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客
作者: 云南半夏
时间: 2014-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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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2.0分
1 我牵挂黄毛那家伙。有四五天了,没有再见着黄毛。 看不见黄毛,我的心空落落的。 黄毛不会出事吧? 这阵子下班回家,掏钥匙开单元门的时
摘要:都市人的心锁在防盗门后,隔着水泥墙的冷漠,唯一穿透的是门上的猫眼,然而可窥的却只是凸透镜后变形而狭窄的世界……然而每个人的内心都并非只是冷淡,人心是热过的,心与心是想靠近的,一座城市楼房单元楼道里因为一条流浪狗的加入,住户之间,开始其乐融融。可是流浪狗突然不见了,少了搭腔的媒介,后来又一天人们发现了一具狗尸,住户之间相互不信任的大雾又弥漫开来,这时,有侠义者想出来消弭这样的不和谐音,并作了一番努力,虚拟了狗流浪远方的故事,只想维持住曾经有过的和睦,却怎么都显出矫情和不自然,侠义者于是自毁信心,世界缄默……
1
我牵挂黄毛那家伙。有四五天了,没有再见着黄毛。
看不见黄毛,我的心空落落的。
黄毛不会出事吧?
这阵子下班回家,掏钥匙开单元门的时候我都小心地低头看看,黄毛是不是正欢着要钻出门去,到外面蹓蹓呢,还是跟在我身后,要从外面抢着进门来,我怕那道重重的防盗门会夹着黄毛的身子。
黄毛是条狗。半个月前,我为黄毛哭过一场。
2
我在早报工作,这三个月轮着我做值班总编。那天,凌晨一点来钟,我才在最后一版清样上签完我的大名,等我打的回到家已是凌晨两点左右。
我住在一所大学校园里,出租车只能在学校大门口停。从学校大门那我得走五六分钟的夜路才到我住的单元楼,房子是丈夫吕志诚单位的,虽然是在有围墙的校园里,有保安值勤,可是半夜三更的,总还是怕身后有什么跟着,从来都不敢往后看,连自己的影子都怕。
开了楼道口最外面的防盗总门,一闪身进来把门迅速拉上,听到楼道门“当”的一声锁上,松了口气。这才觉得身子疲惫得似乎都提不动脚上楼了。轻轻一拍手,拍亮了一层的楼道灯。我住在顶层,五楼。蹑手蹑脚地朝上一步一步迈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简单地提前预习着进屋的动作:拉开冰箱取袋鲜奶喝下,接着洗脸洗脚,然后钻到吕志诚已捂热的被窝里,一睡到中午……
二楼三楼四楼我都没有击掌要楼灯为我照亮,一个单元住十户人家,大部分户主都是学校老师,家属中上夜班的可能只有我一个,每家的孩子都还是学生,有的上中学有的上小学,我得自觉地讲点公德,别半夜吵闹了人家。一层楼灯的光亮正好持续地照着我爬到顶楼家门口。我手里的家门钥匙早就无意识地摸到位了,一塞进锁眼向右一扭我就可以开门进屋了。
“啊!”——我尖声惊叫的能量喊亮了两三盏楼灯。
毛乎乎的什么东西扫了我裸露的小腿一下,后脊背立马一拧,凉了。是夏天,我穿着裙子。
惊恐地低头一看,家门口的踏脚垫子上竟然卧着一只黄毛狗!
我吓得一转身跑下半层楼,然后停下来转回身大着胆子看那条狗。
它半起了身子,正偏着头拿一双眼睛看我。那眼神倒没有一丝凶光,只是一副探究的眼神看着我,额外夹杂有一丝被我惊醒后聚不起神的慵懒。
“死狗!哪里跑来的?吓着我了!死狗!”我恶狠狠地压低声音骂,边骂边大着胆子贴着墙上到家门口,因为我看出来了,它的样子懒懒的,并没有要攻击我的意思。我注意到对门那家人门前地上放着一个瓷盘,上面盛着一些饭食,一个包子,显然是给狗吃的。
养了狗,不关在家里,放这楼道公共区域,缺德!
一楼有公用的防盗门自家又设了一道,有这两道厚实的门了,难道还让这么条萎缩缩的狗看家呀?家里都藏着什么财宝呢?富贵人家也不兴住这早年单位盖的小楼房了呀?
尽管只有我和黄毛狗在场,别人也看不见我的脸色,可是我还是鄙屑地瞅了对门一大恶眼,狠狠的,连带着那条狗。
偏偏这死狗还看中了我家门前这块踏脚垫了!那是我原来屋里用的一块羊毛地毯,用旧了,裁了一块拿来门前踩鞋底灰的。
哼!那死狗怪会找暖和地的。
哼!等着吧,它撒了尿拉了屎我糊你家门上去,我心里嘀咕。对付这种不讲公德的人,我办法多了,看谁更绝更毒!嘿,走着瞧。
跟狗一向不亲,就是个怕。小时候我奶奶家隔壁的二流子罗老二养过一只退役的警犬,那大狼犬唬过我。被吓着过,从此路上遇见狗都躲。有一次,我们编辑部的小王用一个布制的化妆包把她那才两个月大的心肝宝贝一条菊娃娃狗拎来办公室,为了掩人耳目她只给那宝贝心肝从那个化妆包的拉链缝里露出个头来,当她拿奶瓶喂它时,它居然呛了奶,禁不住像耗子似地叽叽怪叫,我顺着声音的方向发现了小王干的好事。
那条不会汪汪叫的小狗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我当即就让爱心无限的狗妈小王把它拎走。小王特委屈,说狗病了,她实在不忍留它在家不管不顾的。我咆噪起来,让她不用来上班了,回家带狗娃去,当全职狗妈去。
我发现,狗这种人类最亲密的动物伙伴,其实特别不受人尊重的,世界上所有狗的老祖宗都是勇敢狂野的狼,而当今世界的狼科犬属们却有无数的品种亚品种,身材长相不同,毛色不同,性格不同,个体差异实在大得没谱,除了狗们的主子,一般人基本上分不清它们是何品种,何为纯种何为杂种。狗类品种的复杂性通通是临驾奴役它们的自私自利的人类,历经数万年的筛选驯化整出来的结果,人们按不同的豢养需求扭曲篡改着曾经叱吒风云的狼英雄们子子孙孙的DNA片段。肆意玩弄的结果是菊娃娃狗它就永远地像一个狗侏儒再也长不大了,它孱弱的四肢随时惊恐地打着颤颤,成为小王这类人滥情时娇宠的一个情感寄托物一个玩物。
现在,养宠物狗的人多的是,我没兴趣。弟弟家曾经养过一只纯种的牧羊犬,那大家伙对人不凶却对人过份热情,总想扑上来跟人亲热。我讨厌这种来自异类的亲昵,因此有段时间上弟弟家都少了次数。后来那牧羊犬病死了,弟弟一家上山葬狗时约了我们一家,先没说去干啥,只说是找个风景好的野地方玩玩去,去了后,才知道我弟弟主要是想让姐夫吕志诚去帮他挖土坑,弟弟要给他那不幸病死的老狗挖一个深坑隆重地葬了。有人活动的山村附近是不敢随便挖坑的,怕当地人趁机诈财什么的。所以开车好远,才找了一块好地,也不敢时间耽搁长了被当地人发现。那老狗的尸体装在一个大纸箱里埋下去时,弟媳妇和侄女哭得唏哩哗啦,我弟弟在一旁给那狗炸了一挂炮仗烧了三炷香。铲土时,弟弟让我给那现场拍照。那一天我就没玩的好心情,感觉特别怪异,讳气。
见了菊娃娃那种性情柔弱的小狗我都烦,非避得远远的不可。现在家门口这条懒皮懒胯赖着不走的狗偏着头打量我,我是又烦又怕地皱鼻挤眼地凶它,它像是看懂了我的不高兴,往角落里挤了挤,半起的身子一畏缩完全趴下,眼皮一耷,身子又往墙旮旯里挨了挨,整出一种可怜相,不理我了。
我瞅这空挡,开锁,身子一闪进屋,立马关紧身后的门。
换了拖鞋,惊魂未定,我推开卧室门对着吕志诚抱怨了一句:喂!门外有一条黄毛死狗,吓了我一大跳!我鬼吼呐叫的,你装没听见呀?
吕志诚嘟嚷着错错牙巴骨,没反应,睡得直扯唿噜,根本就没发现门外有什么动静。
咦,那狗好像没叫唤?!我拉开冰箱取奶的时候突然想。
我跟这狗是第一次照面,闻着生人的味,狗都是要吠两声的,就是虚张声势也是要汪汪两下的。莫非是条哑巴狗?
不对,哑巴狗是最凶的,它不出声,但见了陌生人,只要没拴着它,它冷不丁就扑过来了。它好象认识我似的,嗅过我的味道?!怪事!
3
第二天中午我还赖在床上迷糊呢,吕志诚进门就催我起床。我一值夜班,吕志诚下了课就顺便在食堂里买两份盒饭。儿子上学中午不回家吃饭的,学校有食堂解决问题,还有个床位可以睡个午觉。中午这段时光我想睡到几点就睡到几点,下午一般没事,有重大选题可能会提前通知进去一下,平时只要晚上八点进编辑部便可。
“哎!麻木不仁的,昨天晚上你没听见我在门外尖叫?吓死我了,到现在你都不闻不问的!这半夜两三点,黑灯瞎火的,家门前突然蹿出一个狗东西来!你就不怕我被鬼捏了?”起床后,我冲着吕志诚就嚷开了。
“哦?!哪个鬼敢惹你呀?!咋了?没听见什么动静嘛!”
“你今早出门没看见那鬼东西?我下夜班回来,那狗东西就趴在家门前那块地毯上!”
“哦,你说的是那条小黄毛狗?我倒是看见对门那家地上有个装着剩饭的盘子,狗粮?”
“赖皮狗似的,你刚才回来没见着?放出去撒野了吧!对门这家人什么意思?没德行,养狗,养在公用楼道里!脏兮兮的。养宠物是要有爱心的,养得起养,养不起硬养做甚?难道只求个牵出去仗狗势耍下威风?牵回来便把它踹一边蹲着?丢两根剩骨头也是养宠物?我倒是要提意见!”
“算了吧,莫咋呼了。隔壁邻居的最好别撕破脸皮。”吕志诚端着盒饭边往嘴里扒边说。
“嘶——唉哟哟!我腰这块好痒,像有小虫子爬!痒!可别是惹上狗虼蚤了?!”我一咋呼,提起睡衣就跑到卫生间去抖。
抖完,出来准备吃盒饭,忽地想起闹非典那一年单位发过一瓶消毒液,没怎么用,还剩大半瓶没丢呢,一直搁卫生间脸池下面的柜子里。
翻出消毒液,我使劲摇晃了一下,竟然还可以喷出液体来,管它药性过了没有,我提起那瓶子开了门就“滋滋”地喷,旮旮旯旯都喷了一通。
刚喷完,对门的门开了,女主人探出半个身来紧接着又缩回去,也许是闻到消毒液的刺鼻味,看她掩着嘴咳嗽着又关上了门。
我可不想解释什么。我穿着睡衣也快速缩回来,她关门,我也关门。严格说我是加了把劲关的门,故意砸得比平时响。我讨厌那女人,不想在那时候问她狗的事。
“哼!她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这样砸门。那狗在我家门口安营扎寨了不成?大学校园里也有这种素质的人?”我冲着吕志诚又嚷。
“饭冷了!瞧你,头不梳脸不洗地就要找点茬似的。等我见着人家问问,你外单位的人,别得不得就嚷嚷!这隔壁邻居的不必打得火热,但也不必你见不得我,我见不得你吧?吃饭!”
“你个和事佬!你准备让那野狗跷起后腿把尿撒你家门上来?”我白了吕志诚一大眼。
4
下午我没进报社,吕志诚去实验室做课题了。我百无聊赖窝在家里看一堆乱七八糟的杂志。家里静得只听得见鱼缸里的金鱼在吐泡泡。我隐隐约约听见楼道里有人在议论什么,好像提到狗什么的。听那声音应该是住我楼下的肖老师与她对门那家的女主人在说话。肖老师一口川音。
晓得我楼下这位姓肖,是在她丈夫半年前患肺癌去世后的事,她的丈夫姓李,五十岁出头的公共外语系的一个老师,头发都熬白了才评上个副教授。李老师去世前老是咳嗽,咳得前胸穿后背似的,我下夜班路过他家门口都听见过那恐怖的咳嗽声,后来去医院一体检就检查出是肺癌晚期,熬了三个月就走了。李老师那么一把年纪才评上副教授,吕志诚说他是文革期间的工农兵大学生,文凭不硬。他们的孩子还算争气,考到外地上大学去了。
肖老师也是近五十岁的样子了,没有工作,像是几年前就呆在家里了,下岗吧。吕志诚是冶金系的,与外语系的人不熟,但是住楼上楼下的,那李老师死了,再不熟悉,楼上楼下的邻居不问侯一声实在是说不过去。那天人家的丧事都办了几天了,我两口子散步回来见新寡妇拎着一袋垃圾出了楼道门,吕志诚就主动打了一声招呼,您好!李老师去了,您要节哀保重。她一愣怔,连说,谢谢!谢谢!吕志诚便说,大姐!不好意思,做邻居六七年了,您贵姓?她说,肖,小月肖!
后来我们见了她就兴打招呼了,就喊她一声“肖老师!”她一开始还不习惯我们叫她“老师”,蛮羞涩的。
与肖老师的交往只限于路上见面招呼一下,后来,这肖老师有一天叫开我家的门,把一样东西硬往我手里塞。那是一个用丝线织的小手袋,装钥匙零钱什么的正合适。肖老师说那是她织的,送我一个玩玩,我推辞不掉收下了。这事后来弄得我心理负担很大,一直不知道买个什么合适的东西回送她,我手不巧,不会做什么手工,工作忙,厨艺也不精,做不出个好菜送她尝尝什么的。
时间过了好久我才还上肖老师那个人情。那年底有人给我送了几本挂历,我挑了一本印着古代工笔花鸟画的精美挂历送给了肖老师。在所有邻居中,肖老师算是我打交道最多的了,其他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吕志诚所在的学校是个综合性的大学,教职员工就有近六千人,很老牌的一个大学。我们住的这房子建于八十年代末,房改时买下,一住也六七年了。就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对门那家人姓甚名谁,他们比我们晚搬来,女主人是学校的老师,男的是外单位的。
因为不打招呼,我每次出门时就听听动静,要是人家也正开门我们就磨蹭一会让人家先行,要我们先出门,人家好像也就在门后像我一样磨一会,大家都默契地尽量避免面对面。楼上遇见了磨不开,没表情地点个头,或者介于点头与半点头之间的样子,那脸上表情肢体语言反正不恶意便可,楼道窄,大家一错身也就让过去了。
听肖老师提到狗,我悄悄地开了门,罅了一条细细的门缝,耳朵竖直了仔细听她们讲。
“……可怜啊,准是在街上乱蹿,被碾断了一条腿,所以它老是趴着,不爱走路,一走路那身子歪扯歪扯的。主人不要它了吧?可怜啊,不然骂人的话为啥有一句‘丧家的什么什么的走狗’呢?没家的流浪狗真的可怜。”
肖老师对门那女的看来与我年纪相仿,读中学时学过鲁迅的文章,把鲁迅骂梁实秋的话也借来了,只是她没说全,估计是怕说了肖老师也不明白。不就是个“资”字后面那“本家”二字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