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逝
作者: 垄上行
时间: 2014-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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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一) 不知不觉间,天昼短夜长了。吃过晚饭天就黑,孩子外出上学,连个能吵架的人都没有。秀清一个人在家,打发无聊的时光似乎唯有网络。饭后收拾完照常上线,与
(一)
不知不觉间,天昼短夜长了。吃过晚饭天就黑,孩子外出上学,连个能吵架的人都没有。秀清一个人在家,打发无聊的时光似乎唯有网络。饭后收拾完照常上线,与老同学淑华闲唠家常。
曙光(秀清网名):干嘛呢?
清秋(淑华网名):还能干什么?西风催落叶,北雁叫长空。萧条的景象里人的心思也落寞。
你怎么就感觉不到秋天的丰收盛景呢?
我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心情自然会随着季风的方向转换,不像你,军亮在秋萧的季节投资了项目,钱也便会源源不断涌进你钱包。眼看着日子有了指望,如此的喜悦自会赶走季风带给你心头的凄凉。“浮云”改成“曙光”难道不是最好证言?
呵呵!每天就盼着他能好起来,有了希望我便忘了这个季节的飘零。
你们离婚本就是为了防不测,他找到挣钱的路,你的日子也便有了指望。记住,除了他,你谁都靠不上,巩连明也一样,他不可能为你负起家庭的责任。有时间就去陪陪军亮,他的压力比你还大,也不容易。
嗯……
秋风一起,总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但秀清却一反常态的赞美起秋天。自军亮与朋友合伙投资建材公司以来,秀清就感觉日子有了盼头。这些天,她由不得要想像军亮挣到一笔可观的钱,首先把欠了多年的债务还清,然后他们复婚,买套房子。他不用再为躲债务过颠沛流离的生活,穷富一家人在一起安安稳稳过日子。一想到这些,她会情不自禁地沾沾自喜起来。
(二)
好长时间没见军亮了,又是星期六,秀清又想去看看。周五晚上给军亮打电话,连续拨几次电话一直是关机状态。是早睡了?可他睡觉没有关机的习惯,也许是累,怕人打扰吧!周六一早起来她又打电话,连拨几次仍是关机状态,给与他同租住的小周打,也是关机。该不会有什么事吧!想想一个大男人,不用怕劫色,口袋没钱也不用防盗贼,在自己开办的公司办事,能有什么事?也许是手机没电了,顾不上充,或者怕人打扰关了机忘了开。不过,上次去时他说公司刚起步试运行,好多事还没理顺,最近他可能要外出进购些设备。公司眉目还不太清晰,估计得忙乱一阵,或许是他去了外地,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电话没打通,去了怕他真的去外地不在家。秀清不再张罗去市里,也懒得出门,大清早没人在线,上网也无聊,她便又懒懒地躺回床上,重复不知幻化过多少次军亮发达后的美境。
军亮有了钱,她首先不用再蜗居医院的药房了。几年住在这里,不是自己的家,人来人往的,做什么也不方便。
门“吱”的一声开了,“姐,怎么大白天睡觉?”是弟,一脸的哭丧相,父亲年纪大了,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秀峰,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咱家有什么事?”“姐,听说我姐夫给抓了。”“什么?抓了?”秀清像疯了一样起来从柜子上抓起这个放下那个,又急冲出门口,突然折回来,两手搭在秀峰肩膀直摇晃,“你说清楚,到底咋回事?”秀峰扶她坐下,“我也是刚听人们说的,说他们在社会融资属于犯法。”“国家允许民间融资,怎么会犯法?”她有些歇斯底里,秀峰能理解姐的心情,耐着性子把道听途说来的话尽量完整地传递给姐,“听人们说他们融资都是找那些有钱的老人,花言巧语把钱骗到手,好几年不见开什么公司,也不给还钱,人家把他们告了。”其实,融资的事秀清也是刚知道,说他们那种做法不踏实,劝军亮收手,但军亮说他只是里面的马仔,只是给人跑腿,主事不由他,就是挣了大钱他也只能分些毛利。不过,他又说他们既然敢融资,就有能力连本带息偿还。公司刚刚起步就被带走,还有什么指望?秀峰走前一再嘱咐她别想太多,说他也向人打听过,姐夫只是个跑腿的,即使真定犯罪他也不会重,叮咛她千万照顾好孩子和自己,等姐夫的事定下来,看有没有机会托人好好找个可靠的男人过日子。还想盼着他挣了钱还完债后一家人好好过安稳日子,人都被绳之以法,日子还能有什么指望?送走弟,秀清再也忍不住悲痛号啕起来。
好在是休息天,没人看到她的狼狈相。一阵号啕没人晓得,也没人过来劝阻,哭了一阵她自己停下来,看一眼窗外。完全没了她这些天意象中的祥和,苍黄的天底下,一片秋的萧条,几只麻雀哀鸣着从窗前掠过,留下一阵悲凉。痛定思痛,她又想起了这些年的酸甜苦辣。
(三)
本来,她和军亮的组合是这一乡人们仰慕的对象。军亮在银行上班,她在医院,在乡镇,夫妻都有工作的家庭屈指可数,他们又都在高薪部门,日常的吃穿用度几乎全是人们羡慕的内容。那时候,他们尽享着高薪带给家庭的阔绰,真有说不尽的安乐。毁就毁在一个“贪”字,秀清花钱如流水,为满足她的高消费,更为装饰自己的虚荣,军亮的目光日渐投向市场。为能挣到更多的钱,他开始利用工作之便做生意,煤、矾石、木材等,凡在乡间能挣钱的买卖他都钻营。利滚利,不到一年时间他就挣了近百万。那时候社会上正流行说“让闲置的资金得以利用,让有限的资金得以升值”,谁都想盼着自己能成为富翁,为这一远大目标,军亮将挣到的钱投入一家正火爆的私营企业,以期待高效益后的红利。可世事难料定,他投资的私营企业在一夜之间破产,他投进去的钱也如泥牛入海,有去无回。除入股的钱外,买卖中牵连起不少三角债,他欠的的三十万,人欠他的五十万。债主问他要钱,欠他的人又不还,为能尽快偿还欠人的,他尽最大努力扩大生意圈,以图谋取更大的利益,可天不随人愿,实在是邪门,自入股的钱打水瓢以来,他每做一笔买卖都赔本。假如就此收手,凭他们夫妻的收入,用不了几年也就还完了欠人的三十万,可他不甘心,总不信挣不到,于是,使出浑身解数寻找挣钱的门道,可他从此几乎没挣过什么,只是赿赔赿做,赿做赿赔,恶性循环间他的债务滚到一百万。
不时有人到单位找他讨债,他手里没钱,自不会少受刁难和恐吓,甚至有几次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他利用职务之便不知怎么鼓捣过别人的多少钱终被单位开除公职。失业后他为躲债务离家出走,也从此,常有人三五成群地去找秀清讨债,而且,她还几次被带到派出所录口供。她清楚,军亮在太原与朋友合伙经营另一笔生意,收入不少。为他能安稳工作,更为能早些偿还债务,她从未向人透露过军亮的消息,可讨债的一次次去单位骚扰实在心烦,也觉得丢人现眼。几次去太原吵闹,并提出离婚,可他们夫妻间并没实质性的矛盾,吵闹后复归平静,为了家庭,更为了孩子,她只有继续面对债主的一次次骚扰。
(四)
一次去淑华家。饭后两人在一起又说起军亮躲债务的事。淑华说一百万的债务对一般家庭来说真不是小数目,军亮有能力怎么也好说,可万一他一蹶不振,或是有什么意外,一百万的债务全是她和孩子的。假如真如此,她和孩子一生便无翻身之日,建议秀清考虑与军亮办了协议离婚。同学关系是不错,但一些话还得说清楚。淑华一再强调说不是想挑拨他们的夫妻关系,是怕万一军亮有什么意外。军亮东山再起他们还是一家人,万一他有什么好歹,不会连累她和孩子。秀清当然能理解老同学的用意,也只有如此贴近的同学才会与自己推心置腹,只是,她没有考虑到这一点,每次与军亮吵架闹离婚也只以不能忍受隔三岔五被人纠缠要债为理由。淑华这次提醒,她如梦方醒,有些迫不及待要找军亮办协议离婚。
从淑华家回去的第二天,她就请假去太原与军亮说离婚的事。军亮不答应,还质问她是不是有了意中人。军亮这样说话,她有些气愤,不说二话丢一句“你什么时候把我当你老婆看”甩门就走了。她心里是装着另外一个男人,但这不是她的错,不是军亮,她不会走到这一步。
那些个日月里,军亮一心扑在生意上,根本不顾她和孩子。夜夜独守空房的寂寞让她受尽屈辱,她是知识女性,更注重精神食粮。而且,她相貌出众,举止文雅,尤其到中年,别有一凡气韵,自不少男人对她献殷勤。日渐地,她和在镇里经营耐火材料的巩连明走在一起。巩连明虽是闻名远近的大老板,但绝不是时下大老板财大气粗的粗犷。因为,巩连明是个儒商,他大学毕业后在市区一企业行政机关上过一年班,因看不惯机关的尔虞我诈,更受不了城市人对乡下人的藐视,于是,一个合适的机会,他办了停薪留职回乡镇经商。他的老婆没文化,但有个会挣钱的男人,只会打扮得花里忽哨混在乡间女人堆里想着法子炫耀自己男人的能耐,但巩连明真的从心底低看她,只为了孩子能有个健全的家,勉强与老婆维持早已形同虚设的婚姻。前几年他就对秀清有好感,总找着法子接近她,但他与军亮也算是朋友,又迫于颜面,担心万一被拒绝遭尴尬。不过,还是有缘,那次一群人晚饭后打麻将,连明带着她出野外学开车。那晚,月夜下,两颗孤独的心走在了一起。
后来几次去太原与军亮提出离婚的事,慢慢地,他也悟出了利害。万一自己真有个长短,一百万的债务就堆到儿子身上怎么办?他同意了离婚,2012年的夏天,他们去民政局办理了离婚手续。从此,她不再受讨债人的骚扰,心里清静了好多。
(五)
法律上是解除了婚约,但他们有共同的儿子。虽然,她心有所属,但那份婚外情也只能是感情空缺的补偿,为了儿子,她还是决定要等军亮。因为,她的意识里,军亮有能力东山再起。
离婚那年秋天,军亮从太原回到市区,准备溶资与几朋友合伙到忻州开矿石。国庆放假期间,她去市区找军亮,军亮正好与几合伙朋友在一起商讨完溶资的事要走,她随他们去忻州。随乡入俗,况且,事业还没起步,钱还没来路,为省钱,几朋友就住在乡下居民家里。看着偌大土炕上展着的几床被褥,秀清从心底佩服军亮的胆识与毅力,回来后她更坚定要等待军亮东山再起。
可好景不长,没几天工夫军亮他们就打道回府了。因为,自反腐以来,地方矿产资源逐渐管治紧张,开矿的事根本就没谈通过,只是一厢情愿地想要投资开。说实在,作为老百姓,她是支持反腐的,不反腐,老百姓真的活不下去,只是,军亮暂时没个着落,她的日子便没指望。我们当然不能指望秀清看清自己潦倒的根源,她的境界仍停留在为自己生存而奔波,不可能有超脱现实的想像与作为,但她绝对支持除恶扬善的举措。
开矿没成功,又筹划包一洗煤厂经营。但煤生意好像也不太好做,没有得力的人脉不敢投资,暂时没目标,几个朋友守着融资款项整日愁眉不展。
(六)
真的是祸不单行。生意还没个着落,军亮的父亲查出了癌症晚期。他明白,父亲的病与他有关。这些年,他为躲债不敢回家,父亲不但帮他照顾儿子,更为他操碎了心。尤其他与秀清离婚后,老人更是不安,一次电话中哭着说他老了真没用,挣不了钱,帮不上儿子一点忙。他直安慰说他有能力挣钱还债,只是时间的问题。父亲知道是儿子在宽慰自己,连叹别人的孙子荣华富贵,自己的孙子却艰难地与媳妇窝在单位的宿舍。父亲本是个开朗的人,身体又健壮,假如自己按父亲说的好好上班,不要朝三暮四,一家人安稳过日子,父亲不会这样悲观,更不会贪上这不治之症。打问过几个医生,知道贪上癌症时日就不多了。几年了父子没见面,他真想回家看看老父亲,可又担心债务人听说后到家里讨债,这样的话不如不回去,起码父亲眼不见心也少些烦。
形式上是离婚了,但秀清还是原来的样子。自老公公确诊癌症后,她一有闲空就回家看,缓解病痛需要什么药,几乎全是她用自己的医疗卡往回买。那个星期天她带儿子回去,公公抚摸着孩子的头,眼里汪着泪,一句话也说不出。她明白,老人丢不下他一手带大的孙子,更不放心没有着落的儿子。只是,性格要强的他不愿意说出口,也悲痛的难以说出。
2013年深秋的那天,老公公走了,走时双眼没能合上,尽管婆婆一遍遍地哭着说军亮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不久就会挣够还债的钱,孙子也一天天大了,可那双眼仍旧保持着弥留时的不舍与痛楚。
直到老人进祖坟,军亮也没敢回家看一眼父亲的遗容,只在电话里嘱咐儿子替他多看几眼。秀清也没回去,因为军亮交待过,还是不回的好,怕万一债务人知道又跑去要钱,只能给伤痛的亲人们添乱。
一阵爆竹爆响,老人躺在棺木里被抬出。丧葬队伍里,没有大儿子和大儿媳,只有瘦削的孙子。乡亲们不住地说道这孩子命苦,从小全靠爷爷照顾,爷爷却早早走了。
(七)
公公丧葬那天正好是星期天,单位除了她没别人。一天没吃饭,她稀里糊涂就挨到晚上,又稀里糊涂上床睡觉。
一下班,人都不知去哪儿了,几个住院的病人也回家了,偌大的院子只剩秀清一人。一个人的日子好无聊!无聊时她也只能借助网络消遣,可上线好半天也没人说话,她赌气躺到床上,将音乐开到最大。忧伤的乐曲一曲接一曲,和着忧伤的曲调,她情不自禁地抽咽起来。
“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这么大委屈。”是谁?她从床上爬起来,军亮站在门口,饱含深情地看着他,“秀清,我还完债回来了。”她愣着不敢动,军亮靠近,伸开双臂揽过她,“让你受苦了。”“你回来就好。”“还完债还有些结余,我买了套房,已经装修好了,回来接你和孩子过去住。”军亮拥她往外走,“咱去看新房。”突然的惊喜让她不知所措,一个愣怔从军亮臂弯滑下。眼前一片昏暗,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下来,原来是做梦了。窗外雨声嘁嘁,像久受煎熬的怨妇在向亲人倾诉积聚多年的冤屈,嘁嘁哀哀。
一百万,他怎么会欠下那么多?指望还清债务后一家人和美过日子,可这么大的数字,什么时候才能还清?两人在乡镇属于高工资,福利又高,不是他好高骛远,房子和车早就有了,安分守己过日子该多好!谁知道他鬼迷心窍要做买卖?人家做买卖发财,他做买卖堆债。唉!自己也不经事,那些年他拿回家里钱也不少,觉得会源源不断进账,花起来就不止境,到如今一贫如洗,蜗居在单位受憋屈。远处,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遇到劫难做最后的垂死挣扎。窗外,秋风夹着沙土横冲直撞,窗前的树被抽打得“呜呜”直响,不一会儿,声音里掺进太多杂碎。是雨声,嘁嘁喳喳的,像饱受冤屈的妇人突然遇到亲人,歇斯底里向亲人哭诉遭受的冤屈。
(八)
本打算等他挣够钱还完债回家安稳过日子,这下倒好,他把自己拼打进了监狱。一个“贪”字,咎由自取!
窗外,西风卷着落叶横冲直撞,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声音象遭遇到灭顶之灾的凄惨。屋里空落落的,她不知该做什么,又机械地打开手机上线。有淑华的消息,她先不搭理,只轻轻将自己的“曙光”改成“秋逝”。改完仍是只有淑华的几条消息,她点开。
清秋:你说来市里,怎么又没了消息?
清秋:久别胜新婚,是不是又忙着与你的军亮补缠绵?
清秋:再不理我,小心我惩罚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
她盯着屏幕,表情像个木头人,清秋又说话了。
清秋:才见曙光,怎么又成了“秋逝”?该不会是你又发什么神经吧!
盯一刻屏幕,她木木地回话。
秋逝:秋逝,不请自来了。
窗外,烟云弥漫,天地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