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老阮头

老阮头

作者: 川河老僧 时间: 2012-04-10 阅读: 5754次 点赞: 73个 评分: 4.0分

晨光鱼肚一样微白,抹一绺暗红。校园沉浸在梦中。  仲秋的风,饱含着稻香果气,从乡间悄悄流泻过来,无声地漂浮在校园里。偶尔有谁咳嗽一声,那声音便微微地颤动着

晨光鱼肚一样微白,抹一绺暗红。校园沉浸在梦中。
   仲秋的风,饱含着稻香果气,从乡间悄悄流泻过来,无声地漂浮在校园里。偶尔有谁咳嗽一声,那声音便微微地颤动着,涟漪般荡开,溶在清新爽怡的空气里。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雄鸡的啼声,继而,啼声连成一片。
   学校门房的正墙上,三五牌挂钟“哐哐”敲过五响,柔和悦耳的余音还未落尽,“吧嗒!”电灯亮了。
   每天,这间七平米小屋,总是准时“醒”来。屋主人老阮头,松开手里抓着的开关绳,掀掉被子,穿衣下床,跻上拖鞋。然后,稍稍停顿一会儿,开门,出屋,叉腿站在门台上,深吸两口气,挺挺胸,舒舒臂,“沙拉——沙拉!”向操场走去,脚步很轻,很缓慢,很缓慢,很轻。校园被老阮头轻缓的脚步声,装点的越发寂静了。
   此时,卧在老阮头枕边的雪花猫,睁开琥珀色的大眼睛,伸个懒腰,打个滚,张张嘴,“腾!”从床上跳到桌上。它左右看了看,又倦怡自得地闭了眼,摇头晃脑地用爪子在脸上一圈一圈地抹,嘴里哼着一支极富韵味的“歌”。
   老阮头祖籍江西,年轻时,父母死于瘟疫,为糊口,不得已出去扛枪吃粮。后来因为兵乱,从南方流落到这里,在镇上打杂度日。解放后,政府安排他在学校做“门房”,四十岁时成了家。一九六零年,妻子不幸因饥饿浮肿而病故,他卖了仅有的两间土房,葬了妻子,带着两个上中学的儿子搬进了学校。学校救济他,照顾他,一力相帮,使他和孩子度过了那个可怖的困难岁月。从那时起,他把自己交给了学校,长年住在学校门房里,每当开学,儿子就和住校学生一起睡大炕,和他朝夕相处的只有一只大灰猫。猫是妻子生前的爱物,他对它有着一种特殊的感情,可惜文革初被“红卫兵”砸死了。恢复工作后,他又养了一只,这只不是灰的,是一只有着白色斑点的黑猫,比先前那只更要硕壮、更漂亮,他给它起名“雪花猫”。
   五点二十,老阮头散步回来了,他爱抚地拍拍雪花猫,雪花猫兴奋起来,嘴里哼着的曲调显得高昂了一些,而且更富韵味了。
   十分钟后,老阮头洗漱完毕,“哧——”划着一根火柴,点燃煤油炉,放上小炒锅。不大功夫,一盘油津津、香喷喷的蛋炒大米饭摆在桌子上了。雪花猫把嘴向盘子伸过去,旋即又缩了回去,朝老阮头叫了一声,那意思是说“太烫了,我没法吃”。老阮头拿起筷子,把饭往盘子边上拨了拨,不想,手颤得厉害,竟把好些米粒拨在了桌子上。
   “吃,慢点儿。”他说。
   末了,他又感叹一句:“唉,这手不听使唤了!”
   猫吃着,他也吃着——瘪瘪的脸腮蛮有兴致地一下一下地蠕动着;它一口,他一勺,人和猫同桌同盘进餐,这是老习惯了。
   五点五十分的时候,老阮头放下小勺,喝了几口水,把盘子往猫面前推了推,站起身,擦擦嘴,面对墙上挂着的一面写有“感谢”、“留念”等字样的大方镜子站定,镜子里赫然出现了一位不同凡俗的老者形象:中长个,瘦身材,腰背有些微驼;秃顶发亮,亮的泛红,头发只在脑后稀疏地长了半圈;长须及胸,白多黑少,但却长得格外茂密,犹如一根根银丝,亦如由腮而下的一挂瀑布,下泻时突然凭空在胸前凝住,形成珍珠卷帘之势,流光抖擞,颤颤如倾;眉毛是冰草似的一丛覆盖在皱褶如刻的眼皮上,使凹陷进去的细长的眼睛愈发深邃、洞幽。
   老阮头对自己这副八十岁的相貌颇感满意。有闲时,总忘不了洗洗胡须,梳理胡须可算得上是一门坚持不懈的课程,一把牛骨的黑棕色小梳子,栓一根线绳,挂在镜子旁边的墙壁上,油亮滑润,看着它就想伸手摸摸。
   早在十八年前,老阮头就对自己的相貌由衷地满意过,甚至可以说是得意。那是凡是见了他的人,都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不是画像上的革命导师吗?说得人多了,老师们就给归纳了几句话:“马克思的胡子,列宁的头,毛泽东的思想,工农的手。”一传十,十传百,以至于美名远扬。
   老阮头当时又高兴又自豪,说:“前两句,我能沾点边,第三句不敢当,第四句嘛,还算实际,我这辈子就是靠这双手挣饭吃,离了它就活不了啦!”
   那时,远远近近的人没有不知道县二中“大胡子门房”的,乡下人进城赶集,还刁空来看他一眼呢,说老阮头是个外国人。当然,大家不仅仅是来看他的长相,主要是来当面感谢他。
   “低标准”过后,农村生活仍然很苦,可学校规定,凡在校食宿的农户学生,每月自带细粮(白米白面)二十七斤,有的学生交不够细粮,老阮头就拿自己的细粮换给学生,自己吃粗粮。有的学生纯粹一点细粮也拿不起,老阮头就在门房给他们提供自炊的方便:在小火炉上用茶缸子做饭。好多学生就是在老阮头的帮助下读完中学的。
   谁知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革命”风暴,把老阮头卷进了“牛鬼蛇神”的行列。罪名是“用他丑恶的面目侮辱无产阶级革命导师”,“用小恩小惠收买人心,腐蚀无产阶级下一代”。结论是“胆大包天,恶毒透顶”!
   北方的七月,太阳很毒,天上流火,地上冒烟,人淌汗油,狗吐舌头。游斗“牛鬼蛇神”时,老阮头被剃了胡子和眉毛,说是照顾他,不给他高帽子戴,让他手里拿一把铜铃(就是平时学生上下课他都要在校园摇响的那把铜铃),一步一摇一呼喊:“我是牛鬼蛇神……”随着铃声和他外地人口音的此起彼伏,被抹了沥青的秃顶在阳光下闪着青光,大颗大颗的汗滴从脸上跌落下来,尖尖的下巴抽搐着……
   “哐哐……”挂钟又响了,六点正。
   老阮头对镜子里的自己微微一笑,顺手拿起那把精致的牛骨小梳子,梳梳胡须,回身从窗台上取过伴随他几十年的铜铃,认真地、一丝不苟地擦拭起来。铜铃口大尾小,状若喇叭,高约五寸,通体滑、亮、洁、秀,金灿灿光可鉴人;手把是梨木或是枣木制成的,淡紫色,光润适手,没有丝毫毛刺皴糙之处。
   实在说,现在当“门房”,比过去起码轻松一半,敲钟打铃的事基本全由自动报时器包办了,老阮头要做的也就只有看大门和收发报刊信件这两件事了。可是不,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到敲铃的时候,提前拿上铜铃,听着电铃不响或是声音小,他就随手摇摇铜铃。他说:“人都依赖自动,但自动有时候一罢工,那就误了大事了,学校就乱了!”他时刻忘不了铜铃,一天不摸,一天不擦,他都会心神不宁。
   按常理,像老阮头这把年纪的人,早该尽享清福去了,可他一心就要住在学校里。他的床头墙角放着一个镜框,里面是他被平反后,和两个儿子及儿媳孙子们的合影照。在部队当参谋长的大儿子几次要接他去部队安渡晚年,他执意不肯;在水泥厂工作的二儿子说:“爸,你在学校还没呆够?忘了遭的罪了,我们又不是不养活你,你搞得我们脸都没处搁了!”头回听,他说“我的事不要你管”,二回听,他生气了,说,“别人问,就说你没爸”,三回听,他勃然发火了:“忘恩负义的东西,亏你说得出口,滚,以后别来看我!”闭住眼睛,不再吭气了。
   老阮头超过退休年龄好多年了。可是,谁对他谈及退休的事,他都会动颜变色,吹胡子瞪眼。儿子劝他,他听不进去。校领导劝他,更是无济于事,他说我眼不花,耳不聋,腿脚也好,如果让我腾门房,那我还当我的牛鬼蛇神去——种菜,掏厕所,住菜棚子。学校给他分房子,他也坚决不要:儿孙们来了,凑合一下也就过了,现在人都忙,谁肯长住,我一个孤老头子,占一套房子干什么?
   老阮头铁了心了:不要工资能行,不工作不行!
   这几年,他的工作做得比任何时候都勤谨,都精细,份内工作做了,份外工作也做了。寒暑假浇树护校,零杂事务,他一个人全包了,不让别人插手,唯恐别人说他老了,干不动了。可以想象,谁如果违逆了这个兢兢业业的老校工的意愿,那无疑就是往他心上“捅刀子”,在他身上“下毒手”!
   昨天晚上,校长告诉老阮头说,变电所通知停电,临走又说了几句要他注意身体的话,老阮头多心了,以为校长又要跟他谈退休的事。于是,他很不高兴地说:“我给你说过,你们当领导的要抓大事,我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我不找你们,你们就别管我。电铃不响,我摇这个,误不了!”说着,他伸手拿过铜铃。
   今天,他虽然还像往常那样“黎明即起,洒扫清除”,但行动却是从未有过的麻利。一切收拾妥当,就等届时发令了。他看看手表,看看挂钟,手握铜铃,轻轻走出屋门,心想:“时间一到,保证铃响,绝对分秒不差。”
   六点半,当老阮头摇铃的同时,电铃也在校园里响成一片。“噢,七点才停电,糊涂了,糊涂了!”老阮头哑然失笑,摇摇头,打个踅,直到操场热闹起来,他才重又回到门房,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六点四十,老阮头打了早操铃——
   七点十分,打了下操铃——
   ……
   八点,太阳升起一竿子高了,天地朗朗煌煌的,柔柔的晨风,绿绿的树影,还有一串串清脆的学生们的笑声。
   老阮头脚步匆匆,手摇铜铃,穿过操场,走过宿舍,欢快的铃声,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回响着。此间,他还情不自禁的喊了几声:“上课了,上课了……”阳光下,他光亮的脑门和光光的头顶上,渗出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粒子,细长的眼睛兴许是汗水蜇的,频频眨巴着,白白的胡须飘飘洒洒,仿佛是胸前有瑞雪缤纷。
   太阳越升越高,天气越来越热,每回摇铃回来,他都感到特别疲惫,心跳气喘,身上出冷汗,头也晕得不行。但他还是一次次地坚持着。他原想表现一下自己的精力和体力,用事实证明自己并不老迈,可是他又真切地感到:自己确实老了;啊,老了!
   中午,他不想吃饭,只把早晨剩下的蛋炒饭给雪花猫热了热(雪花猫从来不吃生冷食物)。
   下午两点,老阮头挣扎着起来,精神明显地不及上午了,摇铃时行走的脚步蹒蹒跚跚、磕磕绊绊的,有几次还差点栽了跟头,仔细看看脚下,并不见有坑凹瓦块之类。他不敢走得太快,铜铃的声音也显得微弱了一些。
   星期六放学早,下午五点,就该静校了。可是老阮头没有出去摇铃,老师和学生们等了一会儿,便自动放学了。
   住校的学生每周回家一次,宿舍的钥匙大多寄放在门房里,老阮头在门背后钉了一排小钉子,上面贴着标号,以便学生们存取方便。——这也是老习惯了,文革前就有的老习惯。有时,学生们走得急,忘了关窗户,他就在巡查校园的时候,进去帮他们关好;冬天,他还给他们在炉子里添添炭,使宿舍不至于离开了人而冷冻不堪。
   几个来放钥匙的学生,推开门,突然愣住了:老阮头一条腿曲在胸前,一条腿斜伸在后面,头朝门,脸朝下,右手握着铜铃歪倒在地上。雪花猫没头苍蝇似的,在屋里打转转,上窜下跳,惊恐得“咪咪”直叫。
   “阮爷!”
   “咋啦,咋啦?”
   “阮爷!”学生们叫的叫,扶的扶,乱作一团。
   铜铃掉在地上,“当啷——”响了一下,锵然清越的声音和着学生们的呼喊声,飞向门外……
   夕阳又明又亮,校园像镀了一层金。老师和学生们伫立在门房外面,神情凝重,如雕如塑;几个人整理老阮头的遗物时,发现一本款额逐月增加的活期存折,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遗书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
   我死后,党组织如能批准我入党,此款可作为我的组织费。若不批准,我愿将此款留赠学校,帮助那些上学有困难的孩子。
   我死后,无论何时死亡,学校概不承担任何责任。
   我死后,孩子们把我的骨灰撒到黄河里就行了。
   切切!谢谢!
  
   这份遗书很简单,简单到没有落款和时间。
  

顶一下
(73)
%
4.0
评分
踩一下
(4)
%
老阮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