这样一个朋友,就像有一座靠山一样,心里总有一点倚仗罢了,否则,我为什么那样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