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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肠沟

作者: 子夜歌 时间: 2012-04-02 阅读: 976次 点赞: 19个 评分: 2.0分

七月里的阳光极是毒辣,炙得人头晕眼花,皮肉烤焦了似的痛。于是汗水就在这蒸笼似的天气里从人的头发尖上,眉梢上,鼻端上急不可耐的滚落下去。人只要站上一支烟的工夫

七月里的阳光极是毒辣,炙得人头晕眼花,皮肉烤焦了似的痛。于是汗水就在这蒸笼似的天气里从人的头发尖上,眉梢上,鼻端上急不可耐的滚落下去。人只要站上一支烟的工夫,那汗水便扑满一地,站着的地方便被浸洇成湿湿的一片,甚至能闻得到咸咸的汗酸味儿。没有在大日头下长时间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出这种辛苦的。
   可这太阳再凶悍,也有日薄西山的时候。先是像一片黄灿灿的圆溜溜的煎鸡蛋,慢慢的摊薄开来。接着就又像一张用水和成的南瓜饼,却被不高明的主妇掺了太多的水,稀稀薄薄,怎么也团不起来,反而将那金黄色的碎末屑片东一块西一块的洒得到处都是,可是却又禁不住那饼的芳香味儿四散开来。
   张月秋就好象在这落日的余辉中闻到了一丝丝南瓜饼的甜香,于是愈加使劲的抽抽鼻子。
   她一大早的出了门,将家里那头羊撵上了山头,乘着早上凉快一点,股足劲儿薅了一大块庄稼地,到接近中午的时候,才咕嘟咕嘟灌了一肚子凉飕飕甜丝丝的山泉水,吃了一点自带的干粮,没歇息一下就又接着整地里那永远也整不完的活。
   张月秋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就在自家山头砍了一大捆的柴禾背在背上,牵了羊,左手拎着把刚从地里摘回来的菜准备着收工回家。眼看着村里头家家户户灶房间的烟囱里都已经开始冒出了大股大股青绿色的浓烟,于是她就在小河边的土路上急急切切地往家赶。
   那一大捆柴显得特别的重,张月秋被迫向前佝偻着身子。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颊因用力太过而泛出了一片潮红色,几缕散落的头发被汗水腌渍过,湿嗒嗒的贴在脑门上。眼睛被汗水眯得刺痛,张月秋就不时的用捏着菜的那只手背擦一把脸,要不就左右摆摆头。因为那捆柴极大的体积已经压住了她一大截的脖颈,因此这个摆头的动作就做得极是艰难,幅度也太少。
   张月秋是常常在做了一天地里的农活后再顺带砍一大捆柴背回家的。这样的情形张月秋早已经习惯了,家里也没有个搭手的男人,农村活又多,人和畜生都要吃要喝的,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有一回,儿子肖天看见她这个样子就笑弯了腰,他指着他们历史课本里一个被三座大山压趴在地上的中国旧社会的劳苦农民图象对她说:“妈,你快看哟,你好像这个人哦。”
   张月秋没上过学也不识字,可是她对这幅画的涵义还是明白的,她就半是得意半是难堪的骂儿子:“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崽子,要不是你老娘这么没日没夜的忙活着,早饿死你个狗崽子了,你他娘蠢蛋还能去上学念书?”
   张月秋儿子的学名叫做肖天,是她那个曾经在镇上教过书的丈夫给取下来的,他说这样的名字来得大气,他儿子将来一定是有出息的人。张月秋自己没文化,所以就特别信服自个那肚子里面有点墨水的男人。可她还是觉得在农村里叫“肖天”这样的名字显得太正儿八经太别扭,因此大多数时候,张月秋总是把儿子胡乱叫着“蠢蛋、傻货、小崽子”之类的,只有在发脾气或者是很严肃的场合,她才肯叫儿子一回“肖天”。
   想起儿子来,张月秋就有点急躁了,儿子早该放学了,只怕这会儿正在家里眼巴巴的瞅着自己回去给他做饭吃呢。可张月秋越是想快点走就越是快不了。后面那头羊虽然已经在山头上吃了一天的草,可是看起来一点也不晓得满足,一路上都埋着头,贪心的啃着路两边已被无数的牛羊反复来回的啃过的嫩草桩子,张月秋几乎有点牵不动它。张月秋就一边大骂着畜生一边用力抖动着那根套在羊脖子上的绳索,羊只得被迫离开那一点点还不够填牙缝的甜草根,可又实在有些不甘心,抬头瞥见张月秋手上的那一大把菜,乘张月秋一个不注意,蹿上前来咬下来了半片菜叶子,张月秋就十分恼火的用那把菜在两只羊角上来回的抽打了好几下。那菜在早上沾染上露水珠子可能还十分的鲜嫩,可经了一天的日头毒晒,此时早已经焉不拉叽的了。
  
   这边,一人一羊就这样磨蹭着、对峙着,缓慢地移动着。那边,通往镇上去的公路上却轰轰隆隆地开来了一辆专在乡村担当交通运输和载人用的麻篷车,接着就听见了那头有人在搭话:“大婶,看你这三天两头的往镇上跑,儿子又给你老俩口邮钱来了吧?”
   “钱不钱的,眼下也没个用处,倒是这大热天的,屋里也找不到么子事做,出出门也凉快凉快。”
   一个略显老态的声音微微自得的回答到。张月秋一听见这个声音,马上就警觉了起来,她习惯性地支起了耳朵,向那边艰难的侧了侧头,就看见一身花团锦簇的刘老太手弯处挂着个碎花小包,端着把扇子从那还没有熄火的车子上纤纤巧巧的走了下来,走到那搭话的妇人跟前,顺手就从包里抓出几粒包装得花花绿绿的糖果出来:“哎,给孙子买的,让你家宝强也尝尝鲜。我这正急着回了,也不知道老头子给小伟做饭了没有?”
   那妇人接了过去,忙不迭的道着谢,那话就见得更加的奉承了起来:“你老可真有福气,儿子媳妇的这么孝顺如今还真不多见了,你看你老越活越显年轻了。”
   “呸”!
   张月秋觉着自己肚子里有一股火星子直往上跳,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的就扯了一下羊绳子,那羊冷不丁的被她勒得回不过气来,委委屈屈地朝着满脸喷火的主人“咩咩”直叫,张月秋借势泼口就骂了起来:“你叫,我让你在这卖骚,什么没脸没皮的货色,都土埋半截脖子了,还不晓得夹着尾巴做个规矩畜生。”羊仿佛被这么无缘无故骂得傻了,一时之间倒忘了去偷嘴,步伐反倒快了起来。
   许是早已经看见这头背着柴禾牵着羊的张月秋了,刘老太的声音就越发的高扬越发的俏了:“唉呀呀!我都不晓得跟我儿子讲过好多回了,我就讲你们不要再寄钱来了,不要再寄钱来了,伤得我三天两头的跑镇上。家里要什么没有?把那钱乖乖攒着,小伟将来上大学了肯定是用得着的,可他们偏偏就不听我的,伤脑筋哟!”
   说完这话,刘老太的眼睛就有意无意的往张月秋这边溜了一圈。张月秋哪里不明白她是故意讲给自己听的,可也得硬生生的听下去。她气得一张腮帮子直酸痛,牙齿把干裂的嘴皮都差点咬破了:“老妇婆,我张月秋就在这烂肠沟里睁着眼睛看你猖狂,看你能猖狂到几时去?”
   她紧了紧了柴系的背带,整个人又累又饿又怒又火,那脚像是灌铅似的抬不起来,那柴就显得更加的沉,她狠狠地咒骂着刘老太,接着又想起自己命苦起来:不是自个命苦还能是么子?本来丈夫在镇上教书,不光受人尊敬不说,还吃着皇粮,拿着国家工资,那是多少人眼红不来的事情。而自个在这方圆地区,论吃苦耐劳、论做工出活、论麻巧伶俐,那也只有比别人强的,绝不会矮了半分去,再加上聪明健康的儿子。按说,那日子还不芝麻开花节节拔高,跟抹了蜜似的甜。
   张月秋一边大声吆喝着自己身后的羊,一边又不是滋味的想:这些年,村子里稍稍不安分的年轻人都奔出门去了,有那敢闯敢干的没多久就挣上了钱发上了财,家里面就里里外外的翻了新变了样。哪个都明白,乡下那几块毛土地,就是天天守着没日没夜的抠呀刨呀,除了土疙瘩也整不出一粒金子银子来。那些死呆在家里不出门的人都是些没着落没盼头的人,张月秋觉得自己就是这样一个没着落没盼头的人,眼看着这个以前在村子里冒尖、富实的人家现在一年不如一年,差不多就在村里垫了底。张月秋的心里就猫爪子抓过一般的难受。
   张月秋的好日子确实没过上几年,在儿子肖天长到四五岁的时候,丈夫腿上就无缘无故的长了一个瘤子。农村人对这类事情惊觉的晚,只要不影响吃喝拉撒,就谁也不会去当意的。可突然的,那腿就再也没法子站立和走路了,这一下不光书再也教不成了,还瘫痪在家里成了张月秋的负担。为了给丈夫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借了无数的外债,可就是这样,丈夫也没能撑过两年就抛下这个单薄的家庭走了。一想到这些,张月秋的心里就酸得格外难受,怒气委屈中夹杂着悲凉从脚背上一路爬升,令她更加抬不起脚来。当年丈夫病倒后,自个不可能扔下他去外面打工,现在儿子还这么小,那就更加没有机会出门去了。不然,自个还能挣得比他们少,还会窝在这土坑里受那老妇婆的肮脏气。
   小村子不大,安插在几座大山环抱而成的小山凹里,死静死静的。一条又细又长的河流穿村而去。这河发源于大山深处,围绕着小村子一圈,复又逶迤而去,沿着小村子所在的小山沟弯弯曲曲,随着地势的高低起伏盘旋下去。用村里人的话说,这河就像是被老天爷随随便便扔在这破山沟里的一截烂肠子,复复沓沓,看不到出路也没有个尽头。小村子因此而得名为烂肠沟,这小河则自然被小村人叫做烂肠溪了。
   虽是这样破落户的名字,可这烂肠溪却异常的娟媚秀丽,尤其是一过了冬季,这河流两岸更是桃红柳绿、莺歌燕舞,羡煞外人。当然,为生计奔波忙于农活的小村人不懂得什么诗情画意风花雪月之类的玩意儿,这烂肠溪绝不是光光用来看的,它得供着全村人畜的吃吃喝喝,洗洗刷刷。尤其到了夏季天气干旱的时候,担水浇地,消暑乘凉,就更是那一样都少不了它。
   每天,张月秋都在这烂肠溪边曲曲拐拐的土路上同她那头贪吃而又固执的羊对抗着,挣扎着,艰难地移动着。在日头斜下去的时候嗅着别人家的炊烟味儿骂骂咧咧的回到溪东头的家里。
   走进自家院子里,张月秋扔下那把菜,麻利的卸下背笼,将那捆大了她好几倍的柴禾艰难地移到墙边整齐地码放好。她直起腰来,气喘如牛,伸手捋捋汗湿的头发,朝着屋子里一阵喊:“肖天,你个小崽子肚子里面冒酸水了吧?快把这菜拿过去将就洗洗,等我转回来炒了好吃饭。”说着,张月秋就风风火火的去圈她那头肥肥壮壮的大山羊了。
   晚霞满天,但暮色也渐而转浓了。
   张月秋很快就圈羊回来了,在路过刘家的院门口时,她碰巧听见里面传来了争吵声,其实并不能说是碰巧,而是因为张月秋对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一切都格外的有兴致,因此就多长出了好几个心眼儿。
   要说是争吵声也不对,里面传出来的全是刘老太一个人的声音,刘老头怕自家女人是远近出了名的,他根本就一声没吭。刘老太正用她那又苍老又尖利的嗓音在大声的训斥着刘老头,大概意思是怪刘老头整天在家里面也不晓事儿,孙子放学回家了连饭也不晓得喊他吃一口,这大半天的还让他空着肚子出去玩。里面的人骂得十分起劲,外面的人却偷听的十分恼火:“哼哼!就你家的才是个宝,饿不得,我张月秋的儿子每天这个时间连一口热汤饭都没有含上呢。”
   不屑归不屑,可张月秋还是听得很有味道,她幸灾乐祸的想:“你个老妇婆,就你那骚包样,我诅咒你家那个孽货今天就死在外面回不来,到哪个时间,我就看你眼睛水多得泡饭吃。不,叫你哭都没有眼睛水哭!”
   张月秋狠狠地朝刘家的院门吐了一口唾沫,好象把刚才在小溪边时受得一肚子的怨气都吐还给了对方似的,心里面顿时舒畅多了。
   等张月秋回到自家院子里,却见那把用作烧晚饭用的菜还焉儿吧叽的躺在那儿,屋子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就又有点火大了,忍不住又高声起来:“肖天,肖天,你个狗崽子,你窝屋里头搞么子?我早喊你去洗菜了,这天都麻黑了,还要不要吃饭了,啊?饿断你那狗肠子。”骂完了以后,也没见儿子如往常一样焉头耷脑的走出来。再一看,院子里面的鸡舍大开着,鸭笼里面也是大空的,心里头早已经知道儿子看自己不在家,趁空挡儿又溜出去玩了。
   八九岁的男孩子正是顽劣异常不晓事的年纪,尤其在乡下因为农活太多,家长大多缺乏一种管教的意识,一出了校门,就只好让他们尽着性子、在外头闲荡了。张月秋也没真正指望过自己的儿子能够帮自己分担一点什么,只是这个家全靠她一个人从早到晚的操劳着,心里也实在憋得慌,于是每天都那么习惯性的向儿子吼几句,算是缓解一下疲劳。
  
   虽然知道儿子不在家里,可张月秋还是故意接着骂道:“你这个不要脸的,你死到哪里去了?鸡门也不晓得关,鸭子也不帮我喊转回来。一天天的就知道在外面疯,全烂肠沟也找不出你这么不要脸的蠢货来。”
   张月秋骂儿子骂的兴起,骂着骂着就变了味,意思也就多了起来。可她停下来的时候,心里头就觉得怪怪的,要是在平时,只要自己这边一开骂,隔壁那个老妇婆早就接过话柄儿回骂过来了,哪里还会让她张月秋有个喘气的机会。可今天,那边倒一点动静也没有,安然的很。对方不应战,张月秋骂的也就没意思起来,全身的劲也给自己骂没了。就好象一个装满了气,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气球,正一门心思来个彻底的爆破了,那知道人家就拿一根针尖儿悄悄的就给你戳了,三两下气就放得干净了,连个声儿也响不了,哪儿还能畅快得了。可这会儿,张月秋也没有那个闲工夫去仔细琢磨对方的反常,也就更没有空闲像对方去找孙子那样去把自己那个同样是空着肚子出门的儿子给找回来了。
   索然无味的张月秋就只好闷着心思儿干瘪瘪的干活儿:劈柴、添火、淘米、做饭、择菜、下锅,张月秋手脚不停,动作干净利落,简直一气呵成,多年来的操劳训练让她把每个环节都衔接的严丝合缝而又巧妙得当,一顿饭也没要多大工夫她便做熟了。趁这空隙,她还关好了鸡舍鸭笼,给几头饿得嗷嗷叫的猪喂了食。等到这一切都忙完的时候,她就心焦起儿子来,也顾不上吃口饭喝口水,一边骂着死崽子,一边着急忙慌的出门去找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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