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疾

一
　　 禁酒令下达以后，我们局给予了高度重视。
　　 为此，局里召开了一个专项会议，局长同志亲自发言，作了题为《午饭是风范》的报告。局长说，我们的党是伟大的正确的光荣的党，党的决策跟他的设想竟然不谋而合。局长同志旁征博引，滔滔不绝，从延安精神，说到大庆风范，从为人民服务，说到三个代表（局长的口才一直这么好，每次都让我们大饱耳福）。会议建议，今后，全局同志中午尽力在单位就餐，坚决杜绝中午喝酒。局长的发言热情洋溢，激情澎湃，同志们听的异常认真，鸦雀无声，会议结束的时候，同志们报以狂风暴雨般的掌声。
　　 说实话，同志们对禁酒令还是比较欢迎的。
　　 首先，大家的肠胃功能得到了一定改善。我们局里的应酬是很多的，以往，几乎天天“相约酒吧”，人在江湖走，哪能不喝酒？就像范伟小品里所说：上顿陪，下顿陪，终于陪出了胃下垂。公家的好酒有的是，可是，你有几个肚子啊？你想，这酒肉穿肠过，那肝胆可是身上留啊，也难怪同志们怨声载道的。这禁酒令一下，大家中午憋着，晚上放纵一下，毕竟还是轻松了许多。许多同志以往蜡黄的小脸渐渐的红润起来。
　　 其实，最让同志们高兴的不是这个，是终于有机会和局长同志共进午餐了。
　　 以前，局长可是从来不进食堂的。
　　 局长是谁，局长就是局长，单位的老大呗。他老人家什么时间要来，什么时间要走，那是像雾像雨又像风，谁也琢磨不定。
　　 禁酒令一下，同志们都收敛了许多，局长也不例外。所以，我们有了近距离接触局长的机会。
　　 要知道，胡主席也好，温总理也罢，那毕竟是电视上才可以看到的，看得见，但摸不到。而局长不一样，常常见到“活的”不说，还掌握着生杀大权，可以决定我们的前途的，岂可小视。能和局长一起吃饭，的确是一件很荣幸的事情的。
　　 就像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我们终于看到局长在单位就餐了。
　　 我对局长第一次去食堂就餐印象很深。
　　 局长挪动着肥胖的身躯慢悠悠的走着，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一只圆柱形搪瓷大碗。大碗上有一个醒目的红色的“奖”字。对了，这个搪瓷大碗是局长获得的奖品。去年局里不是开了一个职工运动会嘛，局长也参与了，一百米跑。因为县电视台的记者在现场录像，局长考虑再三，还是参与了。令局长同志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竟然发挥出色，荣获百米冠军——成绩25秒28。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参加百米的“运动员”瞬间患了脑血栓一般，跟传递奥运火炬似的，节奏鲜明地紧随局长，但始终超越不了。于是，局长获得了八百元现金和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搪瓷大碗。
　　 局长在前面晃晃悠悠的走着，我和同事小黄在后边小心翼翼地跟着。
　　 从三楼下来，到了二楼，二楼下来，到了一楼，我们一直没有超越局长。
　　 食堂在保卫科的旁边。当我们经过那的时候，刘保安郑重的敬了一个“保安礼”——那敬礼打的怎么了也不像军礼。
　　
　　 当我们到达食堂的时候，好几个同志已经在排队等候。
　　 看到局长来了，同志们素质良好，自动闪出一条路来，同时，开始了接力，“局长好！”“局长来了！”问候声此起彼伏。
　　 排在最前面的政工科老王头干脆退出了队伍，做了一个很优雅的手势：“局长，您先领！”
　　 “你领，你领！不要搞特殊，不要搞特殊嘛！”局长连忙推辞。
　　 “局长，还是您先领吧！”秃顶老周一边说着，一边极殷勤的推着局长往前送。
　　 与此同时，财务科老李冲局长扬了扬手中的饭票，然后迅速递给了食堂师傅。
　　 从食堂出来，我和小黄加快了步伐，毕竟已是饥肠辘辘了。刚刚走到二楼，我们就再一次看到了局长肥胖的身躯，正一点一点的吃力的往台阶上挪。
　　 说时迟那时快，小黄一个箭步冲上去，由于冲的太猛，钵里的西红柿汤都晃了出来，洒了一地。
　　 “局长，我给您拿着！”
　　 尽管局长一再坚持，搪瓷大碗还是被小黄夺了过来。
　　 局长和小黄在前边有说有笑的走着，我在后边羞愧难当。
　　 唉，人家小黄多机灵啊！也难怪人家才参加工作二年就提拔为副主任科员，而我呢，十六年了，尽管成绩斐然，到头来也只是混了个副主任科员而已。
　　 从此，我就看到，每当午饭时间，小黄总会鬼鬼祟祟的去局长办公室偷窥。如果局长不在，他便和我一起下楼领饭，只要局长还在，他就推说有事，让我先走。于是，我就常常看到，他为局长端着饭碗，和局长肩并肩，一路说说笑笑。每每这个时刻，小黄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可惜，小黄也有争不上的时候。
　　 有一次，我和小黄一起在科室门口等局长出来。
　　 听见局长的门“吱”的一响，小黄马上起动步子。可是，为时已晚。
　　 就在局长带好门的一瞬间，隔壁的门适时地开了。文印室刘燕一出门，就径直朝了局长走去：“局长，我给您拿着！”边说，便把局长的搪瓷大碗擒了过去。
　　 这刘燕天生是个美人胚子，腰是腰，腿是腿，头是头，尾是尾，是局里公认的“一枝花”，她本是技校毕业，托关系调到了局里。先是做跑堂的，主要负责打扫卫生什么的。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不仅转了正，还被调到了离局长办公室最近的文印室去了。这活轻松，上班时间，基本就是游戏，聊Q。
　　 刘燕紧贴着局长走着，身子不时的碰着局长。局长往后扫了我和小黄一眼，朝刘燕使了个眼色，刘燕也回头瞟了我们一眼，然后把头一扭，身子开始一甩一甩的。
　　 这时，我看到小黄表情呆滞，看上去有些失落。
　　 我的心情倒一直很平静。尽管我也想讨好局长，但我心里有数，要论抢，我是绝对抢不过小黄的，何况还有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刘燕。
　　 要知道，我有着相扑运动员的身材。在单位里，数我和局长分量大。那天称过，局长，226斤，我218斤。我和局长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喜欢吃肉。胖人大多如此，三天不吃就嘴馋。据说，有一次，局长和朋友打赌，一次吃了二斤半猪头肉。局长爱吃肉，这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
　　 所以，我发现，自从局长在单位就餐以来，饭菜里的肉明显的多了起来。
　　 一天，又是午饭时间。我有幸和局长站到了一起。出乎意料，这次，竟然是局长亲自打饭。
　　 我站在局长的前面，几番谦让，局长始终不肯就前。我转而一想，这样也好，我先领出来，在食堂门口等着，然后帮局长拿着。否则，局长先领，等我领出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落于他人之手岂不可惜。
　　 领饭！哈哈哈，好菜，青椒炒肉！几块大大的五花肉横在菜的上面，正泛着油花。只看了一眼，我的哈喇子便马上流了出来。我低下头，闻了又闻，一股股香气直沉到五脏六腑。
　　 局长出来了。
　　 我迅速扫视了一下，暗自庆幸，没有竞争对手，便迅疾奔了过去：“来，局长，我给您拿着！”
　　 “不用，不用！”局长一个劲的推辞。
　　 凭什么允许他们给你拿菜，不允许我呢，哼，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硬是把局长的碗给夺了过来。
　　 我终于能和局长并肩而行了，呵，还别说，那感觉还真他妈爽。我得意扬扬。
　　 我们一边说笑，一边前行。
　　 不经意间，我的目光落在了局长的饭碗里。
　　 这该死的师傅，怎么只给了局长青椒，竟然没有一片肉。我愤愤的想。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你小子承包这食堂，如果不是局长，你承包得了？哼，局长爱吃羊，局里来客人，往往叫你操办一桌全羊，一切都是你一手处理，单位谁不知道你捞了多少好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知恩不报非君子，你怎么敢这样对待局长？我实在忍无可忍。
　　 莫不是局长在减肥?我疑惑不解，却不敢肯定。这事情莽撞不得，还是试探一下再说。
　　 “局长，我们都该减一减了哈，哈哈哈！”
　　 “哈哈哈，减什么减，减不了喽！我这一顿不吃肉就馋得慌呢！哈哈哈！”局长爽朗的笑着。
　　 嘿嘿，墙上挂门帘——有门。
　　 “局长，我们换换菜吧，看，我这份菜肉多！”
　　 “不用，不用！你不是也喜欢吃肉嘛！”局长笑着拒绝。
　　 “呵呵，局长，您不知道，我最近正在减肥呢！”我执着的说道。
　　 “不用就是不用，你的好意我领了啊！”局长的表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为了向同志们看齐，我等的花儿都谢了，今天，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表现的机会，我岂肯错过。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不由分说，把我的饭碗往局长手里一塞，拎着局长的搪瓷大碗急匆匆的赶回了办公室。
　　 我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长叹一口气。我仿佛觉得自己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悠然升腾起一种成就感,我想起了魔术师刘谦的一句经典台词，我今天的表现真是太完美了！我的二郎腿不由自主地晃悠起来。
　　 这一顿半顿的没有肉，我还是挺得住的。我咽了口唾沫，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搅动菜碗。希望翻出点肉肉儿来解馋。
　　 这一搅动不要紧，我顿时目瞪口呆。
　　 青椒被扒拉开了。
　　 青椒的下面呢，一个海参，一个鲍鱼，七八个扇贝丁，七八片牛肉，七八片羊肉，还有七八片猪肉-------
　　
　　 二
　　 看着这一碗“豪华”，我有些坐立不安。
　　 我低着头，扫视了一下整个屋子。
　　 还好，同志们都在各自的座位上用餐。大家都习惯于一边吃饭，一边玩电脑，“斗地主”的欢乐曲子在办公室里此起彼伏。
　　 其实，其他同志我倒不怕，我就怕小黄。这个家伙可不安分，他习惯走着吃，吃着自己的，看着别人的。谁碗里有点好东东，一不小心就会被他一筷子叼走。每当小黄走到我身边，我总是如临大敌，立刻叉开五指，把饭碗罩住，孔乙己一般说道：“我的已经不多了，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往往在一片哄笑声中，小黄讪讪的走开。
　　 小黄哪去了？
　　 我有些狐疑，这家伙今天怎么一反常态，不见了踪影。
　　 这碗“豪华盛宴”一旦被他看见，那还了得。我得侦察一下。
　　 外屋没有。
　　 我进到里屋，发现小黄把饭碗撂在一边，正在电脑前手忙脚乱的鼓捣着什么。
　　 我瞬间明白了。
　　 上级要来检查，科长要他准备几份材料。
　　 小黄做事一向疲沓，总不能及时完成任务。为这个，科长没少尅他。
　　 这不，检查团明天就要来了，他还什么都没有准备呢。嘿嘿，这小子便便沉到屁股，才想起挖茅厕来了。
　　 我一边暗暗发笑，一边慢慢往后退。
　　 没成想，这个眼尖的家伙早发现了我。
　　 “姜哥，干什么？光棍起早，你心事不少啊！”小黄斜了我一眼，打趣道。
　　 “哥关心你呢！小黄啊，你想成仙得道咋滴，饭可快凉了啊！”我嗔怪道。
　　 “姜哥，你老人家笔杆子硬，求求您老，帮个忙吧！”小黄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边说边站了起来。
　　 我心里一惊，赶紧逃出。
　　 小黄从里屋追了出来。
　　 我更加慌乱了。我担心那碗菜露馅。
　　 小黄追过来了。我一看大事不妙，干脆来了个先发制人。我指着局长的搪瓷大碗小声说：“看，哥哪有空，局长要我帮着拿碗了呢，我得马上送去。”
　　 “你给我整材料，我送！”小黄穷追不舍。
　　 这哪行啊！我的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
　　 我不容分说，拎起搪瓷大碗就出了办公室。任凭小黄在后边千呼万唤。
　　 推开局长的门，马上就看到了局长。
　　 局长正在吃我那碗菜。
　　 看到我来了，局长亲切的招呼：“坐坐坐，怎么，这么快吃完了？”
　　 “我还没吃呢，”我有些嗫嚅，“局长，您还是吃自己的吧，我曾经得过胃病，怕传染了您。”我惊叹于自己聪慧的大脑，眼睛没有眨巴一下，竟然编造出了这么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哦！”局长犹豫了一下，忽然又笑了，“姜科长，你是局里公认的运动健将，你那身体谁不知道，你会有什么胃病?哈哈哈，真逗！”
　　 看到我局促不安，顿了顿，局长又说：“别说你没有胃病，就是真有我也不怕。来来来，坐下咱们一起吃！”
　　 尽管我一再推辞，但终是盛情难却，我还是坐下了。
　　 跟局长吃饭的感觉与给局长打饭的感觉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我不但呼吸急促，并且早已汗出如浆了。
　　 我拉过自己的饭碗，把局长的搪瓷大碗推到了局长那边。
　　 局长没有拒绝。
　　 局长非常轻松。
　　 局长往我碗里夹了几块肉，并调侃道：“怎么样，还是当局长好吧？哈哈哈！”
　　 我有些受宠若惊，慌不迭的连声应和：“那是，那是！”
　　 局长谈笑风生。
　　 我如沐春风。
　　 局长让我感到平易近人。
　　 我的心情慢慢的平静了下来。我知道局长喜欢历史，我又恰好是大学历史系毕业。干脆发挥自己的特长，寻了个话题，跟局长南朝北国的神侃起来。
　　 屋里笑声不断，洋溢着欢乐。就这样，这顿饭在一种友好的“气味”中结束。
　　 局长最后吩咐，今后，只要他在单位就餐，我就过去陪他。他说，他自己吃饭孤单；他说，跟我在一起长学问；他说，他要和我有福同享。
　　 局长的话就是圣旨，我不敢不听，我答应了。
　　 局长的话让我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一个字，爽！
　　 从此，我就常常出现在局长办公室，与局长大人共享午餐，同时海阔天空纵横捭阖畅所欲言。
　　 从此，我就常常遭到同志们的冷嘲热讽，说我拍马溜须阿谀奉承奴颜媚骨穷得瑟。
　　 从此，我就常常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呕心沥血，为局里的长远发展提出了许多建设性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