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与哲人 ——读《我是猫》

　　 作为日本战后文学的代表作家之一的太宰治曾经在其代表作《人间失格》中说过：“怀着美好的情感写不出好的作品来。”这句话不是为夏目漱石而写，却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夏目漱石的写作心态。
　　 发表于一九零五年的处女作《我是猫》，是他短暂的十年创作生涯的巅峰之作。此书的主角是一直不屑为人的无名猫，它寄居在一位自翊为学者实质上不学无术的英语教师家里，故事围绕猫主人——英语教师苦沙弥的家庭生活和他与朋友的交往展开。
　　 文中的小猫是以一九零四年夏天闯入夏目漱石家的一只幼猫为原型的。据说，每位作家的处女作在很大程度上都是在写他自己，文中的英语教师，到底有多少夏目漱石的影子？此时，有必要了解一下一九零五年创作《我是猫》时的作者。
　　 一九零三年作者从英国回东京，在东京帝国大学任英语讲师，收入难以支撑家用，所授课程也并不受到学生欢迎。这段时期，作者与妻子的关系极度恶化。留英期间，夏目就因患有严重的神经衰弱被遣返回国，回国后，他更是为神经衰弱感到苦恼，经常做出越轨的行为。他急躁，愤懑，神经质，甚至对家庭生活失去了希望。
　　 这种精神状态必定对其处女作产生深刻影响。《我是猫》中每一个出场的人物，都极具讽刺意义，倾注了作者在精神重压之下的愤懑心情。
　　 首先是那只“满腹经纶”，喜欢大发议论，却从不捉老鼠，而滑稽荒诞经常闹笑话的小猫，吃年糕跳舞，迷上运动爬树捉蝉，闯入人类澡堂一探究竟……如此妙趣横生的描写，实在得益于作者敏锐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想象力。
　　 小猫的主人苦沙弥，是一位自翊不凡，实质上不学无术的学者,是个“不深沉，太浅薄，死犟死犟的磨人精”，他有时也会有深入的哲学性思考，尽管最终总是半途而废——以一句“真是把人搞糊涂了”作为终结。
　　 这个人物身上倾注了作者的愤懑之情，也有对自我的深刻剖析。借小猫之口写出苦沙弥的懦弱、嗜睡、顽固、不修边幅等恶习，嘲弄主人的麻脸和中分头，也有与友人相交的一出出闹剧——与落云馆学生的“战争”，把小偷当成刑警，如此云云，不胜枚举。
　　 苦沙弥在中学教英语入门，其境遇大概和作者一样十分不如意，正是“教师虽没有铁锁在身，却被月薪捆着……假如是个能有勇气辞职的人，当初就不会去当那个孩子王。”他人看来，“既然是个教师，不论受到多大的屈辱，也应该像个木雕似的乖乖忍受。”
　　 他的不会做家务，物质，头上生着秃疮的妻子，苦沙弥坚定地说“最讨厌的就是她”，尽管同居一室，已经有了三个幼女，他们之间却无爱情联系，甚至对于三个孩子也没有感情，这种境况，与布恩地亚家族的百年孤独不无相似之处。作者写道妻子马马虎虎应对家务，枕着山药睡觉，以及和朋友对答时表现出的无知时，对三个孩子就餐时的丑态进行戏谑型的描写时，字里行间充满了嘲弄和不屑。夏目漱石与妻子不和，其内心对家庭生活的失望和愤懑，在文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孤独和痛苦毁了他的生活，却成就了日本文学史上无人可以替代的夏目漱石。
　　 至于苦沙弥身边的那些人，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一群疯子”。“从早到晚带着饭盒，一味磨着玻璃球”的寒月，以恶作剧为天职的“快乐的疯子”迷亭，心肠恶毒得悖离常情的金田夫人，宣扬“绝情，绝义，绝廉耻”的实业家金田等等，这些“疯子”的世界是真实社会的漫画式写照。作者是在利用“文学高于现实”的特质表现现实的扭曲和不堪——冷漠，物欲泛滥，个人主义膨胀，以至于这个社会中的人都成为病态的存在。
　　 对这些人的总结来自苦沙弥十分罕见的一次哲学性思考：“莫非所谓社会，便是全体疯子的集合体……当疯人孤立时，到处都把他们看成疯子，但是当他们成为一个群体，便成为健全的人了。”因此，未尝不可把文中出场的苦沙弥等人，看作是“疯子式的哲人”，作者的这部书是为如此“落后于时代的人”而写，不仅仅是为了批判，更是为了思考。
　　 夏目漱石是正冈子规“写生文”的崇拜者，《我是猫》并没有完整的线索和叙事结构，文法散漫，不拘一格。叙事期间又常穿插“猫的大段议论”，对于初次接触夏目作品的读者不免十分吃力。他不同于一般的以叙事为本的小说家，而是更加注重思想的表达，在我看来，这是一个作家身上最为宝贵的东西。
　　 《我是猫》的行文风格是典型的“夏目漱石”，辛辣，尖锐，却又不乏风趣和黑色幽默。可谓以笔为刀，刀刀伤人，不留情面地把人性的丑恶和社会的阴暗面揭露出来，让读者不得不正视大多数人都刻意避免却无法让其消失的现象。这一切正如中国口诛笔伐的战士鲁迅，或者说是他深刻地影响了鲁迅。总之，两者对现实的大胆揭露和批判，如今读来仍有震撼和惊心之感，何况与作者处于同时代的人们。看来毫无力量的白纸黑字大概就像一阵龙卷风，搅乱了人们的心，开始思考，动摇，迷茫，信仰—其重大的启蒙意义不言而喻。
　　 夏目漱石对于明治维新后的日本社会有深刻的思考和清醒的认识。
　　 一九六七年他出生于江湖日渐没落的夏目世家，恰逢社会巨变。为挽救民族危机，使日本跻身强国之列，明治政府开展维新运动，积极将西方世界的科学技术和意识形态引入日本社会。然而这次让日本走上强国之路的改革并不彻底，封建传统与现代思想的碰撞，愚昧与启蒙的对比，给明治时期的一代青年带来了思考，以及极大的迷茫和困扰。在这种社会大背景下，夏目的创作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一个时代真实的精神写照，这也正在其另两部作品——《三四郎》和《后来的事》中，这种青年在社会变革时期典型的精神状态也不同程度地得到了体现。
　　 来自于乡下的大学生三四郎，懦弱的性情与对爱情和新世界的向往并存；如同迷途羔羊的里见美弥子，内里粗豪，却为了与周围环境相协调表现出沉静；实业家不求上进的公子代助，只知思索却没有能力，有心反抗却是一个懦弱的人，对爱情也不够果敢……这些典型的夏目漱石式的人物，无一不是巨变中的日本社会的畸形产物。
　　 夏目漱石笔下的这个社会“是落后于时代的东西，日本的物质界，精神界都是如此”，在这个资本主义时代，人们“渐渐在思想行为方面输入以我为主的体系，导致自我意识发展得过了分，不再是什么伪君子，而净是些真恶人”，而“所谓文明，不过是使人们孤立起来的东西”。
　　 《我是猫》中对于时事人物的批判，作者更是不吝笔墨。“现代人的密探化倾向，全怪个人自觉意识太强”，“睡时不忘我，醒时不忘我，我字无处不缠身，弄得举止言行，无不矫揉造作，作茧自缚，使人间充满了心酸。”“第一眼看到的是两脚朝天的伊藤博文，连他都拿大顶，大分县翻筋斗也是理所当然。”
　　 故事以一场荒诞的聚会为终结。苦沙弥和朋友们各自发表观点，围绕现代文明，个性主义，爱与美等展开辩论，或者说是作者脑海中各种思想的纠结挣扎。迷亭，莫如说是夏目的《未来记》中崇尚的是“自杀论”和“非婚论”。这场争论当然没有结论，但是作者的悲观主义和厌世哲学再次展露无遗—“在这文明昌盛的今天，我是活腻了。死，更不情愿”。
　　 直至文章最后，作者还不忘做一次典型的“夏目漱石”——小猫醉酒后在水缸里溺水而亡，如此荒诞不经，想笑却又笑不出来，如此我们便不会忘记他了——夏目漱石，这是一位被孤独和痛苦毁掉的疯子，这是一位被孤独和痛苦成就的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