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兔过隙
作者: 云南半夏
时间: 2014-10-26
阅读: 39次
点赞: 21个
评分: 4.0分
1 一只白兔的故事让我一再地有讲述它的欲望。十多年前我爸把它的故事大体地讲给我和他听。前日凌晨五点我睡不着醒来,躺在黑暗里我突然想起它来,
摘要:这是我自己较喜欢的一个短篇小说,这个小说讲普通人家的人情世故,讲有关“白”的传统文化,故事里也在讲一只白兔引起的生态传奇,同时也是讲爱情的美好和不堪。爱情可以重拾吗?这重拾的爱情里,真有十六年前女主角的父亲在药酒里放的蛊?迷雾中的谜,其实也不用非得解开,世间一切都是“忽然而已”……
1
一只白兔的故事让我一再地有讲述它的欲望。十多年前我爸把它的故事大体地讲给我和他听。前日凌晨五点我睡不着醒来,躺在黑暗里我突然想起它来,我觉得现在的我才能把它的故事转述得更好更丰满些。在讲它之前请你先看以下关于成语“白驹过隙”的解释。成语: 白驹过隙。释义:白驹:原指骏马,后比喻日光;隙:空隙,缝隙。像小白马在细小的缝隙前跑过一样。形容时间过得极快。最早出处:《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却,忽然而已。”
2
那年,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了。谈恋爱三年,男朋友章鸿渐第一次跟我坐火车回云南过年。
我们回家过年,爸高兴得合不拢嘴。爸多年前把烟断了,不抽烟的,收到我的信后,他跑到烟铺里买了七、八个品种的香烟回来,一种买两包,搁在玻璃酒柜里,有红塔山、云烟、阿诗玛、茶花、红梅、大重九、小熊猫,全拣着最好的云南烟买。之前,我信里跟爸妈交待过鸿渐是抽烟的。
爸在给我的回信里说,抽烟有很大的坏处,劝你男朋友戒烟吧。爸不厌其烦地把自己抽了三十年的烟,照样戒断了的经验方法详细写了两页纸。我收到信后只是轻描淡写地跟章鸿渐提了一下。章鸿渐笑笑说,看来我这未来的老岳父是把我当儿子看待了,亲爱的,烟我恐怕难断了。我嗲嗲地看着男朋友说,那是我老爸的意见,我喜欢看你抽烟的样子。
鸿渐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瘦高个,白皮肤,吴地普通话,举止儒雅,因为抽烟,倒给了他一些阳刚之气。
爸确定我们回家过年的消息后,不提抽烟好不好这事了,立马就去买回烟来。我妈悄悄说,囡,你爸惯你啊。我看爸是半路白拣个儿子,心头滑爽着呢。
我和鸿渐是校友,同级不同系。他是地球物理系的,我是生物系的,我们两个系的公共大课是在同一个阶梯教室上的。
有一次我和他的坐位挨在了一起,他借口钢笔没墨水了,跟我要一点。我的钢笔墨水吸了满胆的,我拿笔给他挤。从此我们说起话来,一来二去,我和他便都暗暗盼着课程表上公共大课的日子,后来就粘乎上了就恋上了。
大学一谈两年多,毕业后,我跟他一起回了苏州。我在一所中学教生物,他在地震局工作。我能分到苏州工作是鸿渐一个有点职权的舅舅帮忙。与鸿渐谈恋爱不久我就跟他回过他家了,他是独子,上有一个已嫁人的姐姐。他爸妈挺喜欢我的,他们可舍不得宝贝儿子跟我到云南去,云南在他们眼里远得像是到了天边地角,边疆嘛,落后。
所以大学毕业,他们家想尽一切办法把我弄到苏州工作了。
我爸妈乐意我在苏州工作,爸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我囡修得好福气,在那样好的地方生活,真正是求之不得呢。我下有两个弟弟,爸妈并不巴望我毕业回到他们身边。
这次回云南,我和鸿渐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一坛绍兴花雕酒,那是鸿渐他爸贮藏了十多年的佳酿。
鸿渐在火车上挨我说:我爸舍舍得得地把这坛花雕酒送给未来的亲家喝是很有意味的,花雕酒,因为不同情境场合喝,又会叫做状元红,女儿红,它们其实都是同一种酒。早在宋代,绍兴人家家会酿酒。每当一户人家生了女儿,满月那天就选酒数坛,请人在坛上雕上各种花卉,人物,鸟兽,山水,亭榭等,以兆吉祥,然后泥封窖藏。待女儿长大出嫁时,取出窖藏陈酒,请画匠在坛身上用油彩画出 “百戏”——八仙过海,龙凤呈祥,嫦娥奔月等,并配以吉祥如意,花好月圆的彩头,同时以坛中酒款待贺客,这时候的“花雕”谓之女儿红;若女儿未至成年而夭折,则该酒就叫“花凋”酒,不吉利了。
女儿夭折是悲伤的事情,谁也不希望喝“花凋”酒,所以我们那边就有句话说——来坛女儿红,永不饮花雕。听鸿渐这么讲,我掐了他的大腿一下,那我爸饮这坛酒倒底好不好啊?鸿渐说,花雕酒在现代来说,强调的是它窖藏前坛上雕花的工夫了,而且“花雕”二字多诗意啊,给你爸的时候说它是“女儿红”就行了嘛,还有侬这样傻笨的女儿的?说花凋那不是诅你吗?我舍得么?
鸿渐轻轻弹了我一个脑门奔儿,我娇嗔地对他撅嘴做了个哭相脸。
爸第一次见到准姑爷,便觉他蛮入眼的。起先爸是找不到啥话说,只一个劲地给鸿渐递烟,而且自找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点上一根烟,说是自己戒了的,高兴,陪着抽根玩玩,假抽,不过喉咙更不过肺的。
吃饭时分,鸿渐满斟上花雕酒,双手亲奉给爸。只两盅,那酒的醇香就让爸醉了,当然也不能说醉,是心醉人未醉那种微醺的感觉。我就在旁边小嘴吧嘚个不停,现蒸热卖讨爸高兴,鼓吹起花雕酒的稀奇来,爸,这花雕酒可是选用上好糯米、优质麦曲,辅以江浙明净澄澈的湖水,用古法酿制,再贮以时日,生产出来的,风味独特营养丰富来着。据科学鉴定,花雕酒含有对人体有益的多种氨基酸、糖类和维生素等营养成分,被称为“高级液体蛋糕”……花雕酒以贮藏年份长为贵,酒性柔和, 酒味甘香醇厚见长……爸,不抽烟是对的,有了花雕这样的好酒,你每天呷上一小口就赛过活神仙了……
爸一高兴话便多起来,一个劲地搛菜给鸿渐,也不顾我那两个弟弟的感受。我大弟在昆明工学院,学机械制造的,读大三了,我小弟在地区重点中学曲靖一中读高中,人家也是在外读书放假回家来过年的。我爸平添一个姑爷,顶个儿子,不再管两个弟弟的脸色了。
我家在滇东北的高寒山区会泽老咀山矿,一到冬天,过年前后这段日子是最寒冷的,也没个啥走处。过年,也就一家人拢着一塘炉火吃东西说闲话看电视。我妈只晓得在厨房里转,一会儿上甜白酒煮汤元,一会儿炸盘洋芋片,一会儿炸盘牛干巴,一会烧两个又面又沙的洋芋,剥好了皮递到未来姑爷的手上。家里屋不大,两个弟弟呆着也别扭,全跑得没影子,说是到同学家串门去。
年初三下午,天阴冷,北风呼呼,天上飞着雪颗颗凌(雪霰子),雪颗颗凌下到地上不化,凝起一层冰壳子。老咀山矿镇常住人口三四万,镇中心光光一根肠子通屁眼似的直街,路两边就是些商铺,山区的农民过年期间也会背些山货来就着街两边摆着卖。逛街逛街就是看看闹哄哄的乡街子似的场景,倒也没啥买的,大不了就等着别人把你当新鲜看了。
本来说好一家人午饭后到街上走走的。天寒地冻的,鸿渐站在阳台上俯瞰了一下那吵喳喳的街,对我说,不去了吧,不如在家听爸摆摆古款款(侃侃)闲话,你温烫点花雕酒,妈再给我们弄点佐酒小菜,多舒服啊,热乎乎的。
我瞅一眼鸿渐,故意用吴地普通话说,我看,侬拉不出圈门,侬就是个煨灶猫。我本来是想挽着帅气的鸿渐在大街上来回走一趟的,光鲜一回嘛,满足一点点私己的小虚荣,这毕竟是我的出生地,走一趟下来,同学总可以遇上几个的。
我爱鸿渐,鸿渐爱我,我们两个并肩走在一起风度气质蛮般配的,那不还羡熬旁人?再说,我爸妈一直也挺以我为自豪的,这次还带回个江南俊小伙,走走转转长脸啊。当然,鸿渐不想去,那就窝家里呗,家里暖哄哄的。
弟弟们跑没了影,家里光爸妈鸿渐和我。鸿渐性情温和,说话慢条斯礼,性情一如他的名字。爸讲什么他都爱听,什么他都听得入迷。过年的这些天爸已把他年轻时候的各种稀奇古怪事讲了一番,爸真的是话匣子打开合不拢了,还讲了些我都没听过的老咀山矿有史以来的一些人物逸事,正史野史的,我也蛮爱听。爸年轻时是个文学青年,看过很多文学名著,没写过什么,但摆起古来晓得详略得当,起承转合。电视一直开着,但也只是凑个气氛,没人真正看。妈不爱说话,只晓得做好吃的给我们。
鸿渐懒得动,爸悄悄跟妈说,焖只野兔来吃,是啥子肉你莫吭气。
只听见厨房里乒啉乓啷,一阵刀俎之声,又过了些时辰,妈便黄焖了一海碗野兔丁,端到客厅的茶几上来了。鸿渐一看,吸着鼻子作迷醉状,却同时用左手揉着肚子,右手抹着脖颈说,天啊,阿姨要把我快速催成一胖子呀!爸笑咪咪地指着野兔丁说,小章,吃啊,吃了,我给你讲讲它的故事,这个故事你保准爱听。爸令我拿了碗筷来,示意我莫说那是什么,让鸿渐猜猜那是啥子肉,猜出来,故事才开讲。
鸿渐夹了两块吃下,闭着眼睛说:野鸡肉!
爸摇头。鸿渐说:那,就是您给我讲过的麂子肉?
爸摇头。鸿渐说:那,就是长麝香的獐子肉?
爸摇头。鸿渐说:是野牛蛙!你们叫石蹦的肉?
爸摇头。鸿渐说:难不成是天鹅肉?!狐狸肉?!狐狸肉能吃吗,那还不臭死了?
鸿渐越猜越没谱了,爸继续摇头。我只好当回老千了,我一旁用英语卖了个马:Rabbit!
鸿渐说:兔子肉!是吧?我吃过兔子肉呀,远不如这好吃的,这兔子肉好香,好好吃哎!是阿姨手艺高的缘故,是吧?阿姨做的肥肉坨坨都好吃,莫说这兔子肉了。
大过年的,家里学着当地人做菜,年夜宴席上必上一道菜——带皮的三线肉煮后切成三指宽的正方坨坨,蘸点酱油辣子皮皮就吃,当地人这样吃,吃的是满嘴流油的豪气,吃的是彝族汉子“湿柴猛火烧洋芋,苦荞烈酒酿狂歌”的粗犷。为讨吉利,每人都得吃一块那肥肉坨坨,说是吃了,来年才有肥年好日子过。妈怕鸿渐笑话,她的三线肉只敢切成二指宽的正方坨。鸿渐年三十那天闭着眼睛硬着头皮“甩”下一坨后,说,过年过年,讲究的就是年俗的细节,我就喜欢阿姨按本地习俗做吃的。 阿姨做的百合圆子,也蛮好吃,糯软不腻,比苏州的红烧狮子头好吃,哎,可惜了,我爸爸妈妈吃不到……
吴侬腔普通话也有一种软糯感,软糯得先哄得了我的心,现在又团得爸妈眉开眼笑。
爸说,嘿,还真被你猜着了,好,说个兔子的故事给你听听!
3
是夏天,去年七月间的事。人老了,睡不着。凌晨五点钟,天还没亮呢,我吃了个蛋青饼提上你妈给我泡的热茶,手拿一根又当打狗棍又当拄棍的棒棒出了门。
退休后,我爸就跟他的老朋友周叔叔董伯伯结伴爬山锻炼去了,他们每天都要爬到帽子峰顶再下山来,来回三个多钟头,身体锻炼了,关于国际国内的大事也一一拿来点评了。若哪天因为天气原因没爬成山,我爸就会很烦燥,在家里转来转去的,像头困兽,我家屋子不大的,退休了没班可上了,爸觉得很失落不自在。于他来说不得出去走走,总就要捅点渣斤(注:渣斤指不大的物事,小漏子之类)事出来,哼哼叽叽,爸又不帮妈做家务,妈就烦。每天爸去爬山,妈就清静几个钟头。正常情况下,九点来钟爸下山回来,妈早给爸准备了好吃的晌午——烧饵块呀剥好皮的烧洋芋啊。夏天,爬山的时辰是这样子,秋冬以后,出门的时间就会推迟些,下雨下 雪天就只好终止,爸已坚持两年了。
那天,在镇子外的小桃花河边,我和你周叔叔董伯伯前后到了,我们手里的木棒子相互碰一下,人到齐,共同说声“走!”,便朝东山帽子峰的方向走。凌晨五点刚过,虽然是夏季,天还没亮呢。是个晴日,天上的小星子亮闪闪的,走贯了那山道,虽然时辰还在夜的尾巴里——所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一路上也都会绕过些乱坟岗,但我们一点也不惧怕。我们几个老哥弟五十年代初从五湖四海来到老咀山矿,还都是些年轻气壮的小伙子时就玩在一起吃苦在一起了,虽然不在同一个单位, 但四十年过去了,现如今大家都退休了,还是爱在一起玩,不容易啊。我们总说,这爬山的事,要坚持到底,爬不动了见马克思也要一块约着去,不把谁拉下。
我的出生地老咀山矿是国家的一个大型冶金工业基地,从前是属于用代号的单位,地处乌蒙高寒山区的大皱褶里,公开发行的地图上是找不见的,所在地只标注着一个古怪的地名,是当地土著彝族同胞的叫法,在地图上就一个小黑点点,不及一个县城的小圆圈那么具体。五十年代初盛产铅锌锗的老咀山矿上马开工建设后,从全国各地调配了各种人才来到这里,爸就是1954年中专毕业分配到矿上工作的,从事过很多工种,在化学分析工程师的岗位上退休。
天上的星子密密麻麻,亮晶晶的,空气头夹着松针的清香和一股土壤的潮腥气,我们大口地呼吸着,说这是“吐故纳新”啊,那时辰别提多爽气了。上山途中,西山脚那边冶炼厂机器的隆隆声清晰地传进耳朵里来,听着那声音,心头踏实。这辈子我们最好的年华都贡献在这里了……朝山上走,我们就是个走,不说爬的,因为我们有条自己踩踏出来的“之”字型羊肠小路,坡不算陡,就为了上山时不吃力,又方便我们东扯西拉地说些闲话,我们不兴用手电筒之类的东西,就让月亮小星子给我们照亮,每天都爬上峰顶迎接天亮迎接太阳升起来。
爸讲这事就像绕他的羊肠子路,老没说到关键地方,就在那过瘾似地发他的岔,鸿渐呡着花雕嚼着兔子肉,津津有味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