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池，精神的故园

在地处西秦岭南缘的陇南山区，叠嶂起伏的崇山峻岭中，有一座峭拔险峻、高居群峰之上的、外形有如巨人头颅的山峰突然扑入我的视野。它突兀地出现，使我顿时收敛住了疾行的脚步，拭目仰望，目不转晴。许久我才喃喃自语：哦，仇池山！这就是仇池山，这就是诞生过华夏始祖，三代氐羌立国之地，人类文明发祥的精神故园吗？
　　 在此之前，我曾在有限的历史资料中见过它的照片，在线装的史志中了解过它的一鳞半爪，从未实地撩起过它神秘的面纱，现在当它真实地呈现在面前，多少让人有些突兀和疑惑，但我很快便确认了。尽管手中没有旅行指南之类的图谱，也没有导游干巴的说教，但这样无与伦比、卓尔不群的山峰，它是没有任何替代的。
　　 此时，落日的余辉正斜斜地泼洒在它龙骨般的脊梁上，仇池山四周渐渐地融入薄暮之中，但仇池山峰顶的天空仍是一片湛蓝，山腰被几朵连缀的红云环绕，时而隐去红岩绿树，时而坦露峥嵘。这是令人振奋的时刻，这种机遇千载难逢，不容迟疑。我迅速打开胸前的相机镜头，迹近迹远，一口气拍了十多张才罢休。
　　 仇池福地乃神州三十六洞天之一。《开山图》谓之仇夷，上有池，故号仇池。这里积石嵯峨，突兀特立，四壁斗绝，红岩如霞。润气上流，清泉沸涌，山顶有平田百顷，“有长江穷谷以为襟带，有群峰翠麓以为黼藻。”历来以得江山之胜而著称。它神秘而峭峻，蕴藏着美丽的古代神话传说。史载，伏羲、女娲两个开天辟地、创造人类的大神都生于仇池。战神刑天，他同黄帝相争虽然砍去脑袋，仍以乳为目，以脐为口，一手执盾，一手挥斧，狂呼踊跃，战斗到死，葬于仇池山（常羊山）上。仇池巍峨的山势，吸引着无数天下豪杰据险争雄，招徕一些末路落魄者隐身避难。魏晋南北朝时三次立国达300多年，隐居仇池的王公将帅就有15人之多。唐代诗圣杜甫游历仇池后，对仇池十分向往，写下了“万古仇池穴，潜通小有天”，并产生泊仇池而送老的想法：“何当一茅屋，送老白云边。”宋代文学家苏东坡梦游仇池而对仙山福地无限神往：“一点空明是何处，老人真欲住仇池。”清代书法家何绍基对仇池感叹不已：“地偏恰似仇池穴，俗厚难忘畏垒乡”。当代学者赵朴初对仇池有过这样赞誉：“巧思珠网当门日，险忆仇池压顶时。”……
　　 其山便以丰厚的文化积淀和超拔脱俗的姿态高耸于甘肃的南缘，山体有伏羲仙崖、麻崖古洞、无根东水、西岸石勺，小有洞天、金龙滚珠、八仙上寿、洞涌神鱼八景成八瓣莲花状环护，一如冰清玉洁的圣女。史前的人类且不去管它。先秦时期，仇池峰下是放牧的天然牧场，从事畜牧业的第一缕桑烟是给周孝王养马的秦始皇的先人非子点燃的，他在这里第一个筑起了养马城。从此生生不息的人类便永久把这里当做家园，演绎出了那么多雄强威武的历史故事。从山腰涌出的清泉流贯山下，和西汉水与洛峪河交汇，源源不断地滋润着古往今来的氐羌、汉民族的土地和生灵。因此，仇池既是自然美的象征，又是信仰的象征，它的高古博大始终让世人瞩目。它与其说是地理的中心，不如说是人们精神的中心和故园。然而事实上，仇池辉煌的时代已经结束，时至今日，它虽然仍绿树婆娑地存在于我们这个淡蓝色的星球上，但越来越多的人都不认识它了。在现代交通发达的今天，没有多少人肯花时间来探究它的底蕴，它在历史盛年期内悄然隐退，再次蒙上了神秘面纱。
　　 而此刻，我在渐次落下的暮色里仍滞留在它的身边，周遭非常静谧，澄碧的西石勺水从百尺悬崖上垂挂下来，微风徐来，就像少女的丝裙在飘拂。仇池山的万亩林梢上不时有鸟群掠过，那“唧唧啾啾”的叫声愈加反衬出山林的静谧。我在下山前最后瞥了一眼正在隐入暮色中的伏羲仙崖及众星拱月似的条条山脊，它们仍如侏罗纪时代的恐龙，支撑着庞大的身躯，一动不动地蛰伏着。我感觉到我正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时空点上，面对这沉伫了太多历史的仙山福地，心中涌动良多感慨。1000多年弹指一挥间就过去了，仇池山依然挺立在历史的肃穆之中，而那些金戈铁马、驰聘疆场的王候将帅呢？它使我霎时领悟到人生的短暂与渺小。大自然是辽阔而深邃的。
　　 不论如何，我在陇南的崇山峻岭中所目睹和走过的这座山峰，是那样真切地让我读到历史和人类在童年时代的痕迹。仇池呵，你的确是不平凡、不可替代的。从哪个角度讲，你都是我只要看过一眼，便永难忘怀的一座山峰，走近你也许一生只有一次，那也应归结于我的造化、缘份和执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