莓和安的故事
作者: 杨焕亭
时间: 2012-0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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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初春的阳光透出新生儿一样的鲜亮和娇嫩,轻轻穿过窗玻璃,淡淡地撒在奶油色的地板上,映出一个个耀眼的光点,瞅一眼,整个睫毛就在眼线处交织成一种懒庸的惬意;朦胧中
初春的阳光透出新生儿一样的鲜亮和娇嫩,轻轻穿过窗玻璃,淡淡地撒在奶油色的地板上,映出一个个耀眼的光点,瞅一眼,整个睫毛就在眼线处交织成一种懒庸的惬意;朦胧中,白云悠闲而又浪漫地飘过一片一片的身影——春!追着季节的呼唤,“大地风霜尽,乾坤气象和”地舞过古城湖春波潋滟的水面,在鳞次栉比的楼层间,在春眠未觉的千花百卉间,在闾杨街柳的枝头,涂抹它婀娜多彩的诗意。
这是2010年元宵节刚刚过去的周末,年气还没有最后散去,从小巷深处传来星星点点的鞭炮声——那是“寒随一夜去”的余波,是“画角残声已报春”的鼓点,是让我们主人公莓泪花蓬蓬的挥之不去的牵萦。
此刻,来自无定河岸的陕北女人莓就坐在我的对面。薄施粉黛的面颊被融融春光漂染出这个年龄的女人少有的白皙、滋润和丰盈。也许是对于青春不再的眷恋,也许对接受我的访谈怀了太多太复杂的心绪,也许是曾经的春花秋月于她心灵的底版上刻下了几多深深浅浅的感慨,就如这窗外的春天一样,虽说“惊蛰”将近,然而,“晓寒料峭尚欺人”并未远去,因而,那枝桠上的生命原初依然瑟缩地蜷伏在酣梦中一样,我还是透过她的眉宇,读出了一种无法掩饰的凄婉和憔悴。
我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她的额头,我试图透过她的忧郁和凄楚寻找我采访的切入点,甚至为我们今后漫长的交谈奠定一个基本的格调。
这是怎样的一个女人呢?
是一个用岁月风雨铺展人生旅途,用智慧缔造事业辉煌的女企业家么?
是一个用如水柔情编织情爱的花环,用如花痴情追寻理想的多梦女子么?
是一个把爱给了这个世界上众多的人们,而品尝了人间辛酸苦辣的行者么?
眼前的莓,留给我太多的生命密语和心灵密码。
知道莓,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缘。还是在去年“霜染丹枫寒林醉”的十月,有一天,与我有过多年翰墨交谊的张大姐乘着金风旋进了我的斗室。一杯南国红茶入口,她快人快语切入话题:
“有一个人,你想不想写?”
“谁呢?”我起身,给她的茶杯续上热水说:“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只要是值得。”
“她叫莓,一个从陕北无定河边一步一步走进城市的女人。”她呷一口热茶,眸子里溢出几分兴奋说:“绝对值得去写。”她用一个女人欣赏另一个女人的语流,粗笔大线地却是语速舒缓地勾勒了她心目中的莓。说她当年揣着10块钱,20斤粮票,怎样地从无定河边的远村出发,越过茫茫的陕北高原,走进这座中国西部的历史名城;怎样地为追寻一份真挚的爱而苦苦地“寻寻觅觅”;怎样地凭借一双风霜磨砺的手,打造了拥有几百万元资产的企业;怎样地的成为与这个城市的领导人坐在一起,议论国家事务的政协委员。我的眼前于是就站立起一个从披着塞上风尘,从无定河的浪花中走来,从陕北的黄土山道上走来,从槐林葱郁的山峁上走来,靠故乡山水赋予她的胆识和勇气,靠从父亲和母亲血液中传承的果断和大气,靠用日子的碎片积累的生命体验,去创造属于这个时代也属于她自己世界的身影。别的不说,就她身单影只地走出大山,在这个拥挤的城市找到自己位置的传奇经历,就足以激活我那些停泊在港口的军舰一样,时刻等待召唤而奔向大海的艺术细胞,就足以点燃我创作的火苗,让我在这个秋天的十月去追寻一份文化的、文学的芳草,去捡拾一份精神的英华。我几乎没有多少彷徨,就答应了她的邀请。那一刻,我甚至对于能够为即将完成一尊普通的却是时代的雕塑而心底蒸腾起一种庄严的责任感。我在心里对自己说,采访必须是深入的,构思必须是缜密的,文笔必须是流畅的,而视角必须是审美的。
然而,秋渐行渐远地脚步催落了枝头一片片金色的叶子,湖畔的红枫用酣醉的风姿染织万缕丹霞的日子,我的访谈却踯躅不前。张大姐打来电话说,莓病了,人在毗邻城市的女儿家,一时半会回不来……
入冬第一场大雪踩着鼙鼓的浩荡降临在北国大地,来得如此的突兀和骤然,如此的迅捷和不期,如此的激荡和震撼。以致人们来不及在情感的调色板上抹去那一缕洒金的秋色,来不及整理行装,洒扫接纳她到来的门户。我不知道,上苍是要见证哪一对情爱躯体的海誓山盟,哪一幕痴情守望的海枯石烂?竟然让雷声做了这催动银色舞步的鼙鼓。也许,那个年月,“冬雷震”在恋人心目中只在对天盟誓的“意象”中存在。是不是在后来人与自然漫长的依偎和唱和中,有过冬日的雷声真地击碎了“坚如磐石”的心灵之约,我没有去考证。然而,雷声在这个刚刚进入11月的子夜从秦岭山头滚过来了,送来了入冬的第一场大雪。我想,在这样的日子,莓该回到古城来了吧!然而,没有。张大姐在电话里说,她近半年的身体一直不大好,住在西安的女儿家。她在古城的居室没有取暖设备,她今冬大概不会回来了。说莓一再地要她代她向我表示深切的歉意,说她和我一样急切地期待着相遇在春天暖风里。
二
而我那时候,并不知道,那些日子,她正在为情所累,为情所苦,经历着比肉体痛苦更为让她心碎的情感折磨:
“我和安离婚两年了,可我心里总是放不下他。”现在,清涧女人莓以这样的话语开始了我们之间的访谈。我并不为她的开场白感到任何的意外。事前张大姐已经告诉我,她和丈夫安夫妻13年,却因为一次偶然的不愉快而在2008年的12月含“恨”分手。
“为什么呢?好好地怎么就分手了?”
“不为别的,就为女人的那么一点自尊,为我的付出在他的族人那里得到认可。”莓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泪眼,把自己的思绪拉回到2008年10月那个让她尴尬而又伤感的日子。她和安是半路夫妻。从两人结俪的那一天起,她就把绵柔的、深长的母爱给了安与前妻生的儿子昭。那几多夜阑人静孩子梦中的目光爱抚;那雨里送伞,雪天送棉的几多奔波;那千里迢迢,军营探亲的几多颠簸;那儿子上军校前夜床头的母子话别,那一声声“妈呀!妈呀”的深情呼唤,那为儿子婚礼细微入里的操劳,从莓心头长出的是做女人、做母亲的幸福和温暖。
这是2008年10月27日凌晨,莓在自己的脑际最后一次检索了儿子婚礼筹备的各个环节——她是个一辈子追求完美的女人,她不愿意因为哪一个程序出了差错而留下难以弥补的遗憾,何况这儿子牵着丈夫衣襟走进她生活的那一天,就超越血缘地和她有了一种生命的依偎呢?尽管她已经确认一切都是天衣无缝,周密祥致的;一切都是随人心愿,喜气盈盈的,可她此时却是没有了一丝的睡意。望着窗外的一弯晓月,漫天残星,她轻轻地抚摸酸困的肩膀,喘一口气,推了推身边的安说,你也想想,看娃的婚事还需要做些什么?安睁开惺忪睡眼,就读出了莓目光中的含义:“放心!我已经给我哥说了,让他明天婚礼上代表家族讲话时,要特别强调你在这个家庭的贡献。”安顿了顿,又补充说:“我也给婚礼司仪说了,让他在主持词中特别提到对母亲的感恩。”
莓记得,前些日子,安说过,婚礼那天,他要向自己鞠三个躬,把所有的心语都写进弯腰的一瞬间。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鲜活如初的舒坦。
莓腼腆地笑了:“谁问你这个了,我是说娃的婚礼还有什么没有想到的。”这就是女人,她丰富的内心世界与她出口时的措辞总是表现出某种精巧的错位,她们总是善于选择另外一种方式去探寻自己在男人爱的天平上的重量。现在,安一番情深肠热的话语,就像前些日子落在草丛中的秋雨,一颗颗晶莹的露珠润湿了莓的心扉。躺在丈夫身边,她憧憬着婚礼上至爱亲朋们感佩的掌声,期待着披红挂彩的儿子儿媳感恩的目光。她没有太高的祈愿,就图个在别人眼里,她是比昭的亲娘还要亲的娘。
“可谁知道,事情会完全是另外一种情景呢?”从莓的鼻翼间传出断续的“欷歔”,那一双沧桑的眸子眼看着又红了:“唉!”似乎只有这简单的却是包含了复杂成分的感喟才能散发她心中的郁闷:“我做梦也不会想到,第二天的婚礼上,从安的大哥到婚礼司仪,没有一个人提到莓的名字。你不提我的名字也罢,你总该肯定我在这个家庭的贡献呀。可是,没有……”
“婚礼宴席很丰盛,可我一口也没有吃。”莓说:“那一刻,我的整个人都要崩溃了。我不知道我是怎样离开婚礼现场的。在女儿家里,我的委屈,我的伤感,我的郁闷,都化为决堤的泪水,淅沥哗啦地流。”
“你说说,我辛辛苦苦一场,倒落了个什么呢?”莓泪眼婆娑地望着我说:“整整两个多月,我不敢想起那令人心碎的一幕,一想起来胸口就堵得慌。”
“那么,安呢?他怎样看待这件事情呢?”
“他把他哥和司仪的失误一身子背了。一再说在他的心里,我把一切给了他和儿子。说是对不起我,可我心里的疙瘩就是解不开……”
这是一个无雪的冬天。太阳每天懒洋洋地照着久旱的大地,迈着迟滞的步子,从渭河水面跚跚升起,走过灰蒙蒙的天空,悄悄地隐没在苍山背后。然而,莓与安的情感却遭遇了冰川季节。雪!在他们眉宇间飘飘洒洒,落进冰冷的心湖,结成化不开的冰凌。莓痛苦,安在儿子的婚礼之后,就患了喉咙息肉,说话都困难,她陪他到医院做手术,忙的时候,心底的创伤就渐渐地淡去,可不能静下来,一静下来,那扯不断,放不下的千重烦恼就涌到了胸口,就胸闷,就气短,就忍不住想发脾气;莓彷徨,她不知道自己怎样走出10月的阴影,去重新续写未来的日子;莓困惑,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斩断绵延了十几年的耳鬓厮磨……
这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这真是才下眉头,又上心头。
说不清的千般滋味。
捂着胸口疼了两个月,在情感的纠结中徘徊了两个月,苦泪在柔肠里流淌了两个月。眼看着墙上的日历只剩下薄薄的几页,而新岁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地敲打着她的心扉。莓感觉自己站在了选择的十字路口。要么,打掉牙往肚子里咽,回到曾经给她留下苦涩记忆的乡村,腆着笑脸面对让她伤心了一个冬天的大哥;洒扫庭除迎接新婚的儿子和媳妇;要么,与安分手,躲在一个角落里,吻舔流血的伤口。
平心而论,这不过是他们爱河中的一个漩涡,虽然时不时荡起几粒沙尘,放在平常的家庭,也就是几滴雨丝湿了地皮,过后仍然是云开雾散好日子。可这事摊在与儿子没有任何血缘的莓肩头,她就是过不了这个坎儿。她不愿意委屈了自己:
“2008年12月6日,我终于与安办理了离婚手续。”莓绞着手中的净面纸说。
“走出民政局那一瞬间,你没有后悔么?”
“毕竟十几年的夫妻,一旦分手,心里疼啊。”莓喝了一口茶,心里平静了些:“手捧绿色离婚证,回望民政局机关的大门,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那么安呢?”
“我感觉得出,他也不舍。我发现,那一刻,他的眼神很复杂,是眷恋,是失落,是纷乱。老实说,这眼睛让我的心软了。我在心里问自己,这到底弄了一场啥事啊!难道我们燕子垒窝一样积累起来的情分就被这小小的证件割断了。”
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我体味得出他们打破苦胆,揉碎回肠的惆怅。然而,作为一个后来的旁观者,我敏感的神经仍然朝着她的心灵的细微处进发:
“就那么各奔东西了?”
“唉!”莓抬起头,红红的眼睛看着我,从胸腔中呼出一声叹息:“我们在一起吃了一顿饭。完了,我对安说,这个家毕竟留下了你太多的记忆,不想走了,就还住下。”
“安没有走?”
“没有!”莓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走!那是以后的事情了……”
“哦!”我沉吟一声,陷入良久的沉默。我发现自己的访谈冻结在了一个不可逾越的关节点上——这是用日子链条和千千心结穿缀起来的生活九连环,是用两个人的悲欢编结的绳结,显然,我不可能从莓的诉说中找到任何破解的路径。如果我不能倾听到安的声音,那么,我煞费苦心敲出来的文字都会成为一堆毫无价值的碎片。我决定暂时中断与莓的访谈:
“写你!必须征得安的同意。下次,你最好与安一起来。起码也要他对我的访谈表个态。”
“安不会有意见的……”莓嗫嚅着站了起来,这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爽快地答应我,回去就征求安的意见。她离去的脚步室是细碎却又沉重的,鲜红的毛衣裹着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只有皮鞋敲打地面的声音传递着她的心事重重。
“叮当……叮当……”
三
兹后的两个周末,我都没有接到莓的电话。张大姐说,莓跟着她的陕北秧歌队到上海世博会上去了。这个高个子的陕北女人,即使在她情殇的日子里,仍然对故土怀着浓浓的乡恋。想象得来,当她腰扎大红彩绸,翩跹婀娜的舞步的时候,额头一定荡漾着万缕春风,万种风情——那是只有陕北女子才会有的风韵:
不唱山曲不好盛,
唱上一个山曲想亲人。
你管你走东我盛上西,
无定河把咱们两分离。
飞机穿云破雾,载着莓翱翔万里长空,可她的心,却常常飞出舷窗,在水湄涯岸的古城盘桓。后来,她在回到古城再度接与我见面时,说她和她的同伴们在候机厅等候飞机的时候,忽然接到安发来的一条短信,那是四句热情洋溢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