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李三

光头李三，一生坎坷。自己也不知道前世亏欠了他什么，从读小学在一个课堂开始到今天，都是快做爷爷的年纪了，在命运的路上总是少不了他的左随右伴，常常揉出一些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故事来。
　　 李三，一直是光头——并不是他自己喜欢这样的打扮。有一次因为语文考了20多分，他被醉醺醺的父亲痛打一顿后，用肮脏的衣袖擦着眼眶告诉我，剃光头是母亲的主意，除了可以节省理发费用，还可以避免父亲惯用的揪头发的打人之“法”。所以，光头李三的母亲那时候就从地摊上极便宜地买了一把旧得起了锈的剃刀，又从煤油灯里倒出几滴明晃晃的油，在厨房里的磨刀石上上下两面打磨十几个来回后，就直接在光头父子的头上动“刀子”了。好多年以后，光头李三的母亲还十分满足笑眯眯地对我说，上世纪60年代初期自然灾害，很多老百姓生活有困难，剃光头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现在回想起来，还挺管用，自家每剃一次，就可以多省一只买鸡蛋的钱。
　　 光头的母亲的精明和生活智慧，或多或少都让儿子继承下来了。
　　 在那个一年四季天天搞“运动”的年代，漫天飞舞的一会儿是反对“读书当官”，一会儿又是“读书无用”,对于我们这些十岁上下的小学生而已，读书学习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玩，千方百计地找到玩的法子，并且长期坚持下去，才是英雄本色。这方面，比我长两岁的光头李三，可是表现得淋漓尽致，一副领导者的派头。比如红卫兵举着红旗敲锣打鼓上大街，他竟然敢打双赤脚，混进革命队伍去帮忙，扛红旗，敲敲锣什么的。高楼上飘飘洒洒落下五颜六色的语录卡，他个人抢的最快最多；在学校，经常戏弄那些出身不好的老师，在教室门口的门上方，放上黑板擦脏桌布什么的，让进门的老师品尝一下小造反派的厉害。老师呢，一声不吭，还要装出微笑，甚至竖起大拇指哈哈表扬他两句。跟着他，我学会了不少游戏，林林总总也有20来种。最喜欢的，还是自己制作弹弓射麻雀。从树木中寻找到坚实的“v”型树杈，用小刀削好，配上橡皮筋，找到大小适中的小石子，放学后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河边的柳树林子里追逐麻雀了；其次就是滚铁环，将一根铁线按圆型扎好，另一根制作成手推型。这些游戏的玩具小孩自己容易制作，容易学，场地要求也不高。当然，也有危险的玩法。比如下河玩水，光头李三水性极好，可以在宽1000多米的波涛汹涌的赣江游个来回，不像我旱鸭子，有几次差一点永远上不了岸。有一次，如果不是光头李三的勇敢相救，极有可能没有机会来写关于光头李三的故事了。
　　 当然，在以后很长的一段岁月，光头李三还是给了我很多的照顾和帮助。
　　 上世纪70年代初下放当知青那一年，我与光头李三正巧分在一个知青队，没想到还共一个房间。本来是响应上级的指示，高高兴兴来农村锻炼的，没有想到农村的生活生产条件太差，每天天麻麻亮就起床，晚上归来也是点煤油灯了。腰酸背痛地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发呆，成群的蚊子不停“进攻”；白天吃的，一般是萝卜干和海带汤。如果有点猪油渣，也是有滋有味阿弥托福了。一个月下来，我与光头李三都廋了10多斤。有一天，光头李三终于不高兴了。他双手掐了掐自己的腰，又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青头皮连声说，不行啊不行啊，这样下去，革命的本钱都快没有了！要想想办法，先解决好我们知识青年的生活问题。
　　 果然，不久光头李三就找到了解决生活问题的办法。
　　 “这怎么行呢？是犯错误呀！”得知光头李三的所谓“办法”是向当地老百姓“解决”时，我紧张得有几分害怕。
　　 “你啊，总是胆子小。看你哥哥我的，你在后面跟着就行了！”光头李三一脸胸有成竹的样子，“我有经验，温饱问题都解决不了，还有什么锻炼喔？”
　　 说干就干，敢作敢为，是那个时候年轻人的作风。根据农作物的不同季节，在黑色的夜幕下，我胆战心惊地跟在光头哥哥的屁股头，窸窸窣窣先是来到贫下中农的毛豆地。月光如水，低矮成熟的毛豆，垂挂在长满细毛的槿上，一身的饱满曲线，让人想起少女的丰盈。还是光头哥哥有经验，早准备好了火柴、食盐和饭盆。
　　 “对不起啊，贫下中农大爷，我们要吃一点你的东西，就当帮助红军哥哥一样啊。”在豆地的陂下，村子老百姓看不见的地方，光头哥哥轻声哼着赣南地方的采茶调，用枯枝燃起了一小堆篝火。不久，轻微的豆荚噼噼啪啪的爆離声和豆香的双重诱惑就让我和光头李三饥肠辘辘，一大盆热烘烘的毛豆很快就成了腹中美餐了。
　　 人啊，有些事情有了第一次，并且品尝到好的味道，就会想做第二次第三次，欲罢不能。路边的甘蔗成熟了，宽阔肥硕的叶子，在风里左摇右晃，四周的空气弥漫着香甜。知道光头哥哥又在打主意，我确实有点担心。路边那块木头牌子明明用歪歪斜斜的毛笔字警告路人：小偷切切注意，里面埋伏了土铳，打死了后果自负！
　　 “还后果自负呢！”光头哥哥脸上不屑一顾，一对绿豆眼露出几分狡黠，“贫下中农不会那么坏，也没有那样的胆子。今天晚上，我就去试试看。他们竖牌子吓人，本身就没有能力嘛。你胆子小，今天可以不去。”
　　 去就去，我们毕竟是难兄难弟。当夜，我们就黑衣轻装，准备好刀具，直扑甘蔗林。夜里偷吃，特别是甘蔗，也要有点经验，不慌不忙，轻手轻脚，不能太贪了。先大口解馋，然后考虑带回去的。
　　 “够了。多了，背不动。”光头哥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说，“给一些你的知青姐姐们啊，她们常常帮你洗衣服缝被子的，感谢一下嘛。”光头哥哥有时也很柔情，让我觉得，他就是我的亲哥哥。
　　 然而，如同老一辈常常说的，走多了晚路总会碰上鬼。
　　 西瓜成熟的时候，光头哥哥又有新的想法。这一回，我再也不能怀疑他的智慧和胆识了。这块西瓜地在知青队后面的不远的山脚下。为了学习知识，提高产量，知青队还特意请了广东的师傅。从安全起见，光头李三决定自己挑上一担，我则用手抱。已经是凌晨，夜色蒙蒙。去的路上顺顺利利，接下来，就是选瓜放瓜。本人胆子极小，一手抱一瓜，转身返回的速度却挺快。快到自己一楼房间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抓强盗啊——”的大喊声，从口音里，我知道是那个精明的广东师傅。广东人的工作责任心极强，睡觉恐怕也是张开眼睛的。要不，同样精明的光头李三怎么会被他发现？我匆匆进了自己的房间，赶紧将两颗有漂亮花纹的西瓜塞进了衣箱，然后极力调整好呼吸，渐渐平静下来，再整理好自己的衣服。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似的。
　　 我知道，这一下光头李三大意失荆州，真的要倒大霉了。但我相信，光头哥哥绝对不会出卖我，毕竟，我们从小在一起——直到今天偷西瓜未有成功的不幸时刻。
　　 光头李三犯了大错误，在知识青年队伍里造成极坏的影响，自然会受到相应的惩处的。知青队党支部很快作出决定：一是李三即刻写出深刻检查，并且在次日晚上的知青队大会上悔过自新；二是扣除李三一个月的工分，在经济上赔偿广东师傅的损失；三是协助广东师傅夜里守护西瓜地，也算是劳动改造，直到广东师傅满意为止。
　　 当然，这三条措施是难不到光头李三的。为了表示对他的没有叛变出卖的感谢之情，文笔比较好的我上午搜肠刮肚为他准备好了检查书，下午又启发他自己拿着镜子，在床前认认真真读了两遍，直到滚瓜烂熟，眼泪打转为止。论口才表演，李三是一流功夫。当天晚上在大会上，屋梁上的挂着的煤油灯随风摇摇晃晃，灯光在李三的青头皮上或深或浅捉摸不定，加上他那有些驼的身板，一双绿豆眼睛和挤眉弄眼的狡黠，还没有张口，会场就人声鼎沸哄笑不断。特别是李三最后痛哭流涕忏悔，讲到自己要痛改前非好好劳动改造，提醒告诫在座的知青战友们不能小偷小摸，不能侵犯贫下中农的切身利益时，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变换了角色，还以为他是上级领导，在给年轻人上政治课呢。至于一个月的工分，当然影响不了他的日常伙食。双休日休息，我们俩人早早（因为是生存之道，李三再三提醒我，要保密，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就进山砍杉树条，大拇指一般粗，长两米左右，主要是卖给当地老百姓用来编造藤椅子，一把藤椅子卖给城里人，也要五块钱。每根杉树条二分钱，两人一天下来起码也有百把根。深山里绿树成荫，空气清新，漫山遍野都是高高矮矮的杉树林，阳光从浓郁的叶子穿透下来，摇曳的斑斓在脚下升起了温暖，让人情不自禁地大口呼吸起来。李三天生是会安排日子计划生活的人，卖完杉树条，就挽着我的胳膊乐哈哈来到公社的圩上，在夜幕降临前赶到一家店名叫“就三杯”的小酒馆喝几杯。这小酒馆不大，北面是曲曲折折的圩街，地面是密密麻麻的年代久远的鹅卵石，店门上高高挂着有“就三杯”三个大字的红灯笼；南面靠水，一条清澈的小溪从酒馆贴岸而过，水流的哗哗声响，永远是那样清脆富有节奏，让人不由想起凤凰古镇那条河流和河岸上充满风情的吊脚楼。当地人都说，酒馆有“三绝”。一是酒好——老板娘祖传的秘方，这酒里有十八种当地的中药材，必须是当地当年的山上采下的精品，据说喝了可以壮阳补气，让年轻男子三日金枪不倒。由于数量不多，酒馆的酒从不外卖；二是菜好——四小碟：醋泡花生米、辣椒猪耳朵、腌菜烧片肉和白斩鸡。那时候酒菜便宜，再加一壶酒，也就块把钱。六张八仙桌餐餐爆满，赶圩时人多还要排队；三是人好——老板娘和老板娘的三个女儿，除了服务态度好以外，人也长得水灵水灵，漂亮动人，人见人爱的，让喝酒和不喝酒的男人垂涎欲滴，一双色迷迷的眼睛总是跟着她们丰满的胸脯转。李三喝酒到高兴，有时还趁她们不注意，在她们的屁股后面轻轻拍一下，又很快又缩回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继续埋头喝自己的酒。
　　 酒足饭饱后，李三又点了一两个小菜打包带回去，晚上还要陪广东师傅。那位高大魁梧的广东师傅也是好酒量，性情与李三是少了一个人来挑。三天下来，两人真有点相见恨晚，应了不“偷”不成交，不仅成为酒友，而且无话不谈，手把手教李三种栽西瓜的技术，以致后来俩人在西瓜地的夜里，每个星期天就要杀一条胖乎乎的小乳狗下酒。让我感动的是，李三常常把狗的脑浆清洗干净，把脑浆里的血丝一根根挑去，然后用当地的米酒炖汤。李三对我说，老弟啊，这是补脑良方，对于你这样喜欢看书动笔又经常头昏眼花的人，是多多益善哦——哥哥我只有这样照顾你喔。
　　 因为常常跟着李三的后面，我在知青队的政治进步受了很大影响。女支部书记手不断摇晃着有红色塑料皮的毛主席语录本子找我谈话，先让我背了几段，认为还可以。接着又语重心长地希望我要立场坚定旗帜鲜明，与李三划清界限。同时要帮助抓紧机会帮助李三改造思想，纠正错误，他今后有什么坏企图坏行为，发现了要及时报告。这些都是对我的考验，看看我的表现是否符合共青团员的标准。我心想，光头李三其实也没有什么大错误，不就是几个西瓜?直到以后离开知青队，无论我如何积极努力，我还是没有加入到共青团组织，失去了上级组织对年轻人的培养，不能说不是个很大的遗憾。
　　 从那以后，李三再也没有邀我去干那些偷毛豆西瓜之类的事情，恐怕是怕影响了我的进步，耽误了我的前程。由于父亲提前退休，让我有了工作的机会。刚满一年我就离开了知青队，离开了光头李三和那段让我们俩人不离不弃的日子。走之前，已是冬天，李三邀我到“就三杯”喝酒。俩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对方的眼睛，默默地喝酒。那天夜里我们没有回知青队——也回不去了。老板娘知道我们的心情，没有劝慰没有阻止，只是让美丽的三女儿悄悄燃好一盘碳火，放在我俩的那张八仙桌下，添加些许温暖，直到我们黎明醒来。
　　 更让人感伤不已的，是我俩人的再次相见，竟然是我二十年后从军队转业回来地方的时候。真是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好的人好的事，一不留神，她就会随记忆之河溜走的。
　　 真没想到，二十年后与光头李三的重逢，竟然是在县政府的一次群众信访接待会上。作为刚刚从军队转业回地方，担任分管城市规划建设工作的副县长还没几天，头一回接待信访就遇上老上访户光头李三。
　　 自从在知青点与李三离开后，我在父亲原来工作的单位工作一年快满时，又胸脯前戴上大红花当兵，去祖国的新疆保家卫国了。二十年间很少回家乡，主要是路途遥远，请假极不方便。特别是妻子随军后，老婆孩子的，家庭生活相对稳定，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光头李三读书差，从来不写书信——也不愿意写，加上他经常到外地打工，我们之间的沟通渐行渐远甚至停止了。很多时候，再好的感情，也经不起岁月和遥远的折磨——那些过往的好人与好事，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在我们无法觉察中一步一步走向远方。
　　 八点半钟，我准时来到县委信访办，还是军人的时间观念强，分秒不差。由于各级对信访工作的高度重视，信访部门的工作条件和环境有了很大改变。刚建好不久的信访大楼，有三层，红砖白墙窗明几净，掩映在高大青葱的百年榕树下，显得各外清秀；大楼分工明确，制度健全，设备精良，在全市恐怕也是先进的：一层是来访群众排队登记室，二楼主要是由有关政府部门的干部为上访群众作政策查询，现场解决一些容易处理的问题，三楼则是县领导和一些部门负责人的接访大厅，主要是与信访当事人面对面沟通，处理一些比较棘手的问题。来这一层的，大多当事人都不止一次到省市甚至更高层面上访，前后拖延的时间也相对长一些，处理的难度也大一些。从星期一到星期五，每天都有一位县领导根据安排，轮流到信访办值班，分批分类处理群众的上访问题。在不发达的贫困县，能挤出一些资金来加强基层群众信访工作实属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