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时光
作者: 晨梦
时间: 2014-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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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世纪初年,五月的一天,一大早,那坡街147号的韦明德老汉,就背着一个蓝色的旅行包下了门前的石阶。 包里装着煎饼、馒头之类的食物,还有一部傻瓜相机。
摘要:一个中年男人在非常年代幸与不幸的人生传奇故事。
二十一世纪初年,五月的一天,一大早,那坡街147号的韦明德老汉,就背着一个蓝色的旅行包下了门前的石阶。
包里装着煎饼、馒头之类的食物,还有一部傻瓜相机。韦老汉要出趟远门,要到一个神奇的地方去拜访几位三十年前相识的好朋友。
街口路旁停着一辆正在揽客的面包车,韦老汉卸下背上的包包,拎着上了车厢。他虽年届七旬,满头华发,但看上去精神矍铄,身子骨硬朗,脸上气色也颇为红润。
这天是圩日,车老板要赶着进山拉第一趟前来赶圩的顾客,所以韦老汉不用久等,刚在门边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车子立马就开了。
车上只坐了他和另外一对中年夫妇,还有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女孩,她们都是城里人打扮,不像本地土著。
车过南江桥时,只见清幽的河水哗哗向下游流去,活泼而欢快。
“妈,快看——水好清好急啊!”坐在后排的小女孩突然叫起来。
“这水从山里流出来,又完全没有什么污染,怎么不清啰。”做妈妈的一点也不惊诧。
过了桥,车子立刻驶入凸凹不平的乡间公路,“哗啦啦,哗啦啦……”起起伏伏,又震又响,小女孩不时被震得哇哇大叫,直喊司机开慢点,但司机不理不睬,依然如故。
见女儿动不动就哇哇大叫,爸爸开腔了:
“妹呀,现在有车坐,就好得很了,我们那时几十里山路也只能坐‘11’号车呢!”
“有时肩膀还要挑几十斤重的东西哪!”妈妈插话。
“爸,妈,那你们插队的那个村子叫什么?离这里还有几远?”
“噢,远着呢,差不多就到黑石岭脚下,叫浪解。”爸爸回答。
哦,原来这对夫妇是曾经的知青,带女儿回当年插队的地方怀旧来了。
其实,韦老汉又何尝不是怀旧来的呢?他们对话中提到的“黑石岭”三个字,立刻把正散漫地看着窗外景物的他的精神提了起来,更是一下子勾起了一段三十年前他与黑石岭有关的往事。
“明德,不要再犹豫了,赶快逃,逃得越远越好!”
逃往哪里呢?思来想去,只有逆着南江河逃上没有人烟的黑石岭,逃进深山老林,才有希望。于是他跟妻子说:
“那大菊、小菊就交给你了,我老妈子也交给你了。假如……”
“还假如什么,再捱下去,天亮你就跑不成了!”
“……”
这是韦明德跟妻子在夤夜的告别。本来他还想说“假如我有个三长两短,你就带着两个女儿改嫁。”可妻子不让他再磨蹭下去,要他赶快逃。他只好随手捡起一套衣服、一把小刀胡乱塞进一个帆布小包,就惶急出了门,匆匆消失于暗黑无边的夜里。
“哗啦啦——嘭隆隆——”车子进入一段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的路,那小女孩又尖声叫了起来:“哎哟!妈呀!这车怎么搞的,震得恁要紧的呀!”
“靓女,是路不好,莫怪车,车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司机终于忍不住,扭头冲喊叫的小女孩回了句话。
韦老汉朝窗外连绵的青山望了望,扭过头,重新续上刚才被剧烈的颠簸打断的思路。
那次连夜奔逃,是被逼上梁山,也是好彩,要不第二天他就会成为南江桥脚、乱石滩上,被棍棒、乱枪打死那群当中的一个冤魂。他家庭出身虽属地主兼资本家,但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家里在哪有一寸土地,他平常有时虽爱发表点看法,但却老老实实地工作,在供销社口碑并不差。然而,那天,两个街道民兵却奉了上头的指令,持枪登门通知他第二天一早到公社革委会的大院集中,声色俱厉,口气不容置疑。他知来者不善,此次必凶多吉少,加上那时已有不少人心惶惶的传言飘进他的耳朵,更在民兵登门的头一天,在南江河下游的田岗村,刚刚用乱棒结束了七八个地富反坏四类分子的性命,尸体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半天,才让暂时活着的其他牛鬼蛇神草草埋葬于山边。
韦明德认为自己命不该绝,他有两个幼小的女儿,还有年轻的妻子,年迈的母亲,她们需要自己,他得设法保全自己宝贵的性命,而且他隐约觉得历史总有昭白的那一天,他不相信世道就这样乱糟糟下去。于是,他不屈从于命运的安排,他逃了出去。
奔逃那晚,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在远远的天边,有几颗打着瞌睡的星星时不时闪几下眼。他不敢走大路,专拣小路奔,遇到村寨,就远远绕过,既要防狗吠,还要防持枪巡逻的民兵。在飞跃一道溪涧时,他不慎滑倒,差点掉下深渊。
天蒙蒙亮时,也不知跑了多少里路,他终于来到黑石岭这座平常蒙了一层神秘面纱的大山脚下。
山下有个小小村落,名叫石卡,只住了两三户人家。他知道山里人朴实善良,但还是不敢大意,远远绕过。
黑石岭,是座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山,层峦叠嶂,林海茫茫,古树参天,更有怪石突兀,奇峰挺拔,沟壑里流泉淙淙,瀑布飞泻。
关于这座山,那坡街上有着诸多的传说:狗熊出没,蛇蟒爬行,野猪、野牛地上跑,鹞鹰、斑鸠头上飞;深潭溪涧有罕见的娃娃鱼,晚上发出婴孩啼哭一般的叫声;山崖岩畔长稀奇古怪的花竹、黑竹、四方竹,还有难得一见的五针松;山岚雾霭,终日缭绕;野花野果随处可摘,香菌蘑菇肥厚木耳,处处得见……这些都来自早些年前往黑石岭进行考察的两名年轻的地质员之口。
亡命逃奔,一夜未眠,道路崎岖,越来越险,韦明德早已是筋疲力尽,眼冒金星,喉咙窜火,露水、汗水将全身打得焦湿,衣服紧紧裹在身上,脚下的解放鞋也发出呱唧呱唧的声音。但他还得继续逃,得一鼓作气往山里钻。身旁有一条小溪,他蹲到溪边,用掌心舀了两捧水来喝,再洗了一把脸,便顺着一边是溪流,一边是陡壁的细绳一般的小路进山。一路走去,壁上草树覆盖下来,时时挡住去路,遮蔽望眼,他便得时时弯腰驼背,以手护额,谨慎前行。
路越走越陡,曲折回环,光线也越来越暗,溪涧沟壑不时有倒下的枯木或突兀的岩石挡住去路,他便攀石缘木,手脚并用,攀爬而过。
走到一个山垭前,绕过山嘴,他发现一个废弃的老屋场,看样子已有十几二十年时间,地上只残存一圈青石块砌成的屋脚和半堵一人多高的残墙,太阳不知何时出来,明晃晃的照射在残墙上,他真想坐下来,靠在残墙脚下歇一歇,喘口气,但心里有个声音立马发出:韦明德,你不能歇!此地不可久留,赶快走!于是他听从内心发出的指令,只望了那残墙一眼,便继续逃奔。
这时地上已无细绳一般的路,他只能听着水声,凭着感觉,在荆莽丛林中穿行,遇到巨石、陡壁,能攀就攀,不能攀就绕。最后上到一处坡度稍缓的地方,他终于筋疲力尽,不得不停留下来。
身旁有一株可一人合抱的大树,他背靠大树席地而坐,换下身上那套已经焦湿的衣服,再把换下的衣服绞干水塞进帆布小包,本来还想脱下鞋子来甩甩干,哪晓得手刚把一边的鞋带解开,他就支撑不住,头一勾就死死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猛然醒来,太阳已升到正空,透过层层叠叠茂密的枝叶,将几缕光芒投射到他坐着的那块地方,他站起来,伸伸胳臂,望望左右,然后掏出包里的那把小刀,打开,转到树的背阴处,拨开一大枝密密层层的树叶,在不甚光洁的树干上刻下一行字:1968年7月23日。这是他到达黑石岭的第一天。刻完字,再把那一大枝树叶归于原位,蒙在所刻的字上。
接下来,他想找点吃的,四处搜索,目光接触到十多米处一株伞状的树,上面攀满了葡萄藤,藤上结着一嘟噜一嘟噜黑黑的葡萄,他刚想拔脚走过去时,忽然听得一阵隐隐约约的人语声,这荒山野岭也有人来?他以为是错觉,是心里紧张所致。但侧起耳朵再仔细听,那声音分明听得越来越清楚,而且不止一个人。来者不善!凭直觉,他迅速作出判断:讲话的人一定是冲着我来的!说时迟,那时快,他赶紧斜背小包,蹭蹭蹭爬上了身边这棵救命的树。
爬到离地面约五六米高的第一层枝桠,他继续层层往上,一直到树的半中腰,将自己完全裹在树的浓荫里,往下看,只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地面。他决定不再往上,站在一根粗壮的枝桠上,身子直立,双手紧紧抱住树干,稍稍扭头,目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朝下打探。
这时,唏哩唰啦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话语声也越来越大,不时有关于他的字眼进入耳中:
“韦明德……坏蛋……撵断了脚……”
他紧贴树干,屏住呼吸,抑制心跳,睁眼看去,只见四五个民兵扛着枪杀气腾腾地走过树下,其中一个走过时抬头往上望了一望,还用枪杆拨了拨垂下的树枝,但没看出什么端倪,便继续往前走了。在那民兵抬头往上看时,韦明德心里咯噔一下,紧张不已,当他再用枪杆拨开枝叶时,他的心就快跳出来了。好在树够高,枝叶够密,他们也仅走走过场,没发现他,他暂时躲过一劫。
听得唏哩唰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高处的山窝里传来一阵咕咕咕的鸟叫和扑楞楞的扇翅声。韦明德想从树上爬下来,转往更隐蔽的所在,但一转念,又停止了行动,心想:但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尤其是深山老林,要想顺利走出,最笨也是可靠的办法就是从哪里进去,再从哪里出来,也许他们过不了多久就会原路返回。这样想过,便老实呆在树上,一边庆幸儿时练就的两下爬树功夫,一边留心远处的动静,同时思考晚上怎样过夜。原想趁着人在高处,远望周边环境,但谈何容易,触目所及,除了树,还是树。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从大树的西南方向又传来了唏哩唰啦的走路声,韦明德知道那几个民兵回头了,便深吸一口气,保持刚才的姿式,静静候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由唏哩唰啦而变成窸窸窣窣,已看得见他们挂在肩头的枪筒和戴着草绿色军帽的脑袋。韦明德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身子一动也不动地紧贴树上,眼睛从树叶的缝隙间紧盯着地面。
这次他们不像刚才那样,匆匆走过,而是在树下停了下来,一边卸下肩上的枪支靠在树干上,一边骂骂咧咧:
“妈个X的!韦明德这个反革命分子,害我们跑断了腿,看见他,就一枪崩掉!”
“这家伙,精得很,晓得今天挨敲,提前跑了。”
“跑到这个深山老林,它能撑得几天?不用等到冬天,狗命就没了!”
“是呀,吃没得吃,穿没得穿,能撑得几天?等着野猪、狗熊、大蟒蛇为他收尸吧!”
“哈哈哈!”
骂完,笑完,几个人坐下来,背靠树兜,从草绿军用挎包里取出自带上山的包子、饼干,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听得树下吧唧吧唧的咀嚼声,韦明德的肚子竟一下子咕咕叫起来,他拼命往喉咙里咽口水,可无济于事,只好腾出一只手用包包紧紧顶住腹部,似乎有点用,肚子叫得不那么响了。这时,下面的人又议论开了:
“今天在南江桥脚结果几个牛鬼蛇神?”
“十九个!韦明德晓得今天挨敲,连夜跑了,也算这家伙命大。不过,要是哪天被抓,更是罪加一等。”
“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只是害苦了我们几个,上头指示说要一连到黑石岭搜索三天。”
听到这里,韦明德不觉倒吸了一口寒气,既庆幸昨晚的连夜出逃,又为明后两天的命运担忧,一霎时内心深处泛起一股沉重的悲哀。
“喂,快一点钟了,得赶紧走了,要不出到外面天就黑了,四五十里山路哪,下到山脚就要好久!”
一个也许负点领导责任的民兵发出指令,其他几个赶紧起身,抓过靠在树干的步枪挂到肩上,迅速离去。大约七八分钟,从半里远的南面山谷传来一阵叫喊:
“韦明德——你听好了,不管你躲在哪个卵底,我们都要把你找出来,你等着啊!”
“你等着啊——你等着啊……”喊叫声砸到这边的山梁,又被撞了回去,形成无数回音,在对面的山窝窝久久回旋。
韦明德不敢轻举妄动,怕他们突然杀个回马枪,在树上呆了足足半个时辰,确定他们真的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爬下来。
地上的芭蕉叶、洋芋叶里还分别裹有一个半个白糖包,一个饼干纸盒里还剩了几块饼干,韦明德捡起芭蕉叶里剩下的那个包子就想往嘴里塞,但刚张开嘴巴,他就停住了手,他想:这会不会是他们的一个圈套和鱼饵?想得知他所在的具体地点和范围,至少想得知是否逃进了黑石岭。于是把肚子里已伸到喉咙口的那只手打了回去,咽了咽口水,把手里的包子依原样放回刚才的位置。
他走向先前发现的那株葡萄,爬到树的顶端,摘下一串,连皮带籽吃下,再摘一串,又连皮带籽吃下,一连吃了四五串,才摘了好几串将衣服两边的口袋和身上背着的包包装满,把摘过葡萄的葡萄藤恢复自然状态,看不出有人刚刚动过,才爬下树来。
从刚才几个民兵之间的对话和他们离开的时间估计,现在应是下午三点左右,他得趁天黑之前找到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于是拔脚向东南方向的一个山窝走去。
路比先前更加难走,其实根本就没有路,他一直在荆莽灌木竹丛中钻行,头上树木阴翳,时而见到太阳身影,时而又见不到。走了约摸两三里,隐隐听到泉流和瀑布的声音,他便朝着声音横斜走去。又走了约百把米,哗哗的瀑响骤然分明,周围荆丛灌木明显减少,只分布着片片方竹和黑竹,然而,一方足有一部农用车车厢那么大的巨石,挡住了去路,巨石光秃秃的,约有一丈高,不长草树,爬满藤蔓。绕过巨石,往前走了不到十米,终于得见瀑布。“哗哗哗!”一股飞珠溅玉、水桶般粗的水柱,轰鸣着从一堵绝壁顶上中间马蹄形的凹槽倾泻而下,注入碧绿清幽的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