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侠初游“山水”

天地悠悠，红尘滚滚。芳草古道，传来“踢塔”马蹄声，近了，一位素衣飘飘的剑侠，呼啸雪白的骏马，云一般飞过。
　　 好一位剑侠，身材修拔自显三分温柔，星目传神暗含七分刚健，脚蹬七寸鹿皮靴，腰悬三尺龙泉剑，仪表甚是不俗。此人是谁？复姓温柔单名侠——温柔侠。
　　 温柔侠目空一切自视甚高，自认为武能安邦文可治国，却是江湖中无名文榜上无份，何故？盖因其只喜天花乱坠天马行空，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夜郎自大也。
　　 温柔侠信马由缰来到一处奇异之地，但见此处:浩浩然无有边际，洋洋洒自然大观。奇花异卉暗香可闻，珍禽稀兽遍地可见，河流山川纵横有序，晨风吹行舟，花径入溪口，端的好去处！甚异之，下马前行，却见往来行人俱诵诗咏文彬彬有礼，一派斯文书卷气，十分抒情翰林景。
　　 正踌躇间，见一女秀才翩翩而来，手捧《诗经》，莺语醉人:“敢问客人从何而来？”
　　 温柔侠平素放荡不羁自命不凡，入此宝地却不禁万分拘泥，又见女秀才杏目流转蛾眉淡扫，鼻似悬胆齿如编贝，唇不点而红容不妆而艳，恰如画卷中走出来一般。不由心慌意乱，忙恭身抱拳施礼:“小生放马观花，误入宝地，还请姑娘指点一二。”
　　 女秀才笑道:“此处名曰‘江山国’，占地三万万六千万顷，纵横四海涵盖九州，乃华夏第一以文载道之邦也。国中之民莫不学富五车，慕名而访者亦是络绎不绝，客人莫非也为求学而来？”
　　 温柔侠暗自惊讶，想不到竟然误闯入传闻中“书香继世，诗墨泼画”的江山国，难怪闻声皆诗语，见人疑神仙。不禁心惶，再次施礼相求:“小生贪恋美景，敢情已迷途，烦请姑娘指引归路，小生这就告退。”
　　 女秀才依然笑曰:“客人不必惊慌，吾观客人相貌俊雅气质不凡，正是吾道中人物，缘何不是天意？岂不闻‘既来之则安之’？小女贱字贤子，如客人不弃，贤子愿引君一游，如何？”
　　 “这般美景之地，虽陶公‘桃花源’犹不及也，不游则为平生憾事，小生正求之不得。如此有劳贤子姑娘了。”温柔侠牵过马缰，既惊奇又惶恐跟着贤子姑娘徐徐前行。
　　 一路繁花似锦美不胜收，怪石嶙峋赏之不尽，偶见山脚处峥嵘一两座奇伟宫殿，又看碧湖上隐现三五亭精致楼台，细观之却又在香雾中恍恍惚惚飘渺不定。贤子一路介绍，此为梧桐文苑，彼是杨柳别院，那一个是逝水流年学府，这一座是……温柔侠一时哪记得清，唯唯诺诺不敢多言，只紧紧跟定贤子，边走边赏边赞，胸中竟也感觉文若泉涌诗意丛生，此为环境影响也。
　　 不知不觉来到一处，但见此地:碧水与青山一色，黄鹤共白鹭齐飞。远看，重峦叠嶂云缭雾绕，纵使晴明无雨色，入云深处亦沾衣。既近，眼前显现一座城池。
　　 此城又是与众不同:白玉城墙嵌满晶莹的明珠，闪烁但不刺目。碧玉城楼悬挂两盏淡红的灯笼，养眼而不俗气。单从城外看，不似人间凡地，恰如天上仙境。
　　 城门大开，可见人来人往，往来之人无不束发戴冠，衣袂飘飘恍若神仙中人。城门两侧各竖立一块约丈高的夜光石，石上雕刻一副对联:
　　 纳入悠悠碧水灵气
　　 汲取巍巍大山精华
　　 字迹如潜龙腾渊冲天起，似彩凤驾云舞九霄，不知出自哪个名家之手，端的是大气磅礴卓尔不凡。
　　 城门上方亦有一块长约丈许宽约三尺的青色大理石作为横匾，上刻四字楷书:
　　 山水神韵
　　 此四字虽为正楷，却是端庄凝重而不流于死板，洒脱豪迈而不脱于正统，有君临天下之气魄，让人不由顶礼膜拜。
　　 温柔侠不敢再往前行，停马驻足问贤子:“此地又是何处仙池？”
　　 贤子回首道:“此地名唤‘山水郡’，乃江山国辖下最具特色之郡，小女子便是此郡中人。客人不必拘谨，请随我来便是。”
　　 温柔侠闻贤子亦是此中人物，好奇心顿起，遂与其进得城来。一路上行人不绝，谈笑皆鸿儒往来无白丁，俱向贤子问好，并向温柔侠点头微笑示意。
　　 城内与城外风景迥然不同，城外观城楼，典雅大气，而到了城内，却是缤纷秀气。香径小园遍布，清溪碧池有致，才见黄莺儿作对，又看粉蝶儿成双。山重水复时，幽篁深处闻琴声；柳暗花明处，玉桥溪畔嗅兰香。
　　 温柔侠诚惶诚恐，疑入瑶台仙境，目不敢斜视，步不敢旁移。也不知转了几个弯，随贤子来到一座宫殿前。这座宫殿构筑奇特，不似平常所见，它不金碧辉煌，却是鬼斧神工——瞻天恋阙凌云去，桂殿兰宫入画来，朱甍碧瓦栖金凤，琼楼玉宇在瑶台。好一个雅致所在！
　　 殿外大门亦有一副对联，联曰:
　　 丹青描绘山水画卷
　　 神笔写就大地华章
　　 笔法稳健中透着灵动，清丽俊雅飘逸欲飞。
　　 温柔侠于书法颇有心得，这一路行来，不仅对此地一花一草醉心，更对城门外与宫殿前的这两副书法对联倾心，妙句妙笔，不由他不心折。有种入芝兰室闻幽草香的感觉，心旷神怡而不知此境何境。
　　 贤子示意温柔侠把白马留于殿外，面朝殿门莺声流啭:“贵客光临，诸位还不快快迎接！”
　　 俄而，殿里迎出一班人来。当中领头的是位雍容华贵的夫人，温柔侠细观此人，端庄温和而不失精明英武之气，风姿绰约但不存娇柔妖媚之态，满面正气隐有王者风范，让人见之心仰。贤子介绍，此位不是别人，正是江山国山水郡守秋实夫人。秋实夫人文武兼备，上马不逊花木兰，提笔略胜李易安，一介女流坐镇一方，足见不凡也！
　　 郡守秋实夫人左边盈盈俏立一位妙人儿，看相貌比贤子更为年轻。但见此女:花为容貌月为神，冰为肌肤玉为骨。素若春梅绽雪，洁如秋菊披霜，静若兰生空谷，神似月射寒江。定非人间俗粉，应是紫府无双，妙人为谁？乃山水郡守秋实夫人得力助手女官，芳名禅香。小小年纪，才色双绝，何异仙茱奇葩。
　　 不敢再看，温柔侠忙不迭垂眉抱拳，方未开言，又闻一声爽朗大笑，秋实夫人右首边转出一位中年儒士。此位儒生不似俗家打扮，仿佛来自名山大川，不食人间烟火却分明飘散淡淡的烟火味，貌似豪迈潇洒却又透露一股浓浓的书卷气，奔放中略含拘谨，和蔼中不失威严。儒生笑过，施礼问候:“鄙人山水文苑九井居士，欢迎尊贵的客人。”
　　 嗬！竟然是位居士！温柔侠一时如在梦中，回想此际漫游，误入江山国，巧逢俏贤子，朦胧来到山水郡，恍惚结识郡守秋实夫人……是梦，非梦耶？
　　 贤子还欲介绍另外人等给温柔侠认识，秋实夫人佯嗔道:“就你小妮子会说，也不怕累坏了客人。快快有请客人到亭中小坐。”又转身吩咐禅香备酒菜待客。
　　 秋实夫人并众人引领温柔侠走进宫殿东边的一座亭子。进得亭子，温柔侠发现这里竟是曲径通幽别有洞天。亭子飞阁流丹雕梁画栋，古色古香雅典雅韵。亭下有池，池中莲叶滚珠芙蓉正艳。偶有小鱼跃起，惊起鸳鸯翩飞。此亭取山水郡守之名曰“秋实亭”，亭下荷池名曰“春华池”，春华而秋实，入俗而不俗。
　　 方分宾主坐定，郡守助理官禅香姑娘已备好茶水瓜果与酒菜。温柔侠定了定神，理了理思绪，这才发现亭中已坐满了人。女秀才贤子姑娘重新一一介绍:这一位玉树临风的是清华才子，那一位明眸皓齿的是林琳才女。再一个如金童再世的俊彦却有着令人忍俊不禁的大名，叫作米饭团团。彼一位似玉女重生的娇娃，芳名竹儿。还有仙风道骨的一尘先生，机敏幽默的都市猴教授，才华横溢的孔子门生，秀外慧中的女学士高原……俊彦翘楚一堂荟萃，绝色才女满亭生春。温柔侠一时心慌，只觉眼花缭乱难分伯仲，忙低首饮茶掩饰窘态。
　　 秋实夫人见状，心知温柔侠难以一一记清，对贤子摆手说:“好了好了，偏偏就你小妮子生就一张巧嘴，说起话来没完没了。别只顾介绍别人了，给客人介绍介绍你自己吧！”
　　 贤子秀眉上挑，作惊愕状:“我有什么好介绍的？我叫贤子，客人早知道了。”
　　 禅香推了贤子一把，笑对温柔侠说:“我这位贤子姐姐呀，你可别小看了她，她是我们山水郡的副郡守，权力大着呢！”
　　 副郡守？那不就是山水郡第二把交椅吗？温柔侠大惊，忙放下茶碗施礼:“小生实不知姑娘竟是副守大人，失敬失敬！”心下却想，这贤子姑娘娇柔文弱，美则美矣，想不到还身居高位，想必定有过人之处，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温柔侠这番拘泥作态，将几位年轻美才女们笑得花枝乱颤。秋实夫人道:“客人不必多礼，行政上的官衔仅为便于管理而已，我等平时皆以兄弟姐妹相称。这几个丫头平时被我娇宠，以致口无遮拦，望客人莫怪。”
　　 秋实夫人语音清晰，语气平和，让人闻之心静。只听她接着说道:“也许客人有所不知，我江山国隶属华夏融于华夏，乃华夏文化之代表。我等忝为江山国山水郡守，亦识得一两篇文章，吟得三五句诗词，以文会友是我山水郡历来的传统。我观客人温文儒雅英挺俊秀，非常人可比，敢问尊客高姓大名，并冒昧敬请留下墨宝供我等观摩学习，以作今日相识之留念，不知客人意下如何？”
　　 秋实夫人言之真切，温柔侠却是如坐针毡，早已不复从前的自负傲气。他深知凭自己腹中半瓶晃荡的墨水，哪敢在此雅地一班才子佳人面前献丑。慌忙起身推辞:“回郡守夫人，小生复姓温柔，单名一个侠字，因贪恋美景误入江山国，幸遇副郡大人贤子姑娘引领至贵郡，识得夫人及各位高人，乃生平一大幸事也！奈何小生不学无术，不敢玷污雅地，真是有辱斯文不胜惶恐，望夫人见谅！”
　　 秋实夫人举杯微笑道:“原来是温柔侠先生驾临鄙郡，先生这名字真是不俗啊，柔中带刚，侠骨柔肠。不急不急，先生何妨先看看我们山水郡这班丫头夫子们的劣诗拙文，不当之处还请不吝指教。来，我敬先生一杯酒！”
　　 说话的当儿，禅香已捧来一摞书册摆放于温柔侠面前。温柔侠饮过酒，硬着头皮道:“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小生斗胆学习了。”
　　 于是，众人边说话边饮酒，杯来盏往觥筹交错。温柔侠边饮酒边翻阅书册，这一看竟是如痴如醉难以自拔，暗叹自己虚度二十几春秋，竟不知文字的妙处。看那贤子、禅香的散文，缠绵悱恻意深境远，令人流连忘返百念丛生；再看秋实夫人诗句，女儿心吐锦绣语，巾帼情胜须眉意，虽有儿女情长然无呻吟之声，虽是湖光山色却藏沙场波澜，真不愧为一郡之守、翰林文魁，令人钦佩而心服也！
　　 往下观之，九井居士笔力如刀字字见血，令人荡气回肠不忍释手。一尘先生之文，奇峰突起剑走偏锋，君子小人在其笔下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真怪才也！再有以下高原、林琳、竹儿、眉间心上等才女之诗之词，无不秀丽隽逸清绝出尘；清华、米饭、都市猴、夫子门生等俊才之字之文，莫不流光溢彩叹为观止。真是百家争鸣百花争艳，文苑奇葩大放异彩。
　　 温柔侠醉心其中，大叹山水郡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不由拍案而起，连饮三杯美酒大呼妙绝。
　　 秋实夫人见时机成熟，示意助手禅香拿来笔墨纸砚，诚请温柔侠留墨。
　　 再说温柔侠，只顾饮酒赏文，一时投入，情不自禁生起一股豪情，亦是酒壮英雄胆，于是不再谦让，提笔挥毫写下一首不伦不类四不像的诗:
　　 狂妄小子无适从，山水神韵会仙容。
　　 春华池水墨香溢，秋实亭台诗意浓。
　　 骚客俱藏其国里，奇葩尽在此郡中。
　　 妙句妙语观人品，怡情怡心醉长虹。
　　 开弓才射满天星，甩竿又钓四海龙。
　　 男儿易生凌云志，拙笔难书揽月胸。
　　 灰鼠只钻黑地角，丹凤专栖碧梧桐。
　　 但欲长留不欲去，可知主人识英雄？
　　 温柔侠醉意朦胧不知所云，写罢搁笔，颇为豪气地抱拳对众人作了个揖，说道:“小生献丑，请各位千万莫笑。”
　　 秋实夫人拿过温柔侠的诗笺凝视良久，对其书法十分赞赏。原来温柔侠酷爱练剑，写字时也每每以笔作剑，久而久之笔法竟如剑法潇洒灵动，端的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宛若游龙惊若翩鸿，深得书法之精要，这是温柔侠无意中获得的益处。
　　 秋实夫人暗赞温柔侠书法洒脱，再观其文，不由微皱眉头，这都写的什么呀？非诗非词非赋，充其量勉强算是顺口溜。细品其意，虽俗不可耐却不乏豪情，既怀冲天志又抒揽月胸，能射一天星敢钓四海龙，其心之阔其志之壮值得嘉许。尤其是最后几句，用鼠钻地洞凤栖梧桐隐喻抱负志向，而“但欲长留不欲去，可知主人识英雄”句更是显露其对山水郡留念之情。可，他是英雄么？这片洁雅的芳草地，可是他的归宿？
　　 “玉是块好玉，需细雕方显其本色。此人如能潜心修文，他日成名应也不是难事，待我试他一试。”想到这儿，秋实夫人轻轻放下纸笺，拍掌赞道:“温柔先生好手笔！此书法如配以妙诗美文，定是文坛绝品。只是为文之道讲究的是细心耐心悟心，去其表面浮华，炼其内蕴涵养，方可登堂入室。我看先生慧心蕙质，假以时日必有大成，若蒙不弃，鄙郡欢迎先生加入，如何？”
　　 话音刚落，四周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温柔侠被众人的热情所感动，扬声道:“想我温柔侠天马行空放荡不羁，傲视群雄眼高于顶，今日幸游山水郡方知世上高人不知凡几。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天色已晚，小生暂行告退，待回家收拾行囊后再来向各位求教！”说完告别众人，走出宫门牵过白马，在贤子的指引下打马归去。回头看时，山已不是那山，水也不再是那水，山水郡如梦一般隐在了仙雾里。
　　 温柔侠去了，他还会再来么？会的，他已忘不了这个叫做“江山”的文化之邦，更忘不了那个叫作“山水”的优美古郡。他与山水郡结下了不解之缘，山水的人，山水的文，山水的一切，如初恋的情怀牵扯着他的心。何况，他游了“山水”，却未真正进入那座神秘的宫殿，单单殿外的秋实亭春华池，已让他流连忘返。而那座宫殿，里面有无尽的宝藏，等待他去收获。
　　 于是，他来了。他给自己的名字添了一个“心”字——温柔侠心。这颗“心”，是对山水的衷情。
　　 他来了，还是那素衣飘飘，潇洒走遍江山，温柔尝尽翰墨。
　　 他来了，依然呼啸着白马，寄情无非山水，侠心自在红尘。
　　 再看，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