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
作者: 春雨阳光
时间: 2012-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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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一】 在小钰为官后第一次见到她,已经是若干年前的事情。 那次,有一个孩子转到我班上读书。别看我们学校是农村学校,连续几年升上“国重”高中的绝
【一】
在小钰为官后第一次见到她,已经是若干年前的事情。
那次,有一个孩子转到我班上读书。别看我们学校是农村学校,连续几年升上“国重”高中的绝对人数可以与城里最好的学校比美。于是,外乡的,县城的,省城的,要来我们学校读书的娃子很多,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能考上一所好的高中。每个班的人数都会超越八十人,虽然上面喊着小班化,可这个学校就是没法小班化,上面小班化的人数标准也因为这个学校一改再改。最初是要求不超过五十人,后来竟然变成了不超过七十人。就是这样,这个学校的人数还是超过了,没有办法,教师只有那么多人,教室只有那么几间。不让超过?可以。镇长、县长亲戚朋友的娃儿来了不收,主管教育官员的关系来了也不收。这校长三回两回的半认真半玩笑,就让面对这个学校的大班化睁只眼闭只眼了。是呀,不是校长耍横,作为校长总不能既要给你们上级领导路走,又要挨你们的处罚吧?难道教学质量好,升学人数多,学校生源广还是罪?在升学考试成为时尚的年代,这升学人数高的学校校长就是牛,上级领导都得顾着他,迁就着他。
这倒让我想起了一种现象,公司企业里,特别是一个工厂里,又特别是那种小工厂里,技术一流的员工也特别跩。他们骄傲的就是,不是老板要炒他们的鱼,而是他们想把老板当鱼炒就炒,所以,怕的不是他们,而是老板。虽然说中国什么都会缺就是不缺人,可是要遇到一个真正撑得起场面的人才那还真是不容易。记得我的一个同学,他给我讲过他跩的故事。
他本来学的是地质,这可是老牌大学生。四十多岁的人都会记得,我们那个年代要成为一个大学生,比李白登蜀道还要难。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只要能过还算好,就是能去看看这独木桥的也算幸运了。那个时候,一个初中毕业生就是秀才宝贝,回家后当一个民办教师是没问题的;如果是一个高中生,回乡后就是村长的人选,就是后来不愿意教书而下海的,现在很多都是经理级别的人物;一个大学生就更是人才了,在城里也稀有动物。全乡近两万人,一年能出几个大学生就算很长脸了,这地方长官就可以赢得重视教育的美誉了。
我这同学毕业后分配到地质部门工作,去后,人家说他年轻,打开水,搞整办公室的清洁卫生,跑腿做资料……只要是这些事情,都是我这跩哥同学干。结果他发毛了,凭什么我就该伺候你们这些爷?这个时候,深圳已经是一个大名人了,它包容各种人物。于是,我这同学不打一声招呼走了,走到哪里去了单位都不知道。单位好不容易联系到跩哥同学的乡政府,政府一个通知,跩哥的爹娘赶紧从秧田里爬起来,腿上的泥都不洗,光着双脚,踩着村公路上的石子就往乡政府跑。“啥事?我娃发生什么事了?”跩哥同学的父亲佝偻着背,看着办公室的人着急地问道。办公桌的里面坐着一个青年人,他看也不看跩哥的父亲。
跩哥父亲愣住了,不对劲呀,这领导咋是这态度?记得那年,他的娃子考上大学,政府官员亲自到他家贺喜,以后只要上街,政府的官员看见他都得点头,走进官员的屋子,他们立马起身,赶紧递上开水。他两口子都是农民,斗大的字不认识一个,自从儿子考上大学,看到这官员对他的尊敬,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读书就是好,读书能让当官的看得起你。
可今天咋了?这天怎么一下就变了?难道自己的儿子犯法了?做了丢人的事情了?“同志,你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十二道金牌把我们两口子催来,就是闭着鼻子不出气?”那小伙子一听,这泥腿子的话不好听了,看样子要砸东西。他赶紧放下手里翻着的报纸,瞟了一眼跩哥的爹妈,惊讶地说:“你们咋不把腿上的泥洗一下呀?你看我办公桌的腿都成泥腿子了。”跩哥的妈一听,脸红了,她赶紧伸手拉了拉跩哥爹。原来,跩哥爹太靠近办公桌,这办公桌的腿就揩了他腿上的泥。“对不起,弄脏了。”跩哥爹说着,就弯腰伸手去抹那桌腿上的泥。“哦,把泥丢在那兜里吧。”也就是那一次,跩哥爹明白了当官的就是好,连放垃圾的东西都比他们家放在柜子上的东西漂亮好看。好在他的儿子也成了“铁饭碗”。
“我儿子究竟出啥事了?”“你儿子丢下工作跑了,跑到哪里去了都不知道。你看,人家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你们知道你儿子的下落就赶紧告诉人家领导一声,免得人家担忧。”这个领导说着又嘀咕了一句,“不知道你儿子哪根神经出了问题,那么好的单位竟然不呆,要跑!我做梦都想去!”“跑了几天了?该不会被人……”跩哥的母亲像要哭,她是怕她的儿子把命丢了,被人害了。她有这种想法也不奇怪,因为这农村里也是这个“帮”那个“派”的,什么“青龙帮”“斧头帮”的。那些半大娃儿不好好读书,就知道每天这里打那里砍的,儿子在的城市会没有?那时的人只知道他们叫“二杆子”,还不知道什么是黑社会。“谁知道?你们真不知道?”“不知道呀,要知道我们会这么着急?这个兔崽子,让我抓着了我不打断他的腿我就不是他爹!”跩哥爹一说完,转身佝偻着背走了。
回到家里,两口子就是生闷气,因为没法知道儿子的消息,过了很久,才收到儿子的信,儿子竟然跑到深圳去了。后来才知道那地方只是挨着深圳还不是真正的深圳,但是老家出去打工的人都把那一带叫做深圳的。好像能到深圳就是一种福气,是很荣耀的事情。跩哥的爹妈一下放心了,反正那么远,写信来回就是半个月,不像现在,口袋里一摸,就可以说话,就可以马上骂娘。那个时候写信,你怎么骂?骂了也不管用,等跩哥看到信里骂他的话,他早就工作了,根本回不了头了。儿大不由娘,就由着他吧。跩哥爹拿着信到了乡政府,让政府的打个电话给跩哥以前的单位说一声。
后来,跩哥单位多次带信要跩哥回单位,不然就除名了。除就除吧,谁稀罕?跩哥在那边立住了脚,帮一个香港老板。老板看不惯跩哥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就定了一些规矩,包括上班时间不准穿拖鞋,不准迟到。规矩还没宣布完,跩哥就悄悄离开了会议室。老板一看,赶紧打电话问跩哥,那个时候有一个大哥大可不简单,你看那电视小品里把大哥大演得多么尊贵神奇呀。我这跩哥同学就有,而且是老板给的,是不是老板有了新的给他旧的,我这同学没说,反正那个时候能用上大哥大就是跩。跩哥同学说:“你那规矩我没法受,我就是这德性,你要规矩还是要我,你看着办。”说完,把大哥大丢在一边,让那老板在那里慢慢“喂”去。
后来,这老板还真为我这跩哥同学网开了一面。
现在,我这学校的校长就是出了名的牛哥。学生来得多了,各种污七糟八的行为习惯都带来了。特别是那些有钱人家庭的娃儿,在城市里甚至贵族学校都呆过,他们没有把那里的好东西带进来,反而把抽烟耍朋友、打架赌牌等东西给搬来了,弄得学校的安全和教学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学校没法,只得又费着九牛二虎之力把这种家伙给送回去。所以,校长不再轻易收学生了,来了一个规矩,任何一个教师不能私下接收学生,凡是要来这学校读书的,必须他亲自面试。
听说这校长研究过相面术,他就像那婆婆娘,给自己的儿子相对象,对儿子的眼光不信任,更怕儿子一时被诱惑没有决断,因此得自己亲自出面把关。不光是考察外来学生的德行问题,而且严格限制人数。所以,外地学生要到我们学校读书一下就难了起来。如果要选一个班,就更难了。能进来读书就不错了,还要挑三拣四,要挑拣就把娃儿弄走,一听校长这话,再大关系的家长都不说话了。只有那些有非常手段的人能选班,这太难了,比考大学还磨人还难。所以,能来读书娃子的家长总得在事成之后把帮忙的,把校长,把娃儿所在班级的老师找到吃一顿。
吃饭就得喝酒,所以得选择时间,首先是不能拖延得太久,太久了会让人觉得你家长不叫话,没意思。第二,是哪一天也要讲究,因为要喝酒,喝完酒还得耍,时间就不能选在第二天要上班的头天夜晚,更不能选在要上班的那天中午,所以最好的时间就是周五晚上,喝醉了,耍了通宵,这些都无所谓,反正第二天不上班。这样,才能让人尽兴。
我和小钰的见面就是在这种场合下见面的。
【二】
我们开始吃饭的时候,只有学生父亲在。可没喝上两口酒,突然就听到门口一阵吵闹说笑,接着就进来一群女人,足足有五个人。我抬头一看,乐了,里面有两个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一就是小钰,还有一个是小钰的嬢嬢。我们这里不称姑姑,也不称姨的,凡是姑和姨,甚至年长的女性,都喊嬢嬢,这嬢嬢怎么写,《新华字典》的新版本已经没有了,都变成一个“娘”了,这下好了,姑姑姨姨和妈成了一个人。四川话里是有“嬢”这个字的,而且是一声。我也得感谢这输入法,它终于让我把这“嬢”字能打出来,让我把娘和七大姑八大姨给区别开来,娘就是娘,比那些姑呀姨的亲热。可这小钰就不一样,她的姑还就比她的娘亲热,因为小钰的一切都是她这嬢嬢在安排,这是后话。当初,我以为她们也是朋友相聚来这里吃饭的。谁知道我一打招呼后,他们就朝这桌子挤来。老板(儿)——也就是今天晚上请饭的学生家长,我们这里给钱请吃饭的我们都叫他老板(儿),并不是因为他开了公司什么的。老板(儿)喊道:“服务员上碗筷!”我才明白,她们是来这桌吃饭的。
她们一来,就是清理桌上的酒杯,所有人的酒杯马上空,这可是白酒呀!而且,一出马就这么多人,一人一杯下来,这是多少呀?没法,美女出面,经不住她们动听语言的劝说,喝。当然,我不敢先喝,人家也不会让我先喝,得让领导们先干。桌上弄得很热闹,在叽叽喳喳的吵闹中我终于闹明白了小钰和这群人的关系,小钰她们和这个学生家长的关系,她们是亲戚。
这酒喝得不少了,我已经晕乎乎的了,我突然听校长喊道:“小钰,你们老师在这里,你们又是亲戚,怎么不来喝一杯?”小钰没有上桌子,她一个人坐在饭桌后面的沙发上。这豪华的餐厅就是不一样,休息的不是板凳而是沙发,你看着餐桌,吃饭用的凳子,哪一样不是灯(儿)亮灯(儿)亮的?这与那些小饭馆就是不一样,都是塑料或者木头凳子,一间小屋最少得挤上两三张饭桌,挤得你动一下身子都得赶紧给身边的人说一声“对不起”,因为你一动身就会碰着人家。而这里,这么大一间屋子,就是一张漂亮的大圆桌。
“校长,你怎么认识我的?我打了招呼了。我们老师知道我不会喝酒的。”小钰说。“你不会喝酒?你骗你老师呀?我可是听说,你是八两白酒不下桌。不然,我怎么知道你?哪有做了领导不喝酒的?”校长说着,一边说一边伸筷子夹菜,不看小钰。脸上没有笑容,好像要小钰喝酒不是为了敬重我这个老师,而是为了陪他这个校长,小钰不同意就是不给脸。小钰说:“我真的不会喝……”“小钰,不会喝酒倒酒也不会?”小钰的嬢嬢喊道,她看到了校长的脸色,今天是校长为大,其他人都是陪衬,这小钰的嬢嬢是什么角色,这点她还看不出来?他们来就是来陪酒的,仅靠“老板(儿)”一人,是没法让这桌人喝高兴的。我们校长的酒量是出了名的。
“好吧,那你们把杯子里的全干了,干了我给大家到一轮。”小钰揣好手机,走到了桌边。“小钰,不能喝酒就算了。”我不看小钰,我想这年轻女娃娃哪能喝酒。“她有什么不能喝的?她的酒量我早就耳闻了。”校长看见小钰站在了桌边脸上有了笑。校长的话也让我想起了我的一个同学,他很能喝酒,可是从某一天开始,只要和教师一桌吃饭,他是滴酒不沾,理由是他有病——痔疮,不能喝酒。可是,有教师发现了一个问题,只要是有上级领导在,他会主动倒酒、敬酒、喝酒,那个时候他从来不说自己有痔疮。有人就笑话说,痔疮这东西长在什么地方?当着领导的面说那地方的东西不雅,对着我们普通教师就不存在了。再后来,就传开了,说我这领导同学不是不喝酒,而是该喝的才喝,不该喝的坚决不喝。每一次受到这种嘲笑,我那同学也只是呵呵笑几声,并不感觉到为难和尴尬。我真的佩服我这同学的度量和脸皮,我在心里说,这就是当官的本钱,我就不具备,所以,我怕当官,也没法当官。一没有酒精考验出来的不败金身——肠胃,二是投胎投错了爹娘——他们没有钱,三是生就了武大郎的材貌——找不到有权势的老丈人。难道这小钰也学会了我同学这招?她不是不喝酒,是该喝的才喝,不该喝的就不喝,哪怕是这么多年了才见我这老师加亲戚一面,我就是她不该喝酒的对象?如果不是她嬢嬢的一句话,我想,她是不会来喝酒的。这想法一闪就过了。在我的记忆里,说耿直的都是指男人而言,和女性是不说这些话的,所以,在饭桌上我从来不劝女人喝酒,也从来不和女人计较酒。况且,今天这桌酒本来就不是冲着我来的。
“小钰,你就饶了老师吧,你听我还敢说话吗?我这舌头发出的声音你听得清楚吗?”小钰倒酒到了我这里,我真的没法再把杯子里的白酒干了。这不是那种拇指头大的杯子,而是啤酒杯,一杯就是接近二两。我也不知道我们这里怎么喝酒这么不文雅,这喝酒都显得这么剽悍野蛮。我记得小时候,看见农村里那些人喝酒,一个粗碗里倒上半碗酒,大家你一口我一口挨着转,自从走进酒场后我就羡慕那种喝法。酒量大的,想多喝酒的就喝大口一点,酒量小的不想喝酒的,为了应承一下,就沾湿一下嘴皮就行了。那时的酒,说的是红苕酒。只记得小时候,红苕不好窖藏,很多放在窖里的红苕都要烂,烂了的红苕也不丢,把它晒干,卖给烤酒的师傅。我不知道红苕酒是不是就这样来的,但是我的记忆里就是这样的。这也算正宗的粮食酒吧,而今天的酒,稍微不注意就是假酒,就是勾兑酒,喝后让你的脑袋痛上一天两天的。别人是不是这样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一喝酒脑袋就要痛。本来想戒了,可是嘴巴不会说,总是承受不了别人动听的酒话,别人一说话,我就把酒杯放进嘴里,然后酒杯就空了。所以,我特羡慕那些把该喝才喝不该喝就坚决不喝酒的人,他们坚持原则这么强,而且不怕别人的讥讽嘲笑。我总是做不到,总觉得不喝酒就不是不尊重人家,特别是那些和我一样地位的人,我更不能不喝。除此以外,我就只有羡慕农村里那已经失去的一碗酒转圈圈的喝法了,可是现在不兴这个喝法了,说这个不健康,要传染病。辈辈代代都那样,哪里听说喝酒传染病的?今天传染艾滋病的行为那么多,从嘴上的到腿上的都会传染,可还不是有那么多人照样进行吗?为什么喝酒就不行了?如果能那样喝酒,我保证我不会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