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伴
作者: 风逝
时间: 2012-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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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雪在空中飞舞着。天慢慢暗了下来。这才是下午两点钟,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拿本书有些看不太清了。 王阿姨拖着僵硬的双腿从沙发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动。王叔叔去
雪在空中飞舞着。天慢慢暗了下来。这才是下午两点钟,屋子里光线有些昏暗,拿本书有些看不太清了。
王阿姨拖着僵硬的双腿从沙发站起来,在地上来回走动。王叔叔去世已经两年了,他们有三个子女,大儿子王振平在广州一家外资企业工作,一年能来家一趟。小儿子王振华在国内读完硕士之后远渡重洋,又去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攻读医学博士,之后在那儿工作并且和那儿的一个美籍华人结了婚,出去十几年了,仅仅在王叔叔去世时回来过,已经四十岁的人了,还不要孩子。王阿姨身边仅仅一个女儿王丽娜,在一家服装厂上班,经常是加班加点到半夜,每天工作多达十四五个小时,很少有时间休息,所以也不能经常来看她。
王阿姨曾经中风一次,幸亏及时治疗,后遗症较少,只是腿拖不太动,走起路来一条腿僵直往前迈,另一条拖着,仿佛一条腿长,一条腿短似的。所以,她也不爱出门去找那些老同事玩。
从五十五岁退休,之后被银行返聘回去干了三年,正式离开单位已经十八年了,给儿子带过孙子,帮女儿哄过外孙,孙子外孙都大了,上学了,学习忙了,自己也老了,那些孙儿绕膝享受天伦之乐的时光就渐渐远去。
王阿姨去把电视打开了,她不想看,眼花了,电视里的影子也看不太分明,只是家里静得让人发慌,让电视有个响儿,能不寂寞些。
想想才几天啊,自己刚退休时去广州哄孙子,那时老伴自己在家还上着班,王阿姨在远隔千里之外的广州,抱着那个粉嘟嘟的孩子,真是待人亲,尽管心里念着老伴,但觉得也挺充实的,时间真快,孩子上托儿所了,自己牵挂着老伴就回来了。
之后,老伴也退休了,女儿丽娜家又添了宝贝女儿,她的婆婆家在农村,有好几亩果树需要管理,腾不出身子出来哄孩子,王阿姨便和老伴两个哄着外孙女。那时多快乐啊,孩子一天天长大,会叫姥姥了,尽管把“姥姥”常常喊成“妖妖”。还有呢,看见鞋子就叫“袜袜”,看见脚丫子也叫“袜袜”,自己和她姥爷改了几次也改不过来,叫姥爷呢更有意思,叫成了“姐姐”,怎么订正也改不过来。每次她姥爷说,叫姥爷。刚能扶着婴儿车的扶手站起来的小家伙就笑嘻嘻地叫着:“姐姐!”把她姥爷弄得哭笑不得。
想到此,王阿姨的嘴角咧了咧。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间小外孙女晓慧也读高中了,每天上学时间撵得紧,两个周休一天,在大实验班,休息那一天还作业成堆,她实在没有时间再来。记得孩子一个暑假去打工一个月,挣了八百元,给自己买了一双北京老布鞋,那时自己刚中了风住院回来。看着孩子用辛苦血汗钱买来的布鞋,王阿姨很感动,决定每天坚持锻炼,好早早能走路穿孩子买的鞋子。
现在,身边已没了老伴的呵护声,更没了孩子的欢笑声。一周女儿倒班时来帮着做次家务:如洗洗衣服啦,擦擦地啦,之后包顿饺子一起吃,再给王阿姨蒸些包子之类放到冰箱留着她自己慢慢熥着吃。两个周,外孙女能来一趟,说不上几句话就得去写作业了。一年,大儿子回来一次,大年三十回来,住不上三天到了正月初二就要走。好几年,小儿子回不来一次,仅仅是在越洋电话里听到他声音而已。其余的时间,王阿姨就一个人在回忆中度过。
雪越下越大了,王阿姨慢慢扶着墙走到窗前,想看看外面的雪下得有多厚了。只见一楼南面的小院落里积雪已盖过两层台阶,院落外的矮墙上足足有一尺半厚。这样大的雪天,丽娜还要上班,怎么走啊?王阿姨叹了口气。以前自己上班的时候。多么盼望着能放假休息啊,而现在真的退休了,又是多么怀念上班时那紧张有序的生活!上班业务空当休息时,那么多同事嘻嘻哈哈,多热闹啊!张大姐,那个热心人,对新来的同事总是悉心关照帮她们快速熟悉环境。现在听说在炕上瘫痪多年了,因自己腿脚不好,仅仅她刚发病时去看过一次,不知现在怎样了。那个一有时间就叽叽喳喳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的小冯,现在也五十好几了,不知去哈尔滨伺候她儿媳坐月子回来没有。那时,活泼的她给大家带来了多少快乐啊!好几年不见了,也不知她的身体怎样。哦,那个老好人老方,有名的模范丈夫,妻子常年有病,他每天既要上班又要做家务,总是乐呵呵的,从未听他抱怨过什么。现在也该七十多岁了吧,不知他老伴怎样了。也难说啊,人家说,久病成医。越是整天病病歪歪的反而活得越长久,倒是平日里健健康康的人,一得病就不让场。想想自己的老伴老王,体检才查出有胃癌,之前一点事没有,但一查出来,住进医院,就再也没有回来。在医院里,孩子们还要上班,晚上轮班伺候,白天还得雇一个人照顾。从发现病开始才六个月,竟然就去了。刚去医院时医生决定做手术,在肚子开了刀,结果打开腹腔一看癌细胞已经长满了,只好匆匆缝合。自此,伤口再也没有愈合,最后,从那儿长出了个和个花菜一样的东西,喝点米汤就从那儿冒了出来。临死时,老王可遭罪了,自己去看时,只见他脸色蜡黄,颧骨老高,脸上只剩下了一层皮肤,一点肉也找不出。六个月,花了二十万哪,幸亏有单位报销,否则不堪设想,孩子们也会被药费累个半死!唉,老王走了,再也不用听自己叨叨了。他活着时,即使他不爱讲话,成半天不吭声,但吃饭,总还有个做伴的,做饭也有动力;而自己一个人呢,即使女儿把饭做好了就是加加热吃也不愿去动手,而且不仅没有了做的动力,连饭也没了滋味。
曾有人说让自己找个人做伴,咳,自己照顾自己都不行,怎么照顾别人?
美国的小儿子曾和哥哥、姐姐说他出钱,把自己送到敬老院,那儿有老人作伴。但不愿去,若真要去那儿,自己的工资也够花费了,但是,那不是个家啊!家中,有孩子们成长的味道,有老伴疼爱自己的影子。
王阿姨把视线投向那张年龄已经好十年的圆桌。那张圆形饭桌有一边缺了一小块,那是小儿子读高中时的“杰作”。那天他回家吃午饭,家里来了不少农村的亲戚,自己上班一直要强,不愿请假,只好下班后现买菜做饭,当小儿子振华放学后,看见一大帮亲戚叽里呱啦在客厅,便去厨房问:“妈,做好饭了吗?”正忙得脚不点地的自己没好声气:来家除了吃饭就不知道干点什么?剥棵葱去!振华没有和平时一样犟嘴,悄无声息剥葱去了。一会儿,过来说:妈,我先写会作业去。然后就躲进自己的房间去了。饭做好了,一盘盘菜上了桌,把客人招呼上桌,吆喝道:振华,快来吃饭。振华看了一下钟,离上学仅剩半个小时,路上还要走十几分钟,于是,便坐下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结果自己说了他一句:怎么也不知道先让姨夫们吃啊?一个姨夫说:让他吃吧,我们喝酒。孩子要上学。结果好几个姨姨批评道:现在的孩子啊就是惯得毛病太多,自私,光管自己。结果,刚吃了几口饭的振华气炸了,站起来把圆桌掀翻了,然后饿着肚子上学去了。桌子就这样摔得一边缺了一块。晚上下了晚自习的振华被爸爸好一个揍,这个倔孩子!王阿姨想到此,摇了摇头。过去多少年了?振华长大了和变了个人似的,不再年轻气盛,上大学回来第一个假期,正月里有亲戚来,他彬彬有礼,居然还会问问农村的收成怎样,姨夫们身体可好。唉,想想当时也是,家有客人孩子吃不上饭急着上学又年轻气躁,也能原谅。
桌子上那个钢盆裂了一道纹,那是老王的“杰作”。自己那年中了风,从未做过家务的老王开始学做饭,调面时也不知道在面盆下放块毛巾垫着,在光滑的理石锅台上揉面,他一动面盆就直打转,老王一下使劲不合适,面盆滑到了水泥地上,跌裂了缝。
王阿姨一边想着,一边扶着墙来到客厅。墙上全家福的照片上老伴正冲着自己微微笑呢!大儿媳站在大儿子身边,他们背后是自己的大孙子。孙子的个子远远超过他爸爸妈妈。这小子英气逼人,学习又好,嘴也很甜,在北京上着大学,学什么航天航空,一次回家过年,还对着自己开玩笑:奶奶,好好锻炼身体,将来乘坐我研制的飞船去太空旅游。那敢情好!自己当时答应着。可现在这条腿啊!王阿姨使劲捶打着自己的左腿,它总不听使唤。自己还能等到坐孙子的飞船吗?
小儿子经常给自己邮寄些抗老保健食品,但是,生老病死,自然规律啊,有谁能挡住它们来临的脚步?
看看钟,才下午三点呢,怎么屋子觉得这么暗?
王阿姨扶着墙,从客厅到餐厅,再到厨房,然后又到卧室,书房,厕所……在屋子整整转了一大圈,花了不止半个小时,把所有的灯都打亮了,心想:亮吧,亮吧,权当让它们和自己做个伴吧。电视上陪聊还得花大价钱呢,这个伴好,电用完了可以再去补缴,且它也不会耍脾气,闹情绪。自己讲的它不爱听也一声不响地听着。真好!
梆梆梆。敲门声响起,王阿姨慢慢挪过去,打开门,一股寒风袭面而来。一个全身披满雪花的人进来了。“大姑——”
原来是侄子海波。海波说:“姑,今天天冷,我丽娜姐姐担心你家的暖气不暖和,姐夫公安局今天又忙,打电话让我过来看看。我去草棚给你提些煤上来。”海波拿着铁桶去草棚了,提了满满一桶煤,然后又把暖气炉捅旺。
王阿姨忙叫他到客厅歇歇,说,反正今天雪大也不能跑出租。海波在厨房答应着,随手在暖气炉上放上了水壶,把厨房的灯也闭了。之后来到客厅,看见走廊的灯亮着也随手关上,又去洗手间洗手,进去一看,那儿也亮着灯。来到客厅,电视在响,灯也亮着。海波心疑惑:尽管雪天屋子有些暗,也不至于打开那么些灯啊!看来是姑姑记忆力不好,打开就忘了吧。海波一边想着,一边问:“姑,你打开灯忘了随手关上吧?”
王阿姨笑了笑:“我特意打开的,好叫它们和我做个伴。”又想起什么,“书房里有你振华弟邮来的照片,你去拿来看看。”海波应了一声,起身去了书房,果然,书房中亮着灯,路过姑姑的卧室,海波下意识地推开,里面也亮着灯!
海波的泪刷地流下来了,心里酸酸地。看来天好了要赶快回家把老父亲找老伴的事办办,几次让他到城里住不愿意,说城里不如乡下空气好,后来有一次,父亲吭哧半天说,别人给他介绍了个老伴,六十岁,比他少五岁。自己不以为然,也没当回事。父亲看自己不热心,就没再提。
下个周吧,海波看了看姑姑墙上的日历,那是个农历的冬月十六,是个好日子,把老父亲的事办了,把姑姑呢也一起拉回老家,陪她弟弟聊聊,多玩几天,以解寂寞。
于是海波翻看着振华的照片,和姑姑聊起了父亲找老伴的话题。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屋子里,一老一少正聊得起劲,暖气炉上水壶的水正兴奋得吱吱叫着,他们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