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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人

作者: 阿悟 时间: 2012-04-02 阅读: 275次 点赞: 27个 评分: 5.0分

一  在这世界上,三清从未怕过什么,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自己已经在成长过程中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功夫。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加之自己又清心寡欲,在一所二流大学


   在这世界上,三清从未怕过什么,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自己已经在成长过程中练就了一身刀枪不入的硬功夫。为人处世八面玲珑,加之自己又清心寡欲,在一所二流大学混过四年,将来的工作要么教书育人,要么回家守着那一亩三分地。不管怎样,她觉着自己既不会大富大贵,也不会一贫如洗,所以,不管面临什么,她的心态一直很平静。
   但是,在考完试的班会中,班主任宣布寒假有两个月时,她却突然打了一个冷峻,两个月长的寒假,足以让从未怕过什么的三清害怕了。
   她的朋友不多,三三两两的分布在各个城市里。一到假期,身边没个说话的人,就觉着度日如年。她曾将心比心的体谅过母亲,母亲把她当成了生命中唯一的朋友,也只有在她放假的时候,母亲才可以痛痛快快的和她说上几句话。
   其实,她真正害怕的不是两个月的时间,而是和母亲呆在一起的日子。
   母亲爱笑,对她是极好的。可是在她心目中,从来没有把母亲定义成十全十美,她亲眼见过她的小气和自私,也听过她在背地里说另一个人的坏话,而这一切,她认为都是可以原谅的,因为母亲是人,而非圣。
   让三清苦恼的是,母亲说起话来总是无休无止,她曾一度佩服她的口才和联想,什么陈皮烂芝麻的事都可以让她说得栩栩如生。她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用“嗯嗯啊啊”之类的词来回应,要说彻底的不和母亲呆在一起,她又是不忍心的,因为母亲是孤独的。
   二
   回到家时,才冬月二十几,离春节整整还有一个多月。
   父母没在家,听二婶说是去犁地了。三清灌下几口凉水,换了衣服鞋子,朝着背后的山顶爬去。
   山上的野山茶开得正旺,浓浓密密,层层叠叠,三清摘下一朵,嗅了嗅,觉着已没了小时候的好奇,反手仍掉。父亲的吆喝声传来,她想,准是牛儿又不乖了。
   母亲见到她时,明显有一丝惊喜,而她见到母亲时,又是一阵难过。父亲唤住了牛,停下来抽烟,问:“怎么这么早就放假了?”
   “是啊,要放两个月呢!”她简单的回答。
   “那就好,过完年后,还可以帮你妈敲地,今年不下雨,地硬得很,你妈一个人怕是敲不完。”
   她闷头不做声。看看四周萧瑟的山林,地里遍布着刚翻起来的土疙瘩。心里像翻倒了五味瓶。
   过一会,父亲对母亲说:“你和三清先回去吧!今晚记得煎两个荷包蛋。”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吃吃吃,你就知道吃,现在鸡蛋卖到8角钱一个,吃了多可惜,过几天,家家杀猪,有多少吃不完。”
   回家的路上,三清说:“妈,爸想吃,你就给她弄两个。”
   “你是不知道,他是不值得吃,晚上看电视到深更半夜,吵得人睡不着觉,早上太阳照屁股了还不想起,你看你三叔二叔,老早的煮猪食,喂猪,你爸呢?他会做什么?家务事全扔给我……”
   三清故意落后母亲一截,想这几句话,几年前母亲就已经和她唠叨了。她长长地叹口气。
   回到家,母亲倒了杯水,拿出一些饼干嚼着,问:“你没去你哥那儿?”
   “去了一趟。”
   “你哥这个败家子,我和你爸命都给他淘没了,前些日子,要转一个洗车场,向你爸借了两万块,你爸也没钱,给亲戚借了两万给他,本以为他会安心做事,谁知才两天,又低价转了出去,亏了几千块,又来向你爸要了两万,说是要转一个书店,没多少长时间,又低价转了出去,又亏了几千,接着又是要交房租,又想买车,又来向你爸要,你爸没法,去银行给他贷了三万,买了一辆面包车,说去拉人,却开着到处游逛,没几天,和朋友换了一辆,再过几天,又换了一辆,到现在,连个车影子都没有,害得我和你爸差了七八万,现在,两口子在城里闲着,还要我们养着。”母亲喝了一口水,声音哽咽,“叫他去打工,他还嫌苦,能有多苦?会比我们在家种地苦?现在,家家盼养儿子,我怎么就养了这么一个儿子。”母亲起身出去。三清坐在沙发里,一切如意料中事,如约而至。
   晚上,母亲还是煎了六个荷包蛋,每人两个,她看见父母大口大口的吃,而自己却怎么也吃不下,她知道,要不是自己回来了,妈妈是怎么也舍不得吃的,她想找个借口分给他们,却想不出任何理由,只得闷头吃了。
   吃完饭,她去洗碗,已经有两三顿的积累,灶台上的油烟铺了厚厚的一层,她洗着洗着,突然想起母亲和她说过,有一次,镇上的领导下来查农民的生活情况,到了邻居的四哥家,见有两三顿的碗没洗,就教训到,你们农村人一点卫生意识都没有。四哥当场就反驳到,你是没在这儿生活过,我们吃了饭就要去干活,哪有时间来慢慢打扫卫生?
   三
   农村的冬季来得十分萧条,风大,灰多,人们脸上唯一的喜庆就是等待春节。
   三清回家就成了地地道道的村姑,蓬头垢面,衣袖上全是锅灰,手掌心附上一层厚厚的茧子。她打小再大山里长大,这种苦也吃惯了。可是,她今天的心情差极了,想想早上父母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争吵不休,她就觉得在家里实在无福可享。
   傍晚时,母亲叫她去拔萝卜,她背了箩筐,往后山走去,踏上那条路,她想起去年母亲给了她一个火辣辣的耳光,心里开始隐隐作痛。记得去年也是去拔萝卜,由于她好几年没回家了,对这里的几块地不熟悉,误进了二婶家的地里,把二婶家的萝卜拔了背回去,是时,母亲和二婶刚吵完架,为了100块钱,二婶用手电筒把母亲的额头打得又红又肿,而今,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100块钱,在她心里郁郁成结。
   吃晚饭时,父母还是互不理睬,一顿饭,她竟然哽咽了几次,父亲对她说了本来要对母亲说的话,“娃,明儿要洗鞋子吗?帮我的也洗洗。”“娃,明儿要上街吗?记得买几颗钉子。”“娃……”,她一直沉默不语,在忍无可忍的时候,她终于放下碗走了出去。
   天黑如墨,她坐在磨盘上开始想一个人,那是她的爷爷,已经去世一年了,生前,他很疼她。他生病的那段时期,成了累赘,每个人都再暗中咒骂他,他死后,父亲哥几个为了养奶奶的事闹得全家鸡飞狗跳。
   接着,她又想起了外公,她已经那个记不起外公的面貌了,只有模糊的印象,外公一生都在勤勤恳恳的做事,眼睛看不见时,仍在煮猪食,喂猪。他没有像爷爷那样耗了很久,而是很直接很安静的就死去,死后,还有很多人在怀念他。
   回家,母亲在纳鞋底,电视里放着抗日战争的片子。“爸呢?”她问。
   “不知道死到哪里去了,天天吃完饭,就张家逛到李家,一坐就是一个晚上,也不会想着回家来给你做点事。”母亲停了一会,见三清还没有睡的意思,又开始说起来,“近几天,沼气池也不产气,煮饭还得重新笼火,这都怨你爸,别人家就一车臭土,我们家偏偏两车。”
   “妈,地犁完了吗?”三清赶紧转移话题。
   “背后弯子里还有一大片呢!人家里二叔三叔天一亮就起来去犁地了,人家的早完了,你爸呢,早上九点多钟才起,起来还要抽支烟,要混到十点钟才去,去半个小时又回来,真不知怎么会出了这个德行,懒就不说了,而且还馋,一上街就要买新鲜肉,像去年……”
   母亲越说越起劲,把以前的旧事也都翻了出来,三清无心听,去看电视,不时回头,却猛然发现窗子上映着一个黑影,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她洗脚睡觉,不愿再管他们的事,他们之间也许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战争,母亲太累了,心浮气躁时,就会埋怨父亲又懒又馋,父亲太累了,又会埋怨母亲又笨又憨,这样的战争,她劝不住,因为他们还要再这儿劳作一辈子。
   明天三叔家杀猪了,要早起帮三婶煮饭,她这样想着,半睡半醒之间,又想起了外公和爷爷。
   四
   三清最怕的日子莫过于杀猪那天和过年那天,从大清早就要忙到很晚,洗菜,扫地,烧火,吃完饭后又有成堆的碗。想想,她心里就有点发毛。
   腊月二十八,母亲收拾里家里所有的床单和脏衣服,满满的一盆,抬到河边来洗。
   河边有一个大水塘,周围布满了石板,河岸上又有许多刺树,洗好的衣服就往刺树上一凉,傍晚才收回来。平日里,农活忙,妇女们都不怎么洗被子,也只有腊月闲时,才每家端一大盆来河里洗。特别是快要过年这几天,家家为了干干净净过年,成了洗衣的高峰。水塘边蹲满了人,水塘里整天漂着油污,沉淀不下去。
   三清和母亲去得有些早,河边只有四婶一个人,衣服已经晾了很多,想必来得很早。
   四婶看了母亲一眼,她双眼通红微肿,脸上神情悲伤,头发凌乱。
   “你来得早?”母亲问。
   “是啊!”四婶淡淡的回答,接着,两人就张家碗大李家碗小的说起来。三清独自坐在一旁,不理会她们说话,注视着水面越来越浑,她突然觉得,四婶的嗓子有些沙哑。
   过一会,四婶洗完了,起身要走,母亲指着一堆衣服问:“这些就不要了吗?”
   “不要了。”
   四婶走后,她移到母亲身边,母亲顺手拉过一件衣服,翻翻看看,叹气:“这个衣服就不要了,只是袖口这里破了,随便拿一块布来缝缝,又可以穿几年,我就说你四婶没啥本事,我这衣服都穿了四年了,补了又烂,烂了又补。你瞧瞧这裤子,重新买一个裤筋来按上,就跟新的一样,这也舍得扔,平日里,她还说这个纳的鞋底不好看,那个做的鞋子不好看,我看呀!就她最没本事。”
   她等母亲说完了,才问:“四婶好像哭过?”
   “可不是,昨天才和你四叔吵了一架。”
   “怎么了?”
   “腊月二十四那天,你四婶说要会娘家,你四叔说去去也好,不过第二天早上就要回来,趁着年这头啊!要把山上的草背回来,地也要犁完,还有,借出去的钱收不回来,要抱一个老公鸡去卖,买点年货,可你四婶呢,一去就到昨天才回来,你四叔草也背回来了,地也犁完了,人也累了,见了你四婶就骂了一句,还回来做什么,干脆就蹲在那里永远也不要回来了。嘿!你四婶还就不依了,扯着嗓子和你四叔对着骂,你四叔火了,就给了她一个耳光,她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要回娘家,幸亏你奶奶拉住。你说,这是不是怪她,家里不得闲,她还一去就是三天,自己理亏了,你四叔骂了,忍忍也就算了,她还对着骂,你四婶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就是回个娘家吗?也吵成这样。”
   “那也要看势头,在这些地方,那有一去就是几天的,最多也就一晚上,像前年,你外公没在了,我去几天,一直心神不宁的,生怕家里的猪啊牛啊没人照管。”
   母亲说完去晾一件衣服,这时,三婶端了一盆衣服来,指着四婶扔掉的衣服问:“这是谁的?”
   “她四婶的。”母亲答道。
   三婶提起来看看惊叫起来,“哎哟!这么好的衣服就不要了,随便找块布来缝缝,都可以穿好几年,你说,她有什么本事?”
   过一会,二婶又端了一盆衣服来了,指着那堆衣服问:“这是哪个的?”
   “她四婶的。”
   “这么好的衣服也舍得仍……”
   吃了中午饭,陆陆续续的又有人来了,那堆衣服,一直摆在那里,被提起又放下。
   五
   二十九的清早,哥哥和嫂子回家了,嫂子怀里抱着刚满半岁的侄子。侄子生得粉妆玉琢,白胖可爱,甚讨人喜欢。
   晚上,那孩子许是择床了,老是不睡,在床上呜呜呀呀的,吵得整家人都不得安宁,母亲没法,只得背起来到处走走。
   三清被吵醒了,便再也睡不着,听着呼呼的风声,翻来覆去。
   次日,母亲起得很早。三清起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不知是昨晚没睡好,还是早知道今天会很忙,心里有了压力,老是打不起精神。父亲已经在准备过年的祭品。哥哥嫂嫂还没有起。
   母亲和她坐在灶房里,边啃着烧糊的洋芋,边埋怨:“昨晚一夜没睡,总是觉得孩子在哭,一闭上眼就想着要抱他起来走走。”
   她看着母亲红红的眼睛,剥了一个糊洋芋塞进嘴里。一切都如意料中那样,这一整天,她一刻也没有闲着,傍晚时,她依旧去拔萝卜,走到屋背后,隐隐约约听到哥哥嫂嫂的笑声传来,他们正在沙发里,看着搞笑的小品,舒服而惬意。而她呢?爬这么大个坡,脚酸手软,想到这儿,她觉得满腹委屈,眼泪止不住流下来。
   好不容易把年夜饭吃了,三清洗洗脚便去躺在被子里。半夜,又被侄子吵醒,她听见哥哥嫂嫂吵架的声音,听见嫂嫂唬侄子的声音,听见母亲开门的声音。想起母亲早上说的话,不知为何,她对哥哥嫂嫂有着说不出的失望。
   “妈,有没有更宽的床,这床太窄了。”哥哥问。
   她没有听到母亲的回答,又昏昏沉沉的睡着了。
   哥哥嫂嫂是初三回城里的,他们走后,她说:“妈,你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个觉了。”
   母亲经过这几日的折腾,心中似乎又有太多的怨言。“你说你哥哥嫂嫂,孩子刚回来,肯定不习惯,晚上哭了,也不会自己抱起来走走,就想好好的捂在被子里,等着我来帮他们哄,我一天从早忙到晚,还要帮他们哄孩子。他们回来就没有做过一件事,你哥啊,白长这么大了,在外面赚不了钱,回家来还好意思吵架,以前就和他说,自家就是农村人,在这大山里找个媳妇,也可以帮我做点事,我也得点清闲。可他不听,说农村人没素质,你瞧瞧你嫂子,回家来,还嫌锅黑,饭都不愿意煮,天稍热点,连门都不愿意出,在大城市里倒是好在,可要有本事挣钱啊!前些日子,你哥的一个同学请他们去喝喜酒,他们连封红包的钱都没有,孩子拉肚子了,还向家里要钱去打针,怎么说,要不是看着孙子惹人疼,我们理都懒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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