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乡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我不信。
　　 十八岁离开家乡，三十岁又回来，时隔十余年。
　　 下火车踏出的第一步，伸出的第一只脚，踩在板儿硬的水泥地上，却踩出了水的软度，随着我整个身体投进了家乡，就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水池，连波荡漾，环形四散，顺着蔓延的波纹看过去，小镇的新貌开始逐渐恢复以往的调子。
　　 旧地能带来什么？毋庸置疑，是扑面而来的回忆。
　　 此处繁华的楼群，是我五岁时的家，那时这一片尽是平房，每家都有一个大院子，院子的木门咿呀张开，依约古时的淳朴。如果不是全家人远行，这道门从来不上锁。也因为于此，第一天抱回来的小狗，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可能是这个原因，我至今再没养过宠物。
　　 小镇的中心是商业区，现在这里更加蓬勃。自由市场里的叫卖声分外铿锵有力，买家卖家在讨价还价中提升类似存在感的东西。围绕着这传统的喧闹的商业聚集地，四周商城、超市、专卖店鳞次栉比，那些熟悉的全国连锁，甚至世界连锁的品牌，一时间让我遁入迷茫，和太多城市有相同的符号以致不能确切的辨别出这就是家乡。
　　 邮局、政府大楼、学校，都还在原处，这一路是我上中学时每天必经的路段，仿佛看见岔路口拐出一队自行车群，是学生大军，欢声笑语，百无禁忌，年少的我就在其中。这些幻影行至我的面前，丝毫没有减速，从我的胸膛穿了过去。接踵而来的是十岁的我，短衣束行，踏过这块地去河边玩耍，也穿过胸膛，后面跟着两三岁的我，踉跄穿行。
　　 穿越时光，影像叠加，同时出现若干个我，不用刻意回忆，曾经的样子从这里和那里钻出，跑来集合。
　　 原以为经过十多年，家乡会老许多。但是这里的色彩却更加鲜艳，人们愈加有活力，上学上班，我从小向往的“外面”，好像不请自来，信息物资，相融相通，阡陌交通，欣欣向荣。
　　 我没有觉得悲伤，眼里也没有噙着泪水，只是觉得亲切，胸膛温暖。
　　 古人伤感“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其实换成儿时的我站在从前的小镇马路上，身边的行人也绝大多是陌生。此时，没有相识的朋友打招呼，但这片土地还认识我，足够温暖。
　　 家乡，我回来了，这片被祝福的土地不断强壮着羽翼臂膀，正如我自己的成长。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