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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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 2015-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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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一个新城市,碰巧过一个当地的节日,是幸运的。 2015年的1月6号是西班牙的“三王节”。这是圣诞节的延续,圣诞礼物一直拖到这一天才互相交换。他们在这一
去一个新城市,碰巧过一个当地的节日,是幸运的。
2015年的1月6号是西班牙的“三王节”。这是圣诞节的延续,圣诞礼物一直拖到这一天才互相交换。他们在这一天举行节日彩车游行,在这一天全家几代团聚,吃圣诞大餐,交换圣诞礼物。
为了这一天,塞维利亚人已经忙活了一个月了。尽管他们也在12月25号举行圣诞节特别仪式,也会放假,聚会,交换部分礼物,但重头戏是在1月6号举行。到了这一天,儿童的劲头儿早已铆足,大人的力气早已殆尽。劳拉要带去娘家和婆家的礼物分两大箱装好,不知道在墙角呆多久了,反正1月1号我到他们家,那两只大纸箱就在那里。
这一天,塞利维亚每条街道都堵塞,只有警车能够以乌龟的速度穿过厚实的人群,救护车都不见了,西班牙的经济萧条也消失在欢乐的人群里。整个城市上下从早到晚都在欢腾,大街上奔跑着穿戏装的孩子们,彩车已经一行行排好了队,只待黄昏降临,盛大的庆祝活动就会隆重开幕。
我从人流后见缝插针地挪动,走到了塞利维亚大学的侧门。一群群帅呆了的警察貌似维持秩序,更多在跟着音乐晃动着身体,并不失时机地和漂亮女生搭讪。我本是一个最不喜欢,最最不喜欢凑热闹的人,尤其不喜欢游行之类的缺心眼的活动。但这一天,我在人群里站着,笑着,任凭不相识的男人女人前后左右紧密贴着我。我能到塞利维亚几次?我还能这样站在密集的人群里几次?在美国人们总是距离五尺之遥,有这个机会难道不是幸运吗,否则我怎么敢这样近距离地观察陌生人的脸,看他们脸上在微风里竖起来的汗毛和顺着汗毛慢慢渗出的透明的细小汗珠?
塞维利亚一月的艳阳蒸发着我体内的液体,很快,我需要喝水,需要坐下来。我去了一家麦当劳,要了一杯冰镇茶。座位已经没有了,我站在门边,边喝茶边欣赏一个年轻的妈妈给孩子喂奶,白皙的圆鼓鼓的乳房在孩子的嘴边颤动。这样的画面自从我去美国,就再也没有看见过。我有了一种亲切的感觉,忽然意识到,在西方近20年的生活,塞维利亚是我见过的最接近中国的地方。这种感觉后来一再出现。
对面有一对夫妇也在看喂奶的女人。我们的目光对接,男的笑了笑问我,“你要不要坐在我们这里,你用我的椅子。”我马上摇头,“不了,谢谢。你坐吧。”他看出我不好意思,转头看他妻子,他妻子立刻加入也来劝我,“来吧,我们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你一直站着。”恭敬不如从命,欣然走过去在男人让出来的椅子上坐下。
我是想认识他们。
男人叫约翰,女人叫克莉丝汀。他们来自巴塞罗那,是西班牙人。他们是初中的同学相好,长大后进入各自的生活,分别结了婚,又离了婚。两年前他们在脸书上碰见,30年弹指一挥间,他们又都成了单身,于是,旧情重续,喜结良缘。这是两个看上去实在,本分的好人,令人愉悦。
约翰比较外露一点,他问我,你是哪里人?
哪里人?如果我拿中文来错误地直译这句,把重点侧重于我从哪里来,而不是我是哪里人,那么就好回答了,就省去了“哪里人”的后来解释。比如,我说,美国人。他们会继续问,美国哪里?我就说印第安纳。他们会问,你做什么?我会说,在银行工作,最近退休了。提问会就此结束。
另一条线,如果我说,我是中国人。他们会问同样的问题,中国哪里?从这里开始就复杂了。我会说,哦,我现在不在中国。他们继续问,那你现在在哪里?我说,在美国。他们问:你什么时候到的美国?怎么到了美国?这就是我设法避免的,因为我到美国的故事可以写一本书,我如何能三言两语把它说完?如果我回答:我结婚到了美国。他们问:你老公是美国人还是中国人。回答:美国人。问:他在哪里?他怎么没和你一起来?回答:他去世了。问:哦,太不幸了。你们有孩子吗?回答:没有。问:你现在是美国公民吗?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这样的对话我曾经有过多次,回答得越多,离答案越远,最后成了一篇访谈。对于这样的提问,我至今没有找到一个完美的途径绕过去。而在心里,我也开始问自己,我是哪里人?中国人还是美国人?或者大家叫的美籍华人,华裔美国人?
这些年,我对此很模糊。
我离中国越来越远。在网络不发达的年代,我忙着读书拿学位工作买房子交按揭,不知道中国发生了什么事,知道一也不知其二其三。后来进入网络发达的年代,我似乎已经错过了整整一个时代,原以为永远不会忘掉的中文,使用起来居然有知道一个词想不出,想的起词写不出的纠结局面。更不要说大量的网络新词,我只能去猜意思,却不会使用。我离开中国的时候刚出生的70后,80后,90后,现在已经是大公司里的白领,某某工作室的漫画家,畅销书作家……
一个时代过去了,我是谁?
从来没想到问这样的问题,我是中国人,移民美国,成为美国公民。这是前人早已为我们这样的第一代移民定义好的,事实就是这样,用得着我去想吗?
偶尔听到新移民谈他们对美国的种种失望,我会自然地生出一点差异,转而回忆,我刚来美国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不疏通,不是吗?对这种文化,也甚至是不满,什么时候消散的?我没有察觉到。我的日程饮食中60%是西方食物,一周会做三、四次中餐,这个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记得。我以为我的中国胃是永远不可能被归化的,为什么会有这个转变,仅仅是因为西餐简单方便油烟小吗?
很多年,去体育馆看球赛,比赛开始前全体观众起立,跟着歌手,望着巨大的屏幕唱国歌,并把右手放在左胸上。我跟着唱,却从来不把手放在心上。那一刻,我觉出我和其他美国人不同,我的心里还有另一个地方,一个曾经爱恨交加的地方。也许每个人的心需要一个自认的归属,不管那个归属究竟是不是归属。
认识到爱国实属一个政治概念,一个被利用的工具后,我极为不屑邻居门前的美国国旗。我宁愿在门前种一棵银杏树,也不会挂任何国家的国旗。如果只爱自己的孩子,只爱自己的家人,只爱自己的国家,这样的爱是有条件的。
在各种派别和主义满天飞的年代,无政府主义,民族主义,浪漫主义,环境保护主义,民主党,共和党,茶党……我一点点长成了一个人文主义者,只是人文主义者,永远是人文主义者。我相信跨国家,跨民族,跨种族,跨肤色,跨性别,跨党派,跨主义的平等。我相信无条件的爱,和对所有不公的抨击,不管国家民族种族肤色性别党派。
两年前一次看美式橄榄球赛,我用右手捂住左胸唱国歌,自己被惊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我能这么做了?不知道,也许是从我成为人文主义者的时候,而我不清楚那是什么时候。但我知道这么做和爱国没有任何关系,我可以在中国这么做,在英国这么做,在肯尼亚这么做。我是地球人,地球是我的大家,我爱地球。
一直到去年,我才知道哪里是我的小家。
在芝加哥,我和他在32层的阳台上看这个城市,我抓住身后的门,不让自己幻想掉下去。他说:我来安排咱们今后的生活吧。我调查了,西班牙非常适合居住。东西便宜,食物好,人们很和蔼。只要有居民证,就可以长期居住。你把你的房子卖掉,我们搬到那里。你能把房子卖掉吗?我怔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看出我的犹豫,说:你可以保留美国国籍,拿双国籍,西班牙和美国。但你要卖掉你的房子,能卖掉吗?他又问。
我很不自信地嗫嚅了一句:可以吧。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我绝不会放弃美国,我绝不会搬到世界上任何一个除了美国的地方。这是我的国家,我凭什么要搬走,这个国家接纳任何人,我们来了,和来自其他国家的移民一样,就是美国人了,我哪里也不去。我的房子很可爱,到处写满了我的个性,我不卖,不搬走,这是我的地方,我是美国人。
那一刻,一切都清清楚楚。我的心为我的新发现惊的怦怦跳,没想到我已经是美国人了,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非常知道,非常肯定。
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一个朋友,我想她听了也怔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这一定是大家都不去想的事,如果不是有人把我逼在那个角落一定要我回答,我大概仍然不清楚。现在,我松了一口气。
对于一个人,什么重要?物理的身体在哪里,吃什么,穿什么,看什么,听什么……重要吗?当然。但最为重要的,是感觉。我可以住在美国,永远怀念中国,思考中国,那么我就是中国人。中国现在如此强大,酷,有钱,热闹,有好吃的,好玩的,中国人漂亮,山水也漂亮,随便一个美国人都想和中国有点瓜葛。可是我不能自欺欺人,我不能天天想的是美国的兴衰,美国的安好,关心美国的退休金,美国的股市,听美国的广播节目,看英文书,读英文诗,梦里让家人朋友都说英语,交美国男朋友,参加美国的读书会……然后,对别人说,我是中国人,等别人问到我有关中国的事宜,我一问三不知。
这个潜移默化的过程发生的神不知鬼不觉,无法找到开始和结束。这是个洗脑的过程,世界上很少有人能免除洗脑,不管你在东方还是西方。当我说我是中国人的时候,理不直气不壮,我知道我的意识深处发生了变化。初到美国和中国心心相连的感觉,什么时候不在了我都不清楚,只有一种情况,在看奥运会的时候,看到中国运动员的奖牌,不管金银铜,我都很兴奋。平时电视里几乎没有任何中国的东西,久而久之就忘了,忘了问我是哪里人。日复一日地柴米油盐,谁去想这些问题呢。
很多第一代移民,不论从哪个国家来,或多或少都面临过这样的选择,我这么揣度。很多时候我们不清楚自己的感觉,就让这个话题落下去,永远不再捡起来,因为不用回答这个问题,我们照样可以生活的幸福美满。
有时我暗自思忖,第一代移民在一个新国家生活了30年,50年,在新国家的年数比在出生国都长,内心已经是新国身份,但由于某种意念驱使,不愿或者没有勇气说出来,怕被冠以假洋鬼子,忘恩负义,崇洋媚外,叛徒之类令人不愉快的贬义词。在意识到内心已经接受自己是美国人这个概念后,这样的顾虑我也有过。但很快我鼓励自己,我是个自由人,我是个内心有力量的人,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也敢于让别人面对我的内心。
内心的感觉有错对吗?没有。那只是感觉而已,这种感觉的形成包含了无数细微的细胞分裂过程,也许永远无法看的一清二楚。
当约翰问我是哪里人,我肯定地回答:我是美国人,华裔美国人。他马上说:我听你说话就知道你是美国人,你说的是的美国英语。你是美国哪里人?回答:印第安纳。问:印第安纳哪里?回答:南湾市,一个小地方。离芝加哥很近,开车两小时。约翰:啊,那我知道,芝加哥风很大,是吧?(哈哈哈,他爽朗地大笑)回答:是的,我们那里的风也很大。
提问就这样很快结束了。
我和约翰,克莉丝汀结伴去了西班牙广场,约翰给我看地上的地图,他母亲的家乡。然后我们一起去吃晚饭,喝酒。我给他们简单讲了几个我在中国的故事,和我在美国的家。他们听的津津有味,克莉丝汀笑笑地说:你的人生这么多彩啊。而约翰感兴趣的是,纽约,苹果手机。他说起纽约的很多轶事,比我知道的多多了。他不停地对我说:我太喜欢美国了,我喜欢纽约,我一定要去纽约!
约翰和克里斯汀是西班牙人,生在巴塞罗那,长在巴塞罗那,余生将在巴塞罗那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