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的小年
作者: 凉月如眉
时间: 2012-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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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夏雪在三十五岁那年冬天,被几个警察带走。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农历小年。 一连几天都是阴霾天气,西风漫卷,凄凄迷迷,却总也不下雪。水果
一
夏雪在三十五岁那年冬天,被几个警察带走。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农历小年。
一连几天都是阴霾天气,西风漫卷,凄凄迷迷,却总也不下雪。水果刀刺进贾偲瑥心脏的一声脆响,刺穿那层薄薄的云翳,终于下雪了。雪花在空中荡悠悠地飘着,渐渐狂乱。雪下疯了,满眼的白色。
贾偲瑥一声惨叫,慢慢地,慢慢地,他变得软塌塌的,瘫在沙发上。这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在发呆。夏雪的脑子一片空白,她迷茫地看着贾偲瑥,那张脸没有痛苦没有欲望纠结,一脸的平和。刚才这张脸还充满着混浊不清的贪念和情欲,他用铁钳一样的双手卡住她,使她不能动弹,一张像老太婆一样厚厚的嘴唇急切地在她脸上、脖子上舔舐。夏雪摇晃着脑袋,拼命挣扎,却终究身单力薄,敌不过欲火焚身的贾偲瑥。他紧紧吻住她的嘴唇,吻得她透不过气来。他将她挤压在沙发上,撕扯她的衣服,把她剥成一段葱白。羞愤让夏雪神思恍惚,她抓起水果刀,刺向怪物……
夏雪不明白,那软塌塌的腹部怎会发出金属的脆裂声?直到这时,夏雪都不敢相信自己能这么狠。贾偲瑥信吗?夏雪想,他也不会信的。耳朵里有东西发出碎裂声——一声心脏碎裂的声音仿佛从地层深处传来,她迷茫了。
沙发上的贾偲瑥睡着了般。夏雪却没有想象中复仇后的快感,恐惧和孤寂就在这时漫上她的心头。
夏雪走出办公室,在风雪弥漫的大街上,拿出手机,拨出报警电话110。
二
回到家,夏雪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便坐在沙发上等着,她知道警察很快就会到来。
没人可以道别。父母那儿能瞒多久是多久,女儿和前夫艾剑峰住在她爷爷奶奶家。屋里空荡荡的,连空气的分子质量都比往日小了许多。窗外传来零星鞭炮声,有些许年的味道。
夏雪比艾剑峰小一岁,俩人在同一条街上长大,小学中学都是在一起上的,直到考上大学才分开。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小巧玲珑的夏雪,弯眉圆脸,眼睛秀丽,眸子亮而灵动,肌肤像她的名字一样白皙莹润,笑盈盈模样可人。她是父母眼里的乖乖女,夫妇俩爱若掌上明珠。夏雪,夏天的雪花,父母能不珍爱有加?若说夏雪是玉女,艾剑峰就是金童了。身高1米80的他,俊朗,帅气,玉树临风。高中毕业后,夏雪考上医科大学,艾剑峰上了政法学院。拿到入学通知书那天,俩人便私定终身。毕业后,夏雪进了市二院做了医生,艾剑峰做了法官。工作不久,俩人就结了婚。
婚礼上,新娘笑靥如花,甜蜜幸福,生活的扇面在她面前铺开,呈现满眼鲜花。可是,这桩因爱结成的婚姻却在初夜埋下了隐患……
半夜,夏雪从梦中醒来,看见艾剑峰靠在床头抽烟,喷出的烟圈在他眼前舒卷成一个一个的云团,遮住了他阴沉的脸,她看不清,只听见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你怎不睡?
你睡吧,我睡不着。
睡意袭来,夏雪不一会儿又沉入梦乡。夏雪像所有漂亮女人一样娇纵任性,又因了教师父母的遗传,率性天真,单纯善良。在这人生大喜的洞房花烛夜,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她亲爱的丈夫、艾剑峰的心里盘踞着一个可怕的问题:初夜,夏雪为什么没见红?
艾剑峰不相信也不愿相信夏雪婚前不洁。他永远都会记得在刚刚过去的癫狂迷乱中,她的脸是多么生动,娇羞、恐惧、惊奇、渴望、拒绝、痛苦和明知前面是火坑也要跳的奋不顾身等等表情变化是多么圣洁。她是他最美丽、圣洁的新娘。可是,他还是忘不了那个问题:她为什么不见红?其实,这个问题问问夏雪就可迎刃而解:初夜不见红是极正常的现象。许多女性的处女膜可能因骑车、跳舞等剧烈运动而破裂,可有些女性的处女膜弹性好,即使有了性生活也不会破裂。可是,艾剑峰不想问,他怕伤了夏雪的心。这样,初夜的疑惑埋在心里,终于酿成一颗毒瘤,要了他们婚姻的命。
三
人的心理真是很微妙,总觉得爱情和字画不同,在字画上盖的印章越多,字画越值钱,而在爱情上仿佛就容不得别人先占有过。高大英俊的艾剑峰,其实心眼儿特别小,新婚夜的疑惑,让他感觉自己的婚姻危机四伏。
有爱的女人正如一朵盛开在春阳里的花朵无法闭合那样,夏雪在爱的阳光里怒放着,艳艳地灼人。新婚的幸福、快乐让夏雪久久沉湎其中,一点儿也没察觉艾剑峰的心理变化。他在中院做法官,工作忙,应酬也多,可他不放心夏雪,尽量不在外应酬,按时回家。他想漂亮女人比丑女人难于守住自己,他得帮她守着。他让她下班直接回家,少在外耽搁。他从电信局调出她的通话记录,然后一一打过去,若是异性,必得质问对方同夏雪的关系。她和闺蜜们正逛商场,他一个接一个地打来电话,女友多心,说艾剑峰怕她们欺负她或是怕她们带坏了她?开始她以为是艾剑峰太在乎她,爱她太深。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她感觉并非如此。一次,科里的江文请夏雪和一帮年轻的男女同事去歌厅唱歌,正在兴头上,艾剑峰不声不响走进来,坐在一边,无论夏雪和同事怎么招呼,他沉着脸不理不睬,弄得大家很扫兴。夏雪脸上挂不住,只得和他先走,回到家和他吵了一架,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是保护她,她太漂亮,是个男人都想和她上床。
夏雪哭笑不得,便尽量不在外逗留,遇着休息日,就安安静静呆在家。于是,好几年相安无事。这样倒是成全了夏雪,工作之余有了更多的时间阅读最新医学杂志,研究医学理论,业务提高很快,是医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慕名找她治病的人越来越多。
一天中午上班时,科主任找夏雪谈话。主任是贾偲瑥,也是医大毕业的,不过比她早毕业十年,应该是她的学长。第一次见贾偲瑥,他就表现出学长的热情。近不惑之年的贾偲瑥,粗壮、敦实的中等个儿,略略突出的啤酒肚,皮肤是偏黑的小麦色,细长的眼睛藏在浮肿的眼泡下,若不是时不时地眨一下,还以为他时刻在闭目养神。而且,窄小的额头,厚厚的嘴唇,使他的面相少了阳刚气,多了老太太的慈祥、厚道。这和她心中高挑、瘦削、苍白、架副眼镜的科主任形象大相径庭,她因此看低了他,少了敬畏之心,却多了亲切,仿佛他是跑出租的邻家大哥,而不是令人生畏的科主任,她一下子没了初入社会的年轻人在前辈、领导面前的拘谨、胆怯。在以后的日子里,她看得出贾偲瑥对她的赏识与关照,这使她欣慰,也使她对他充满感激和敬重。
主任,您找我?嗯,坐下说。贾偲瑥示意夏雪坐在他旁边。我们科的唐副主任马上要退休,院里决定,他空出的位置,将在我们科室以竞争上岗的方式产生。我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参加竞选吧。贾偲瑥说完,右手拍拍夏雪搁在桌上的手背。夏雪突然明白最近一段时间科室气氛有些异样的原因了。以前大家见面随意说笑欢闹,最近看谁都是一副莫测高深、心怀鬼胎的样子。难怪有人说同事是做不了朋友的,因为彼此存在着利害冲突,更不说做知己了,做知己是需要距离的,互相知根知底的,只能成敌人。
小夏,有什么想法,说说。贾偲瑥问她。主任,我只想做个好医生,其他的不刻意求之。夏雪看着贾偲瑥认真地说。贾偲瑥劝她说,我知道你淡泊名利,可能成功竞选副主任一职,也是对你医术和人格魅力的最权威的肯定和认同。你愿意看见一个不作为的平庸的人占据这个位置吗?在我们科,你业务过硬,为人正派,具有希波克拉底的“纯洁与神圣的行医精神”,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希望你能参加竞选。贾偲瑥兴奋地说,权力是强烈的催情剂,会让人充满生命的激情,会让人永远年轻。小夏,这是一个机会,一定要把握住。夏雪点点头,为了不让学长失望。
夏雪答应参加竞选,贾偲瑥赞许地点点头,接着提醒她说,职场、官场都一样,任何一个职位的升迁,没有哪一次完全是靠综合实力胜出的。虽说我对你竞争副主任是支持的,可是,竞争上岗是天时、地利、人和等各种力量博弈的结果,这些力量有明的,也有暗的,各种力量此消彼长,结果难以预料。你为人单纯、善良,可是,你是强有力的对手,别人会对你产生防范之心,你要心里有数。还有该做的工作还得提前做。对贾偲瑥的话,夏雪有些不以为然,不就是一个副主任嘛,有必要如攻城略地一般的处心积虑,像搞阴谋诡计似的,鬼鬼祟祟。贾偲瑥看透了她的心思,叮嘱她,小夏,别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我是把你当妹妹待的,否则,我会三缄其口。你业务好,可在这专业人员成堆单位,谁愿意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从而白白地把升迁机会拱手让你?夏雪脖子一缩,脸一红,说她很感谢学长对她的照顾,她会认真考虑他的意见的。 晚上躺在床上,想着竞选的事,想着贾偲瑥一直以来对她的关注与提携。夏雪想不为别的,单为贾主任的知遇之恩,她也得认真对待竞选。艾剑峰洗完上床,钻进她的被窝。夏雪知道这是他求欢的信号,可她心思不在这上面,跟不上他的节奏。艾剑峰一下子萎缩了,恼怒地翻身下来,说她这是在外面吃饱了。夏雪骂他胡说八道,然后告诉他白天的事。哦,有这么好的事?他为什么帮你?他是想追求你吧。艾剑峰疑惑地问。说什么呢,别把人家的好心当驴肝肺。他是我学长,于情于理,他帮我都说得过去。何况,我业务好。睡吧,别胡思乱想了,除了你和女儿,我谁都不爱。
窗外,深蓝的天空,有几颗星星闪烁,从窗缝吹进的五月的夜风,清凉里面已经有醺然的暖意。夏雪和艾剑峰相拥而眠,夜色就在他们的一粗一细的鼾声中变得深沉。
四
十多年过去了,贾偲瑥清晰记得初见夏雪时的情景。
那天,夏雪出现在他的办公室,他惊如天人。她美丽的脸上有一种纯净的天真。这种天真使她的面部泛出一层非现实的、超凡脱俗的光辉。贾偲瑥在这一刻感到胸口有一股热血涌到喉口,电击一般。
贾偲瑥毕竟不是一个毛头小伙子,瞬间的怦然心动,脸上却维持着科主任对一个新人、学长对一个学妹应有的热情。他可不想在一个小姑娘面前失态,从而被她误认成轻浮、浅薄之辈。贾偲瑥成功了,他的热情、忠厚使她成功地获得了夏雪对他的信任,这种信任既融入了对师长的尊敬,又夹杂着对长兄的亲近,这让他很受用。他对她似乎有了兄妹之情。他为她提供进修学习的机会,为她争取项目研究经费,他为她取得的成功而自豪,为她得到患者的好评而高兴。
午夜梦回,听着睡在身旁的老婆男人一般的打鼾声,夏雪的影子就出现在他眼前。头一偏,巧笑倩兮,眼波流转。那双晶亮的眸子,似乎蕴藏着有穿透力的情感,仿佛只待自己轻轻一点,就会奔涌而出。身下疲软的物件竟有些蠢蠢欲动。于是,他知道了,他没那么高尚、纯洁,他对她好是有目的的。
拜伦说,男人的爱情是男人的一部分,女人的爱情是女人生命的整个存在。贾偲瑥一向认为女人是那么的不重要,只是人生的风景,给人轻松的心情,与生死沉浮无关。虽然他爱女人,但这爱不是他的人生大业,连附加都谈不上,何况对夏雪的爱里更多地掺杂着肉欲成分。因而尽管这种感情让他煎熬,他是不会轻举妄动的,他懂得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还有当副院长、院长的可能,他不能因为一个女人而丧失继续上升的空间。这是他的做人原则。一个男人如果没有这点自制力,不能在纷繁复杂、瞬息万变的形式下审时度势、杀伐决断,那他成就不了大事。
当年,虽然长相差了点,可他忠厚、老成持重,又有一张医大文凭,是院里几个长相不错的护士的首选对象。没想到他没接受她们抛出的绣球,很快成了院长的乘龙快婿。院长千金在院办室上班,比贾偲瑥大三岁,身高体胖,皮肤黝黑,一双小眼睛点缀在葵花般的大脸盘上,有些不太协调。别看她的长相不敢令人恭维,脾气也坏,说话尖酸刻薄,动不动给人甩脸子,可找对象的标准还不低,高不成低不就的,成了时下所说的剩女。模样好坏有多大关系呢?关了灯没什么区别。贾偲瑥对他的铁哥们说,对于我这背无大树的农家子弟来说,这是唯一的机会。
婚后的贾偲瑥,整天乐呵呵的,一张脸似乎时刻荡漾在春风里,他使新媳妇相信,娶了她是他最大的幸福,也使院长相信把女儿的终身托付给他算是选对了人了。做了院长女婿的贾偲瑥,事业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他用几年时间先做了心脑血管科副主任,几年后做了主任。此时,他岳父退休,可影响还在,有消息灵通人士称他将是主管业务的副院长候选人之一。贾偲瑥明白,这是他人生又一个关键时刻,他岂能因小失大?
今晚,躺在夜色里,想着白天谈话时,注意到夏雪的脸依旧初见时一样。时光真是偏心,似乎专门去抢别人的容颜,却对她手下留情。她的脸找不出一点她几十年的生活经历,那是心地单纯的人才能保持的青春。他翻了个身,手碰到老婆裸着的背,很糙,他知道不光是她的皮肤,她的一切,都是女娲粗制滥造的杰作。他突然怀疑为了所谓的人生目标,让这样一个女人相伴终生是否愧对自己?他的坚持和克制到底有多大意义?人生苦短,一路且行且歌,沿途诸多精彩与他擦肩而过,他还要为所谓的原则、目标放弃多少美丽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