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黑皮书

老牛给牧医班代生物课，他的难以出口的课堂风波的情节其实一点都不复杂，甚至没有什么值得谈论的地方。
　　 那节生物课上，老牛讲得飞沫四溅，学生却听得昏昏欲睡，老牛窝了一肚子火没处发泄，就布置了作业，抱着难得糊涂和眼不见心不乱的观念走出了教室，在院子的报栏前看了一阵《德育报》，回教室时透过玻璃窗无意间看见八毛把手放在杨梅的大腿上时，起先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捏住老花镜往上托了托，刚熄了的火就腾地又烧起来了。
　　 八毛的手放在杨梅的大腿上，笔还在本子上划拉着什么。杨梅好像根本没觉察一样，拿着一个塑料筒的圆珠笔摇来摇去。圆珠笔顶，一个细细的金属链拴着一个小小的玻璃熊猫，亮晶晶的小熊猫绕着笔头盘旋飞舞。杨梅看着八毛的本子，神情好像在笑。
　　 八毛的做法是老牛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杨梅的笑是老牛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的。
　　 老牛怒发冲冠了，踉跄步履变得铿锵有力，他要行使一个人民灵魂工程师的职责了。
　　 老牛嘭地一声推开了教室门，那一刻，学生都愣住了，他们看见老牛皱纹纵横的老脸因为愤怒而扭曲变形，这是迄今为止老牛脸上最恐怖的情形了。
　　 老牛径直走到八毛跟前，大声说，八毛，你干什么！
　　 八毛早已把手从杨梅的大腿上拿开了，他的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一言不发。
　　 老牛带老花镜的眼此刻像鹰眼一样锐利，八毛的本子上是一副拙劣简笔画，画上是一个被牵着鼻圈口流白涎的老牛，老牛弓着嶙峋的身子拉犁，旁边竖写了几个字，老牛春耕图。
　　 老牛突然一耳光掴过去，掴在八毛的脸上。
　　 八毛站起来，直视老牛，像一只年轻的老虎盯着一只疲累的老牛。
　　 老牛再次举起手时，八毛只一掀，掀到老牛的胸膛上，老牛脚下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了墙上。
　　 老牛挣扎着还要过来，八毛的脸冷若冰霜，狠狠地瞅了老牛一眼，不管不顾地出了教室门。
　　 事情的进展突然而又怪模怪样，整个打斗过程两人基本上都没有说话，学生也不知道内情，呆愣愣地像看一部无声电影。
　　 学生觉得八毛过分了，纷纷谴责，两个女生过来扶老牛，老牛吭哧吭哧地余怒未消，还要出门撵八毛。女生就死死地拉住，好说歹说，老牛坐在了八毛前边的空位上，哎嘘哎嘘地叹气。
　　 老牛极其失望地看了一眼仍垂头不语的杨梅，保持了最后的克制，没有把他出手打八毛的真正原因说出来。同学们不知就里，一个个面面相觑，把原因归到了那副简笔画上。
　　 离下课不到二三分钟的时间，二三分钟的时间是很短的，一个笑话可能都说不完整，老牛却没有坚持到最后。
　　 老牛离开时已经不生气了，他只是伤心，他心情沉重地对学生说，这是我教书以来第一次早退。
　　 这句话像一枚冰剑，禁锢了牧医班的空气。
　　 老牛细小的眯眯眼使劲地挤了几下，挤出一滴清泪，滴在那张令他伤心的春耕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