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
作者: 白夜99
时间: 2012-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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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那一年我刚从医院中出来,走在荒芜的初冬的街市上。满目都树叶枯黄后景象,环卫工人将落叶收集成一堆,点起火来,冒出白色的烟雾。墙上,电线杆上也贴满了各式的小广告
那一年我刚从医院中出来,走在荒芜的初冬的街市上。满目都树叶枯黄后景象,环卫工人将落叶收集成一堆,点起火来,冒出白色的烟雾。墙上,电线杆上也贴满了各式的小广告。比如治疗各种的性病的广告,再就是些招聘的小广告,甚至还有的是代孕广告。大部分的人都不相信,而是面无表情的走来走去。西安的冬天有些冷,每个人都裹得厚厚,就连爱美的女孩子也不例外。
兜里没有多少钱了,家里也是冰锅冷灶,我离婚了。我不太想做饭了,就去买方便面。然而再去买方便面的途中,我又临时决定去馆子里吃。
当你决定戒烟时,你会看见满世界的人都叼着根烟;同样,当你准备戒女朋友时,你会发现满世界的人都成双成对。
想要吃点米饭、炒菜...我知道一家不错的湘菜馆子,很小,但那里很多东西都是自己做的,像腊肉和泡菜。很久没有认认真真的吃一顿饭了,医院里伙食太糟糕了。
开始下起了雪来,我坐在这个僻静的小饭馆里,要了些菜慢慢地喝起酒来。小店里很暖和,一个烧的很旺的炉子闪动着火苗。什么都涨价了,只有啤酒没有涨价,但是减少了分量。于是,就叫老板再给我开了一瓶。
这时候进来了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她也要买些菜准备带回家去。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她一眼。
很怀念青海,那时候我还年轻有着冲劲。我曾经为一家私人的曾经是省里最大的中央空调安装公司打工,当时我是一个项目经理。
不知为啥我想起了黑子,黑子是个女孩子,西宁人。是一个卡厅里的小姐,但她不出台。只陪客人喝酒,就是所谓的“金鱼”的那种。黑子的父亲是个老牌的大学生、四川人,但也是个劳改犯,犯了强奸罪被流放在青海。他的母亲是个四川人,到了青海后一直靠卖菜为生。我那时候在青海跑项目,有些事摆不到桌面上的,所以常常请客户去卡厅跳舞唱歌。灯红酒绿的,有些话好说。
于是就和黑子认识了。当时黑子刚和她的男朋友从家里私奔出来,黑子在卡厅里陪客人,她的男朋友则在卡厅里做服务生。后来干脆不做服务生了,到处游荡玩闹。开始是黑子给她买了一个人力三轮车,但是那个男孩根本吃不下苦,只好当一个摆设。黑子很是着急,但毫无办法。好在她在卡厅里陪酒,一个月可以赚个万把块钱。那个男孩子吃她的,喝她的,暂时还能相安无事。
她是个健美高挑的女孩子,鹅蛋脸。一双眼睛咕噜噜的转来转去,很有表情。黑色的皮肤,那是高原太阳的烙印。
我和黑子刚开始认识是在格尔木,一次我带着客户到她所在的卡厅里玩,就遇上了她。刚开始时客人点的是她,我点的是另外一个女孩。后来我的客户腻腻歪歪想要和他发生关系,说来说去就快要和她吵起来,我看不好,于是叫陪我的女孩子去陪他。这样黑子就过来陪我,我们就是这样认识了......
我慢慢的吃着菜,喝着啤酒,小饭馆里很是暖和。我不愿意这样寂寞得咀嚼着回忆,于是便和老板试着说起话来,但是老板不太愿意说话。生意太差了,他的心情很是不好。
两千年是个繁荣的年代,那时候赚上钱的没有赚上钱的都在大手大脚的花钱,我们喝一次茶常常就是两三百块钱。我是公司的外派经理,一切由公司报销。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也就自以为是个大款。别人看着我很羡慕,我自己也不拿钱当回事。黑子很喜欢我,当时我确实也有一些怡然自得的感觉。
飘飘然!
黑子当时和她的男友处的不是太好,常常吵架。而我也从来没有将黑子放在心上,说句老实话我很看不起她的职业,进而更看不起她的男友。有一次黑子问我:“要是你是我的老公,你会不会介意我的职业?”我摇了摇头对她说道:“我肯定介意,我和你的男友不一样,受不了。”她又问道:“真的吗?”我又说道:“男人没有不介意的,不介意的除非是不爱你,或者...”说到这里,我便不往下接着说了。黑子也没有往下问,只是陷入到沉思里。
不久,黑子便和她的男友分手。而我因为生意的缘故,跑到敦煌去了。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面,等我回来,又带着客人去那个卡厅——她已经不在那里了。我并没有放在心上,这个世界就是分分合合的,没啥可奇怪的。
生意一单一单的做成了,可供我支配的钱越来越多了。而我的客户越来越多,该花钱的地方也越来越多,基本上每天要消费一千到一千五百块钱。我在格尔木也越来越有名了,当时只不过二十七八岁而已。
我那时候不知道是一切只是我运气好而已,和我的所谓能力根本不相干,于是更加豪爽的花起钱来。
我吃着酒菜,看着飘着雪的世界,心情变得好了起来。记得某位哲人说过,大雪里的心境取决于你是从窗户外向里看,还是从有壁炉的房间从窗户里向外看。酒馆里有两个人也在喝酒,点了一个煲仔之类的菜还有些其他的菜,两个人吃的很是热闹。我看着他们不由得叹口气,对于自己目前的孤单的状况很是伤感。
只一会儿马路牙子上就积了一些雪花,人们小心翼翼的走来走去。仿佛更冷了,个个都蜷缩着身体,风呼呼的吹着。我想起来了,格尔木的天气十分的寒冷。到了这时候早就是寒风凛冽,风雪漫天。黑子再次回来时好像是个冬天,本来家人就不满意她的婚姻,更何况她的婚姻失败了。她忍受不了家人的絮叨,就又回到格尔木从操就业。我也终于在另一个卡厅里见到她。我很惊讶,问了许多问题。她只是简单的回答,最后她说,打算攒够钱开一家野味餐厅,但是我看见她的神情抑郁了许多,而且变得喜怒无常。她还问我打听一些做生意的诀窍,和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我也象征性的作了回答。我知道她其实是寂寞的很,才又回来,而不关钱够不够的问题。
我相信她手里是有钱的,当时像她这样一个月可以赚个万把块钱。
然而我有些好奇的是,她怎样摆脱了男友的纠缠,她只是淡淡说:“我给了他一些钱。”我于是好奇地问她,道:“给了多少钱?”她说道:“一个整数!”我听了不由得气的笑了出来,说道:“那你还不如叫几个道上的兄弟,叫他滚蛋就好了,何必给他这么些钱!”黑子没有说话,拿起了酒杯和我碰了一下,就自顾自的喝了起来。她喝酒的样子很优雅,或者说伤感。翘着一条长长腿,一点一点的喝起酒来。
现在她也学会了抽烟。
我们在一起喝了一晚上的酒,那晚醉得很厉害,我开了好几瓶雀牌威士忌。我的那些客户们都喝的烂醉如泥,然后大家都散了。
黑子送我回到宾馆,我再吐了一些后,就睡了。黑子找了一条毛巾给我擦了脸然后敷在我的头上,我什么也不觉得,只是一下子坠入到黑甜中就再也没有了知觉。当第二天起来时,黑子已经走了,她给我留了一张纸条。上面说:拿了你一些钱买早餐,自己看看找的钱够不够,好好吃点早餐,晚上见!
我坐在床上,怎么也想不起昨晚上的事,而且头疼得很。于是便去刷牙了,刷牙刷的到处都是血,这让我心里有些害怕。来这儿光吃肉了,还没有认认真真的吃过蔬菜。一天就是这样的生活,中午十二点才起床,下午到客户的办公室里说一会话,晚上到卡厅里胡整。
唉....
到了下午时候,我跑到客户的办公室洽谈,顺便想了解一些信息。同时还有些别的事,我最近打算搞一个土法炼油的小工厂,当然是没有牌照的哪一种。主要是想从青海石油管理局一些渠道,弄些废油渣来炼制。但是我平常只跑空调工程、自动化控制这一块,只是知道谁管处理废油渣,但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搭上话。
到了晚上我像通常那样带着客户去卡厅喝酒。在和黑子聊天时,黑子问我谁管那一块,我便告诉了那人的姓名。黑子想了想,说道:“我好像认识他....”说着描述起他的样子,我听了不断的点头,说道:“差不多,你有他的联系电话没有?”黑子说:“有!”我的心里一下子就兴奋起来,问她道:“能不能帮着联系一下?”她想了想,说道:“试试看吧!”
我很高兴,办这么个黑工厂只要万把块将近两万块。我可以先用公司的钱垫上,然后赚了钱再说。如果顺利的话,几乎就是有人白送钱给我花。
过了两天,我不断地给黑子打电话,心里真的有些焦急。
又过了两天,她终于把王工约了出来。于是,我托黑子将王工约出来一起吃饭。然后照例的去卡厅喝酒作乐。王工酒量不是很好,所以当我把五千块钱塞到他手上时,他看也没看的就塞到怀里去了。喝了很长时间,吃饭时就从六点喝到九点,然后再卡厅里从九点闹到第二天凌晨两点。大家都喝得晕晕乎乎的,然后我看着黑子将王工送上出租。
她回来后很兴奋的问我:“你和王工谈的咋样?”我没有说话,只是对黑子说道:“你要我咋谢你?”黑子一下子就不高兴了,脸色变了。我也就不吭气了,只好尴尬的笑了笑,问她道:“困了没有?”她笑了笑,摇头说道:“不困!”
我不只得到该给她多少钱合适,后来酒慢慢的涌上来,我便回去睡觉了。
很快我的厂子拼凑起来,钱越赚越多。从公司哪儿挪用的钱,也慢慢地填上了。我和王工的关系越来越好,因为我给每个月给他三五千块钱的回扣。除此之外我还经常请他喝酒,完了出去卡厅玩闹。
从某种意义上讲我是一个混蛋,但他也差不多,而且很久没有和黑子联系了。
我看了看四周,又向老板要了瓶啤酒,慢慢地喝了起来。屋外的雪越下越大,我却一点也不冷,尽管喝的是啤酒。土暖气的炉子燃着熊熊的火焰,而我就坐在炉子旁边,一点一点的流起汗来。
像黑子这样的女孩子突然失踪并不是一件可疑的事情,所以我并没觉得奇怪。再一次给黑子打了个电话后,那面显示停机后我想道:大约是那个大款看中了黑子...
我照旧的在格尔木跑着业务,照旧在酒肆茶铺寻欢作乐。是呀,钱不是跳蚤,越多越好。干啥都需要钱,所以当然越多越好。我就这样拼命花着钱,拼命赚着钱,很快黑子这个女孩就从我记忆里消失了。
我坐在那个小馆子里,外面的雪花被风吹着越来越大。我对面的那两个汉子,谈得十分火热。我不禁又叫了一瓶啤酒,还点了一个狗肉煲。店家捧着热腾腾的狗肉煲,到我桌前点着火。我看着起伏不定的火焰,心里顿时暖和起来。我说过医院的伙食很差,什么菜都烧得很烂,而且咸的很。我身体刚好,刚切了阑尾。正如丘吉尔首相所谓:一时间我失去了所有的朋友,甚至失去了我的阑尾。
最近两年我颇损失了些了钱,又不知道该从那里翻身。离了婚后,基本上闭门谢客。一个人在自己的屋子里发霉,对于这个变化我不能接受,连自己都有些讨厌自己。但是从那里开始呢?我又不知道,股市仿佛榨汁机一样,挤光了我最后一个钢蹦。现在连房市也开始跌价了,用谢国忠的话说:“技术上已经破产了!”
其是我对现实充满了失望,我无法面对我凌乱的破碎的生活,我只好靠寻找那些过去的残片苟延残喘。或者说得简单些,我现在只好靠记忆过活。在自卑与骄傲中,没明没黑的游走,我的思维完全完全如同一盘散沙。
狗肉煲的火焰越来越旺,狗肉煲发出了吱吱的声响。我的情绪也被这火焰,和肉香所鼓舞,于是将萝卜和豆腐加入锅中。
我想我还因该来瓶酒,于是我便问老板要了一瓶酒。
记得有一次我去西宁出差,在我们公司的办事处住着,还有另外一个人和我同住。他比我年纪大些,我们在西宁没啥事情,因为青海的大厂子都在格尔木。像盐湖钾肥,青海石油管理局,还有西藏驻格尔木办公室什么的。某天晚上我和那个同事一起去出去,吃烤肉羊蹄,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在同样的寒风里等待出租车,却看到电线杆上也贴了个认尸告示。我看了那大概是公安局贴上去的,于是我饶有兴致的读了起来。但是,那个照片上的那个年轻女尸,我似乎是见过。我喝了点酒,有点醉醺醺的。正在那儿冥思苦想的当口,出租车来了,我便和同事一起上车。
车走了一半,我突然想起了那具女尸是谁!那具女尸是黑子,她的脸浮肿起来了,所以我当时没有马上想起来....
记得当时我就出了一身冷汗,酒也醒的差不多了!而且利落的在我的手机上,将黑子的名字删掉。
我吃着狗肉煲,那熊熊的火焰将锅里的汁子煮得沸腾。暖和极了,我将羽绒衣解开了几个扣子快活的大吃起来。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想起了黑子,我肚子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于是我猛喝了一大口酒。我影影绰绰记得黑子好像是自杀,不知道她为什么自杀,也许我因该知道....我看看了左右,对面那两个汉子已经喝完就走了。于是我试图和老板说说话,但是老板倨傲的低头算账,只是依依呀呀的应付我。
我讨了个没趣,便不继续说下去了,只是看玻璃门外的雪景。门外也没有一个人,雪继续的下着,将所有人走过的脚印湮没。
天色阴沉发黄,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裹得很厚,但是露出来的脸很冷,我想我该买顶帽子。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光秃秃的树排成行列。路上的行人不多,有几个人也在这意外的大雪中瑟瑟发抖。
寂寞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子,我想黑子最后恐怕就是在这寂寞里为死亡所诱惑。女人和日本人都容易自杀,但这只是猜测而已,我没有啥证据。而且事情过去了很久了。恐怕有十五六年了吧。
一只麻雀在高压线上跳跃,大概也是受不了这苦寒。放眼望去,这条背街的巷口车水马龙人头攒动。然而我一个都不认识,好在离家不远了。于是,我买了盒烟便快步的回到我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