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杀
作者: 梅岭夫子
时间: 2014-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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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一九四七年的深秋,十月的半夜。赣粤交界的油山脚下,密林子下面的蜿蜒曲折的石坂路上,一小三大四个人急匆匆向前面不远的河滩奔去。夜黑如锅,洁月似钩,山
摘要:月亮已经垂挂在桃林的上空。村支书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在靠近河滩远的桃林边,他顺着手电的光亮,指着前面二十多米远的一处长满水草的沙滩说,差不多了,村里岁数大的老人,都说是那里。别的地方都没有毛毛草草,就这里长得旺盛,年年日晒雨淋不枯不死。因这里周边有大片大片的桃林,前面的河,就是桃江。
1、
一九四七年的深秋,十月的半夜。赣粤交界的油山脚下,密林子下面的蜿蜒曲折的石坂路上,一小三大四个人急匆匆向前面不远的河滩奔去。夜黑如锅,洁月似钩,山下的风似乎小了不少,路边擦脸的树枝慢慢停止了摇曳,让四周愈发寂静。
“到了,队长!”走在最前面的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摘下长枪,右手指着前方二十几米远的波光粼粼的河流。
“好,就在这里吧。”队长声音不大,有一种沉重的压抑,“动作要快一点啊。”
“好。”后面一位身材矮下的年轻人,快步向前与前面的年轻人一起,在河边的沙滩上挖掘起来。由于沙滩地柔软,三五分钟就挖好坑,长两米深一米的,放下一个大人没有一点问题。
“队长,好了,你看看——”挖坑的两个年轻人从前面送过话来。
队长缓缓起身,将身边双手被绑双目被黑布蒙的小个子拉起。
“叔,你真的要杀我——”小个子哭泣起来,声音里充满了童稚地哀求,“我还小啦,才十四岁,还没有看见你讨回老婆哩。”
队长一言不发,背起小个子走向沙坑,两人一起下到坑里。队长慢慢将小个子松了绑,又摘下小个子眼睛上的黑布,然后将掖在怀里的两只香喷喷的烧鸡腿放在小个子的手上。
“叔,不要杀我,我妈就只有我了。”小个子津津有味地大口啃着鸡腿,“游击队真苦,在山上半年也没见过肉。”
“山上苦,你就不革命了啊。你还敢为国民党带路抓自己的政委啊?”队长将小个子一把揽在怀里,“叔是游击队队员,是队长,共产党的人!你不死,叔就要死!”
“叔,都怪你,你不送我去当政委的警卫员,不去革命,我就不会死啊。”小个子开始伤心地呜呜哭了起来,“我是冤枉,我真的没有带国民党去那条路啊。”
“你下山后,怎么没回家啊?”
“我是饿昏了,睡在路边被白狗子抓了。”
“政委让你找粮食,你怎么把国民党引上山来,让政委受了重伤,有七八个游击队员还冲散了。”
“叔,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走的是其它的路啊。”
“砰——”一声沉闷的枪声在沙坑里蔓延起来,不久就被沙滩上哗哗啦的河水声吞没了。夜空不见一颗星,月亮悄悄躲在云层后面,很久没露出脸。沙坑四周的壁似乎有些颤抖,落下的沙子纷纷扬扬撒在小个子惨白的脸上。队长的驳壳枪早就被厚厚的棉布盖好,一路上,棉花上已经染满了队长的泪水——除了掩盖枪声,队长还希望子弹的速度再慢一些,让自己唯一的亲侄子的年轻生命多一点时光。
2、
游击队手枪队长夜里带人下山,亲自处决了为国民党军队引路围捕游击队大队政委的警卫员一事,并没有减少党组织对手枪队长的怀疑。游击队领导层里的大多同志认为,手枪队长并没有完成好上级的任务——将警卫员的人头带回,抑或押回来,由游击队其他人执行枪决,是明显的故意违犯命令;其次是因为叛变的警卫员不仅是队长的亲戚,而且是其参加游击队的主要推荐人,负有推荐责任。以大队长为首的多数领导认为,必须对手枪队长尽快采取果断措施,不然,会给处境越来越困难的游击队带来更大危险。
当然,对这件事的处理也有不同的看法。以副政委为首的一些同志认为,手枪队长苦大仇深出身好,十岁就成为孤儿,一直是依靠长兄生活,阶级性靠得住;其次是参加游击队后身经百战,枪法好百步穿杨,多次重伤,且拒绝了国民党地方武装和地主老财的诱惑,在游击队最艰难困苦的时候,他也没有逃跑的想法。再说,他曾经为掩护政委突围负过两次伤,怎么说,也不可能与警卫员的叛变有关联。
“我来说两句吧。”胸部被白布紧紧裹住的政委一边呻吟一边表明自己的态度,“张光明同志的任务,是基本完成了,人没有带回来,当然要接受组织调查,看看是什么原因。我的意见,是组织上先找同去的两位同志了解一下,我哩也找老张谈谈。他是我介绍过来的,他有什么问题,我也有责任。另外,我同意大队长的意见,最近不要安排张光明任务,把他的枪先下了,在山上反思几天,整理个材料出来后,我们再做决定,好不好?”
“好,没有意见,按政委说的办!”游击队领导层终于统一了意见。读了初中的政委文化理论高,是项英、陈毅他们在此地三年游击战赴北抗战后留下的老同志老领导,在游击队里德高望重,他的意见,常常在游击队领导层是说一不二,作为命令指示来对待的——包括前几天下达的处决自己警卫员的决定
“老张,坐下来,快坐下来!”接到通知后,手枪队长张光明低着头来到了政委住的竹棚。山里苦,游击队整天被国民党追得满山转,躲在那里,那里就是游击队的家。见张光明坐了下来,政委轻声细语地询问起来,“你知道,现在山下形势越来越坏,内部外边对我们很不利啊,时时处处都要提高警惕。你是老同志,处理你侄儿的事也是万不得已,我们不得不防啊。你,怎么不把他带回来?前两天,有同志还告诉我,那天带敌人上山的,还有一路人马,是去年下山叛变的原游击队的文书。如果真的杀错了自己的警卫员,我自己不就成了历史的罪人?我怎么对得起你?”
“不怪你,政委。”张光明忍着眼泪,心里开始发疼,“我是自私自利,想为我哥的孩子留个全尸,以后,让他们大人有个挂念的地方。我自小就没有父母,是他们带大了我,我对不起他们啊!”
“好了,不要责怪自己了,我这个当政委的,在这个问题上,恐怕也犯了错误。过两天,等组织上调查清了,你照样当你的手枪队长——我相信你!”政委和颜悦色说,“说定了,我的警卫员,还是你来找!”
张光明点了点头,一方面是表示他明白了政委的意思,同时有不忍让政委多说话——他的伤比较重,子弹差一点挨到心脏了。此时此刻,作为游击队手枪队长的他,猛然想起得快下山,想办法找一些盐来。没有盐,就没有办法清洗政委的伤口,就没有办法恢复游击队队员的体力。
张光明想,自己参加游击队,是政委介绍来的——包括后来参加了共产党,开始跟政委学文化,多多少少识得几个字,还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光明”的名字,意思是有了光明的前途。后来又当了手枪队长,每次重要任务,他都是当仁不让冲锋陷阵。政委他是最关心最了解最心疼最培养自己的大哥大领导,没有他,自己至今还在受地主恶霸的压迫!没有他,自己至今还是糊糊涂涂在黑暗中看不到一点光明!
当然,在相信政委的同时,张光明他最为关切的,还是随他一同去执行枪决警卫员任务的另外两位同志的证明——恰恰是这两位同志不尽一致的口述,影影绰绰地影响了手枪队长他张光明后来一生。
3、
又到了丰收季节,稻田的谷子终于成熟了,金灿灿的,随风起伏送出哗哗啦的脆响。
山上的风不大,茂密的树林子和茹蓟草漫着清香。张光明双手托着头,独自一人躺在山坡上,仰望着满天的星星发愣。他觉得,自己有太多太多的委屈,谁也不知道,自己说不清。游击队免了他手枪队伍队长的职务,让他当司务长,管理几十号人的吃吃喝喝,他没有意见,怎么干也是革命工作——况且自己的父亲就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大厨师,有几道特色菜的真传,也陆陆续续教给了家人亲戚,自己小时候,多多少少也偷看了几眼。再说,山上山下,方圆数十里,自己情况最熟悉,做起后勤工作也是轻车熟路。委屈张光明的,是因为大队政委伤情加重,前几天转移到其它更安全的地方,走后没能为自己的事情说上话;其次是那天夜里同去的两位队员,夜里的事情黑灯瞎火,反映情况不一致,让主持会议的大队长产生了怀疑。听说后来又派了人,到村里了解了张光明的家庭背景。据说,张光明的太爷爷和爷爷,曾经是当地名门望族,几十年前有良田百亩阡陌青葱,圩上有骑楼商铺,如果不是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如果不是那害死人的鸦片烟,张光明的祖上家业就不会这么快崩溃——起码也是个小地主。如果这样推理下去,富裕子弟的张光明,可能就不会参加光明!他革谁的命?他有吃有穿会革自己家的命?有游击队的同志在背后这样说。
春天的山野,总是给人生机。张光明的四周,尽是一些花花绿绿的野果,这是他每天的晚餐;当然,没了枪,他还有十把雪亮的祖传小飞刀,两指宽一指长,三十步内的飞禽走兽只要现了身,一般都会成为刀下鬼,解决自己温饱是没有一点问题的;他自小跟哥哥上山采草药,几次受伤,也是自采草药解决。据说,在会上,有的同志提出留下他的理由之一,其中就有他多才多艺,常常是大难不死,既然错未致死,也不能让他下山,跑到国民党那边为敌人所利用。
当然,张光明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为了困杀游击队,国民党军队除了连续的追杀包围外,还在山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拉起层层封锁线,阻绝游击队与老百姓的联系。对那些与游击队有亲戚关心的村民,除了关押和重罚稻谷外,还经常被赶到山下去呼唤自己的亲人“自首”——这一手果然有些效果,游击队中有几个贪生怕死的,竟然经不起考验,偷偷下山,在“自首书”按了手印,表示与共产党游击队脱离了关系。张光明觉得,自己山上山下都没有了退路,自己必须跟党走,前面才会有出路。国民党那边正以一百大洋通告捉拿自己,共产党游击队这里一时半会还不太信任自己,亲侄儿被自己所杀——家里更是回不去了的。他每月下山一次为游击队寻找粮食,都要在夜色的掩护下偷偷来到河边,来到被他亲手枪决的亲侄儿的坟茔前,一人静静坐在坟前,双手不停将湿漉漉的沙撒在坟面上。已经是春天,去年插下的那三根柳枝,现在长得很高了,枝上正一节一节地吐出清纯的叶子。他想,亲侄儿是早春三月生的,有个三崽的小名,也算是个留念和标记吧。他每来一次,都会在坟茔什么放几颗晶莹剔透的鹅卵石,镌刻下来过的次数。他哭过,记不住哭了多少次。这条河不宽不深,清澈见底,常常可以看到小鱼小虾自由自在的来回游,有的还仰着嘴吐出圆圆的水泡。
“三崽,叔对不起你,错把你的小命革了。”月光下,张光明常常在坟茔前低声哭泣,直到哭不出眼泪为止,“你别走啊,等等叔,叔会常来看你,陪你噢!”
4、
岁月的轮子飞快旋转,尘封的历史终会露出素颜。
二零一四年的春天,新建不久的g县县档案馆的二楼,迎来了某解放军学院的一位鬓发斑白的教授。问明老教授的来意后,正忙着倒开水的馆长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六七十年的事情,还有必要去查?”
“有必要啊。”教授从黑色公文包里找出茬介绍信,“我正在整理一份反映当年游击队革命史的资料,其中有些内容与我的父亲和岳父有关,特别是张光明历史上是否叛变的问题,组织上是怎么看的,希望你们能够提供可靠的材料。”
“张光明,那个前几年在广东老家去世的老同志?”
“是啊,是家父。”
“请看,就这些资料了。”年轻漂亮的女资料员已经将一份黄旧的档案袋放在桌子上。
“谢谢!”教授双手微微颤抖,将标有“死亡”字样的档案袋轻轻打开,从里面窸窸窣窣掏出一沓又薄又黄的资料。档案里的材料七零八碎,似乎从来没认真装订过。他轻轻戴上眼镜,一页一页翻看起来。有些他认为是关键的内容,还一边用笔一一记录下来。其实,教授最为关注的,还是自己父亲的主要工作简历、有关人员的证明材料和组织的结论。
就父亲的工作简历而言,就是平凡简单。直到去世,职务没有超过副科,级别没有超过十九级,离休时没有享受到处级领导干部待遇。革命胜利后,先在军分区砖瓦厂担任指导员,后转业地方,长时间在建筑单位和林业部门工作;就组织的结论看,最关键的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和文革期间的两次干部审查,虽然都提到了是否叛变的问题,但都没有肯定的说明;耐人寻味的是,文革期间游击队大队原政委和队长的证明材料,也没有将警卫员的叛变和张光明是否叛变的问题澄清,甚至有引向扑朔迷离的倾向。文革期间已经是省副厅长的大队长坚持认为,在当时的特殊情况下,虽然不能判断张光明是否叛变,但对其采取必要的限制措施还是正确的,同时还暗示,警卫员可能没有死,或许逃走了,理由是警卫员的母亲,没有多久也突然失踪了,当地对此事有很多版本的传说;时任地委副书记的政委则坚持认为,张光明不可能叛变,可以从他一生为革命忠心耿耿任劳任怨的过程得到证明,当时免去他手枪队长的决定是仓促的,其不利影响,甚至影响了游击队以后的发展。
在枪决警卫员现场的另外两位游击队队员,一位在随后的一次激烈战斗中牺牲,另一位在同一次战斗中被捕后,就叛变成为国民党军队的连长,随后去了台湾岛。从大队长提供的证明材料看,当时两位队员由于天黑,都没有下沙坑查看警卫员的死伤情况,在匆匆掩埋尸体时,河滩上游传来一阵子噼噼啪啪的枪声,枪声越来越近,游蛇一般的火把正往河滩过来,将河水眏得红彤彤。是牺牲的那位队员,与张光明一同参加游击队的广东同村老乡,提出先将警卫员骗出,找个安全合适的地方行动。那位后来接任张光明当了手枪队长不久又叛变了的队员,曾经提到,由于情况紧急,沙坑没有掩埋到顶,尸体有可能暴露被发现,至于是谁提出在沙滩执行枪决,他一口咬定,是张光明所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