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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度

作者: 病酒 时间: 2012-04-04 阅读: 762次 点赞: 331个 评分: 3.0分

一  王陌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大亮,他把床脚的袜子向旁边踢了踢,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他感觉自己有些头重脚轻,后脑勺直向后打坠儿,他看着自己的脚趾,觉得自己就像


   王陌睁开眼睛,窗外已经大亮,他把床脚的袜子向旁边踢了踢,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他感觉自己有些头重脚轻,后脑勺直向后打坠儿,他看着自己的脚趾,觉得自己就像新新人类,大脚趾被涂成黑色,老二被涂成红色,这样看过去十个脚趾头赤橙黄绿青蓝紫都包括了,他挨个儿把每个脚趾都勾了勾,审视新面孔一样,这样看着,一双葱白一样的手似乎在他的脚指头上游动,让他的心一阵阵变得酥麻绵软。他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撤出这样无谓的冥想,走到窗户前扯开窗帘,嚓----王陌赶紧用手遮住眼睛,早春的阳光让刚从睡梦中张开的眼睛一阵炫白。
  
   家里到处乱成一团,甚至夜里上的厕所都没有冲,王陌把十根手指头插进额前的头发,把黏糊糊的头发重复性地向后捋,这样重复了几分钟,他的头皮开始燥热,脑细胞也跟着活跃起来。李小梦,对!就是李小梦!这小丫头片子把我脚趾头弄成这个样子,王陌想起自己昨天大概喝多了,他连续拍着自己的脑门儿,想让昨天的情景再清晰些,却怎么也拼凑不起那些细节,对,他喝多了,拉着李小梦在小饭馆拿着瓶子对嘴吹,李小梦吹了吗?没印象,只记得她怀里除了单位到哪儿都抱着的那只猫,那只猫在李小梦的怀里假寐,而李小梦却半张着猫一样的眼睛窝在椅子里,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在看窗外的街景,那眼神儿要多超脱就有多超脱。至于自己怎么被弄回来的,又怎么被李小梦侵犯了脚趾头就不得而知了,管他呢,他漫无目地扫视着这个已经完全属于自己的家,袜子裤衩衬衫裤子目之所及到处都是,两个字“狼藉”真他妈“狼藉”,不过狼藉又怎么了,我愿意!这样想着王陌就有点胸口发紧,脖梗青筋暴起,他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卫生间,把脑袋摁到洗手盆里,拧开水嘴儿,任冰凉从头顶一气倾泻。
  
   这是第一次,自从末末一声不响人间蒸发以后,王陌这是第一次让泪水山呼海啸,他咬着下唇蹲坐在卫生间的墙角,一声赶不上一声,他觉得胸口埋了一颗炸弹,这颗炸弹就要把他弄得四分五裂,痛得他不得不用拳头去捶,去重重的捶。王陌哭了一上午,眼泪加上拧开的水嘴,那些袜子裤头儿仿佛旗帜般迤逦着涌向门口,直到邻居敲门无果,招来了110,王陌的眼泪和水嘴才同时闭上了阀门儿。
  
   二
   末末就是一条水蛇,他跑去找顾大勇让他照着末末的相片画一条水蛇,顾大勇看着蓬头垢面的王陌,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还疼?”王陌摇摇头。顾大勇沉思片刻,看着相片上笑颜如花的末末,开始在画布上涂抹,一条青蛇转眼成形,两个小时后把末末画完,除了眼睛是末末之外,其它就是一条蛇,顾大勇还讽刺性地在张开的红唇间加了一对锋利的獠牙。王陌拎回这张画和末末所有的照片放在一起,然后打包尘封,就如他人生中的每一段经历。
  
   在王陌的人生里,末末不是第一个,但只有她像妈妈去年在田埂上栽下的速成杨,两年的时间里末末不仅在王陌内心的土壤深入植根而且枝繁叶茂。发现末末离开是在四天前的早上,王陌睡到日上三竿,肚子轰轰烈烈表示抗议的时候,他才揉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到厨房寻找每天末末给他准备的食物。每天这个时候卷毛(末末的狗)也会屁颠屁颠的跟在他的脚后跟,末末喊他老大喊这只狗老二,所以末末有个习惯性动作,常常在王陌的头上乱揉一气。尤其是两个人在床上山呼海啸似的办完了事,王陌倚在她胸前酣睡的时候,末末一次又一次把手指插进王陌的头发里揉过来揉过去。
  
   王陌接受现实,把末末所有的东西收进垃圾袋,看着垃圾车把它运走,然后到单位辞职,回家帮他妈妈收拾那几亩速成杨。经过一天一夜的火车,王陌的双脚又踏上这块厚实的土地,一股莫名的温热浸入了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温热得让人有些酸楚。正值午后王陌的妈妈坐在田垄上,嘴里吧嗒着一锅旱烟,眯着眼面朝东看着一排排还没抽芽的杨树,杨树都有了碗口粗,远处层峦叠嶂几只灰鸟由远及近先后消失在杨林里。王陌下车后从公路直接拐入经过杨林到家的羊肠小路,大老远就看到了妈妈斜襟蓝底黑花的棉布袄,还有紫色头巾。于是他耸了耸双肩背包,沿着小路走过去。淡青色的暮霭中隐隐透出些许绿色,那些蕴藏在土壤深处的生命仿佛会在眨眼间破土而出。“这些树,该砍了。”王陌停在妈妈的身后,听到妈妈在自言自语。“妈,我回了。”妈妈回过头竟是满眼泪水“回了好,回了好。”妈妈一边擦了擦眼角,一边起身。
  
   “末末是一条水蛇,她不适合你,你们守不了一辈子,昨个儿我就梦到她变成水蛇游走了,可是你没走,你就站在水边,手都没抬。傻孩子是你的终归会是你的,不是你的也莫要强求。你的人生还没真正的开始,好长呢。”“恩,她突然消失了,就像在我的梦中蒸发了一样。”王陌扶着妈妈的胳膊,妈妈拍了拍他的手。
  
   回到家吃罢饭,王陌躺在热炕头上,窗外淡淡的夜色在他的脑海中沉下去,沉到不知名的深处,从漂浮到落实,他开始沉睡。树枝上不知名的鸟儿扇动了几下翅膀,在梦回之间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的轮回。
  
   王陌睡了整整两天,他坐起来的时候肠子在自己的腹部蠕动,发出咕咕的叫声,不过他仍然感觉不到自己有任何想吃的欲望。夜里下了雨,寒凉的空气迎面扑来,让王陌感觉自己有些脱胎换骨,趁别人还没起床,王陌沿着村口的这条小路信步走去。村子在他眼里越来越小,就像世界上的一点尘烟,缥缈得几乎随风即散。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一双小脚曾经钻遍了这里的大小柴垛,这里的每一块土坷垃都在他的小手里玩耍过,这里曾经是他的整个乐园,他的整个世界。而现在他的脚变得如此之大,这犹如胎盘一样的村子倒成了儿时的一件小布褂,温暖熟悉却很遥远。青山隐忍处渐露霞光,王陌一步一步踩过去,河沟的对面竟不见了那片杨林,一棵棵树桩就那样突兀着,这里有太多他和末末的记忆,一起种树,一起修枝,在这里接吻,在这里第一次有了男女之欢,仅仅两年物非人非。
  
   三
  
   王陌和妈妈踩着三月悸动的风尘,把那些树桩一棵一棵连根刨起。王陌穿了昔日爸爸留下的裤褂,把吐沫吐在手心对搓一下握紧镐柄膀子用力,把镐高高扬起,一下又一下,木屑四溅,最后剩下主根时,树桩周围已经被王陌挖了一个半人深的土坑,一棵威武挺拔的杨树被截肢后,连根都被砍伐的不堪入目。王陌一下下刨下去,每一下镐刃都会深入木根,拔下来再一下,树根就参差不齐的从树桩上削落下来,最后把剩下的须根再次埋入土壤深处,那么看起来土地还是原来的土地,就像被翻新的一样,这些土地在接下来的日子将会孕育新的种子新的生命,那些随风摇曳细碎作响的杨树也许会在土地沉睡的梦中,成为点缀梦境的风铃,那些遗留的细小的根部在些许的日子之后会蚀化成土壤,被渐渐淡忘。
  
   末末从网络里走向王陌互相触摸,互相贪婪地吮吸对方身体上曾经用文字传递的味道,在激情的碰撞中,摩擦的迷离中寻找着自己虚无缥缈的归宿,火花燃烧的越璀璨,那种感觉越遥远。每次燃烧都会把对方的五脏六腑化为灰炭,让人感觉坚硬易碎,甚至把对方的眼神一次又一次掏空。末末走了,也许仍然消失在网络中,随着键盘嗒嗒的敲响,末末的脚步也越来越远,她的身后也许仍然尾随着一只卷毛,在她伤情的某个夜晚,会为她舔舐自然裂开的伤口。这些伤口是自己划上去的,在渺茫的人生路上,感受不到阳光,感受不到风,感受不到生命,只有用一些利器在身体的某个部位划上一道伤口,丝丝的痛楚,强烈的痛楚,才会使眼睛里笑出眼泪来。王陌就是末末的利器,而末末也为王陌留下了等同的伤口。
  
   李小梦穿了花布裙梳了两条麻花辫,窈窈窕窕的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仍然抱着那只猫,王陌的妈妈绽开了一张脸,窝河里仍然有鱼,家里也仍然有网,王陌的妈妈也依然壮硕,三个人把脚放在河边的石矶上,张开网,就有尺把长的几条鱼,李小梦的猫目光从来没有的烁跃着,从李小梦的怀里窜起老高,衔了一条鱼飞快的没入草丛中,倒是把李小梦骇了一跳。回家妈妈宰了一只鸡,热腾腾的小院儿,热腾腾的这块土地。
  
   四
   王陌和李小梦坐在大炕的苇席上相视而笑,同时彼此都发现对方的胸怀处都有大小不等的几摞石头,放在胸腔里摇摇欲坠,王陌替李小梦拿下最沉的一块扔到地上的墙角,李小梦也帮王陌拿掉最上面的一块砸向探头探脑的一只老鼠,顷刻间两个人都觉得身体轻松开阔了许多。
   第二天,大伙儿围在村口,看村长带领一些人把一幢幢水泥搭成的房子运进村子,从村东头到村西头,把一座座披着阳光的小屋扔出去,狗窝鸡窝猪圈统统扔出去,于是人们的耳朵里传来一阵阵轰隆隆的巨响,还有蘑菇云一样的尘烟,尘埃落定之后,四四方方高低不等的水泥房子把人们挤在一处,大伙立时感觉胸口闷塞。而王陌的妈妈当场晕了过去,因为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王陌的妈妈突发脑淤血,晕厥之后再也没有醒来。于是王陌失去了最后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人们被分配到带地不等的方块屋子之后,在一双双不安地眼神中带着李小梦消失了,从此他没有了自己的我胎盘,他没有了自己的根系,他牵着李小梦的手漫无目的的坐车转乘,到处人流如注,他们的脚刚走下车就会被一双双脚不同程度的踩过脚趾,踩过脚面。于是他们会快速的去赶乘下一辆车,或者下一列火车,恨不能在奔波中消失在茫茫的人流中。
  
   两个人在急速的向前奔驰,大脑开始麻木,四肢开始僵直,在心脏脆弱的搏动中仅存的只是紧紧牵在一起的两手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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