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
作者: 韵竹青青
时间: 2012-04-05
阅读: 5546次
点赞: 338个
评分: 2.0分
春天的夜晚,暖风徐徐而来让人沉醉,饭店的大厅里响着舒缓的萨克斯《回家》,包间内橘色的灯光把我眼前几位同事的脸涂上了一层晕黄,我仔细端详他们的脸,确实比白天在
春天的夜晚,暖风徐徐而来让人沉醉,饭店的大厅里响着舒缓的萨克斯《回家》,包间内橘色的灯光把我眼前几位同事的脸涂上了一层晕黄,我仔细端详他们的脸,确实比白天在办公室里柔和了很多,我们这些来自祖国各地的亲密伙伴,吃过这顿饭就各奔东西回到自己的老家,时间过得真快呀!一转眼我们就退休了,退休一身轻吗?我听到醉意朦胧的自己依旧在呐喊,让我忘了那该死的声音,让我好好的休息一会,可是这十几年无数次在梦里惊醒,眼前黑压压的站满了我已故的几个同事,他们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模样,只露出惨白的牙齿对着我狂笑。我不止一次的问自己,如果我们当时不是那样做,那么结果会如何?可是生命的旅程里没有如果,一切已经变成不可更改的历史,而且这一段不为外人知道的历史,像巨大的石头压在我们知情的几个人心里,虽然这许多年我们谁也闭口不说这件事,可是这件事情的阴影已经伸进了我们的每一个细胞,从我们彼此咆哮烦闷的声音里,我能感觉到那个黑影一直在我们的身后。
这件事是十几年前的一次煤井塌方事故。那是一个冬天,阳光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淡淡的挂在天上铺洒着它昏黄的光芒。那时的我是这处国有大型煤矿某一段的段长,我的主要任务是抓好产量抓好安全。那些日子正是用煤的高峰,为了能挖出更多的煤完成全年突破,我们将以前的安检拖开了距离,每班检查到三个班一次检查,一切都按原计划顺利地进行着。我坐在暖洋洋的办公室里,望着小黑板的每一班记录,心里美滋滋的,今年我们段一定会拿个第一的,如果没有意外的话。而恰在此时桌子上的电话响了起来,拿起话筒我嘴里依旧哼着时下流行的歌曲《甜蜜蜜》,对就是那首该死的《甜蜜蜜》。话筒里传来七嘴八舌的声音里夹杂着呜咽,“刘段长,我是韩林,我们这儿出事故了,你赶紧想办法救我们出去,哎呀!你应该说我们都活着,我们人都活着,让矿里赶紧想办法,你应该说塌井了,我们都躲过来了,你真是的!呜呜……”我惊大的嘴巴哆哆嗦嗦的说着:“别急,别急,我这就找矿长。”三十岁的韩林是这一个班的班长,去年刚添了一个儿子,此时我仿佛看见他布满灰尘的脸上那焦急的眼神,他是一个沉稳内向的汉子,但是做起事情却风风火火,遇到事情你只要看看他的眼神,就能知道事情的轻重,他的声音没了以往的平静,而是像他做事的风格呼呼的扑了过来,像一个大嘴巴扇在我的脸上让我措手不及,嘴里本能的招呼着“嗯……是……”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缓缓的放下电话,我听到自己的心随着“啪”的跳动了一下,窗外的阳光依旧照在黑蒙蒙的玻璃窗上,屋子里的灰尘变成了昏暗的光束,一股从没有过的懊恼淹没了我,我先想到的是今年的奖金泡汤了,虽然我很想骂这帮子不让人省油的灯,怎么在这个时候给我掉链子,可是我知道无论我怎么骂也于事无补,因为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我听到自己沉重的叹息,唉!好歹大家伙都活着!我抓起自己的那顶掉了一个耳朵的棉帽罩在头上,艰难地向着办公大楼走出。风卷起灰尘对着我扑过来,有一些冷我打了一个哆嗦,木然的裹紧自己的大衣,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穿大衣,从我的办公室到办公大楼是一袋烟的距离,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一辈子烟的功夫,办公大楼前高大的塔松一直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好像在原地不动一样的踏步走着,终于我走进宽敞高大的办公大楼里,新拖过的黑色水磨石地面能照出我的影子,我的影子猥琐爬行,那一刻我的心紧紧的缩成一团,因为我不知道这一次事故会给矿里在成多大的损失,这样的事情是我第一次遇到。矿长办公室的门敞开着,我看见矿长笑眯眯的对着阳台那一盆硕大的秋海棠仔细的端详着,顺着他的目光我看见一穗穗红色的小花安静的绽放着,我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如何开口说这件事情,矿长高大的背影像一座大山遮住了窗外的阳光,借着矿长的影子我语无伦次的边哭边说,在哭声里我找到了安慰,泪眼模糊里我看见矿长宽厚的笑脸渐渐冷却,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点起了一支烟慢慢的吐着烟雾,屋里光线在烟雾的缭绕里变得黯淡了许多,过了两袋烟的功夫,矿长紧眯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这缝隙里闪过一道淡然的光,他胖乎乎的大手对着我轻轻的挥了挥说:“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回去等着矿里开会研究的方案,回去吧!唉!”顺着矿长沉重的叹息,我知道这次事情的损失已超过了我的预测,一股绝望淹没了我,如果仔细的追查责任,那么等待我的会是什么结果呢?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办公室的,桌子上的电话发出刺耳的声音,这声音让我回过神来,拿起话筒传来了韩林充满乡土气息的河南口音音:“刘段长,你终于回来了,矿上救助我们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你就说救人如救火,让他们赶紧的想办法,赶紧的!对!”天南地北的口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听得我烦闷。
“矿上正在研究方案,你们先等会吧!真够要命的!”啪的一声我的耳边清净了许多,我木然的望着小黑板,上面的每一个数字仿佛都在嘲笑我,还没等我伸手把它摘下来摔成碎片,桌子上的电话又响了,我拿起话筒努力克制自己的烦闷,木然的听着里面七嘴八舌的声音:“刘段长,你赶紧再去矿长那里看看,给我们个准信,哎呀!直接说我们可都盼着出去呀!你不知道我们害怕呀!呜呜……你别烦我们呀!你是我们的指望呀!”我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泪水,这一刻我能感觉到他们强烈的盼望夹杂着绝望,我知道他们虽然没说,其实是我没给他们机会说,他们的喝水应该没问题,吃的食物一定会很快没有了,更可怕的是里面的氧气会越来越少,这些常识一直在我脑海里打转,我很想告诉他们少运动保持体力,可是拿起话筒那一句句声嘶力竭的哭喊让我感到恐惧,我不敢再听下去,每一次电话我只说一句“矿上正在想办法”因为此刻的我已经没有一点注意,我不知道矿上如何来处理他们如何来处理我。
出事后第一次踏进矿长的办公室,正负矿长书记还有工会主席,他们正埋头仔细地计算着,我的到来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那一刻我自己没有勇气说半个字,我呆呆的站在那里过了十袋烟的功夫,他们还是埋着头计算着从这儿打通,要多少费用,多少设备之类的话。我不觉得站在这儿尴尬,因为我此刻心里想的是这十袋烟的功夫韩林他们一定会给我打五次电话,还好我站在这儿听不到那刺耳的声音。我刚为自己的轻松感到窃喜,我看见矿长细长的眼睛对着我闪过一道白色的光。我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哆嗦,矿长煞白的大手对着我挥了挥说:“回去安心等着,等我们的研究结果。”我刚想说一句里面的氧气是最要命的,救人如救火,可是书记鼓起的眼泡盯得我发慌,我把自己原来的话努力的咽了下去,顺口说了句:“不着急,我会让他们慢慢的等。”说出去这句话我觉得自己的影子已经趴在了矿长办公室的水磨石地面上,那一刻我分明看见自己脸上绽放出恶心的花朵。在他们不屑的目光里,我觉得自己像蒸发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穿梭在我的办公室与办公大楼之间。那是出事后第三天的下午,我在矿长的办公室,我第一感觉是满屋子缭绕的烟雾让我头晕,我站在门口算计这屋子里的烟会是几袋烟的生命,矿长并没有理会站在一边的我,我数着他点上第四袋烟的时候,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闪过一道白光,我听到他沙哑的声音:“唉!以我们目前的技术力量,重新把他们十几个人从一千米的地下救出来,要半年时间,这半年还要不出现意外!而且耗资巨大要几千万!就目前他们恐怕等不到那一天!因为里面的氧气会越来越少!还有食物的问题,当然喝水我估计不是问题!可是最要命的是氧气!你来说一说该如何处理?”
“半年的时间是很长,他们是坚持不到,可是……”我还想说就是坚持不到我们也要救人呀!那可是活生生的一群小伙子,最大的不过三十岁,最小的是去年刚接父亲班来的顺子,他只有二十岁!我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觉得眼前有一束白光照过来,我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呆呆的看着矿长那张硕大的白脸盘,木然的杵在那儿。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留在那儿吧!那根电话线你负责拔掉!这件事情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唉!”前几句话矿长的语气轻飘飘的,只有最后一声叹息像点了个省略号,那个省略号里埋藏了那一群鲜活的笑脸,那一刻我的脑子嗡嗡地响了起来,我忽然觉得自己要晕倒,还是和第一次来矿长办公室一样,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去的,唯一不同的是我感觉到自己浑身哆嗦,像走在棉花团里,耳畔响着刺耳的电话声。每一次午夜梦里惊醒我都会对自己说:“如果我当时不服从,自己来决定会如何,可是生命里没有如果,没有如……果……
眼前的几张面孔我已经看的熟悉了,莫一愣神又觉得陌生,他们是谁呢?而我又是谁呢?我不知道,醉眼朦胧里我还在不停地问自己,如果……如果……虽然生命里没有如果,但这些年我却一直活在自己如果的梦里,在那里找到些许的安慰,让自己在麻木里深陷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