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恩仇录
作者: 终南春晓
时间: 2012-04-01
阅读: 440次
点赞: 59个
评分: 2.0分
他叫祥子,是我们本族中的一位远房哥哥。虽说是远房,由于在一个生产队,又经常来往,所以彼此的关系显得比较亲近。他把我父叫六爸(我父亲排行为六),我们都亲切
他叫祥子,是我们本族中的一位远房哥哥。虽说是远房,由于在一个生产队,又经常来往,所以彼此的关系显得比较亲近。他把我父叫六爸(我父亲排行为六),我们都亲切地叫他祥子哥。
祥子哥是一个好劳动,他年轻时就是一个吃不饱、做不乏的棒小伙,是我们生产队是个出了名的“铁人”。解放前他给人拉过长工,务农在行,老实能干,特别的能吃苦。我记得当时生产队的头类活(最脏最重的活)是扛粮袋,一人高的长口袋,装满四斗粮食(150多斤),一般的年轻人扛在肩上,要说不吃肋子,那是假的。可是祥子哥呢,他两臂各夹一个,还显得轻轻松松的!
生产队还有一个重活就是担稻子。记得那时候阴雨特别大,每到收获季节,稻田就变成了沼泽,站在稻田,泥浆没过膝盖,挪脚都困难。小伙子担两捆稻子(百把十斤),深一脚浅一脚地,等跋涉到田埂,那个不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可是祥子哥呢,他跑着担呢!他说这样轻生,泥拌不住。——他是生产队长,得给大伙儿带个头。“铁人”的雅号也从此叫起来了。
他是贫雇农出身,在解放前,没田没产,也没房子,更娶不起媳妇,就给我们村子的一个汪姓人家当了上门女婿。凭着他干活的那股不要命劲儿,给这家人盖了房;后来他生了个儿子,给儿子娶了媳妇。按照当地的习俗,就算完成了人父的责任,有个交代了。然而他的噩运,恰恰就从“有个交代”的时候开始了……
自从媳妇娶进门,这个家庭就有点不大太平了。开始时是婆媳之间的小磨擦,后来就骂爹骂娘了。儿子呢,事事都顺着媳妇,把老爸老妈根本不当回事。祥子哥知道自己是个上门的外姓人,虽说这个家是自己一手创造的,但是不属于自己的。再说嘛,“上门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已经给汪姓人家生了儿子,儿子娶了妻子,成了家),用文人的话来说,——“功成弗居”,明智点,拍屁股走人!
于是,他就和妻子在离家远一点的地方(离家近怕生气)租了一爿房子住了下来。离开了自己亲手创造的家,一切又得从头做起。开始的时候,他连锅、盆、碗、瓢都备不起。庄稼人,没有什么可凭可靠的,肯吃苦,有力气。他买了头小毛驴,拽上架子车,没明没黑地给纸厂拉麦草赚钱。还别说,这生意还行。每次为了多拉些,他自己驾辕,毛驴拉稍,一趟下来,少说也能赚二三十元。另外,毛驴虽小,但毕竟是头牲口,又能拉庄稼又能犁地,他的日子也渐渐好了起来。
然而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因了这头毛驴,他的噩梦开始了!
——有一次,他刚把毛驴套上架子车,准备去拉已经付了定钱的麦草。这家人要盖房,急着腾地方,要他赶在当天下午把麦草拉走。
事情刚刚定砣,儿子来了,儿子要拉粪,拉完粪然后犁地。他要来个“连马牵”,——老爸赶毛驴,毛驴拉粪车,拉完粪再犁地。人、车、毛驴一件都少不了。
这事要是放在平时,那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子使唤老子,“天经地义”!可今天事情特殊:人家等着腾地方,泥水匠等着下线干活。况且他也交了定金,“应人事小,误人事大啊”!
儿子不敢得罪!麦草又不能不拉!
他蹴在那儿愣想了一会儿,忽然下了决心:不管怎么说,办事得有个先来后到。拉麦草的事有约在先;儿子拉粪说话在后——他正犹豫着,麦草主人来了,催着祥子哥快去:建筑队已经来了,等着腾地方。正拿不定主意的他,便怏怏地牵出驴子套上了车。
令他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儿媳妇不但骂上了门,儿子也气势汹汹地找来闹事!还亲爹呢,把自己娃的事不当回事,给别人“帮忙”一个顶俩!六亲不认!是非不分!大帽子一个比一个来得狠,来得猛!
他“自知理亏”,事后连连弥补:第二天一大早,就给儿子拉粪犁地,然后播种,把地耙得平平的,收墒得好好的,好立功赎罪。但是儿媳还是不依不饶,平白无故地见他就吐唾沫!祥子哥也生了气,真不像话!心掏了都不顶啥!从此以后,本来紧张的父子关系,更加紧张了。
俗话说,这人要是倒了霉,喝凉水都噎死人!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房主人要收房子了——房主人姓李,俩口子在城里工作,就把老爸老妈接城里享清福去了。可是老爸老妈没这个福分,他们过不惯都市生活,就像人所说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他们想家了,要回来住了。——当初,祥子哥租了这家人的房,人家现在要回来了,他无家可归了!
有几个路见不平的乡亲给祥子哥出主意:“你有的是家,回去住!家里的房是你盖的,业是你创的,惯娃的脾气咧!”
好在他们的房是两进——前门房,后院房。而且两院房之间还有十多米长的距离。儿子住院房,祥子哥老俩口住门房,井水不犯河水,估计没有多少矛盾。
人常说“出门门槛低,进门门槛高”。出门这么久了,又要回去住,怕不是这么由得了!但是不由得又能怎么样?祥子哥只好硬着头皮向儿子儿媳下话了!
儿子没有说话,儿媳当头一炮:“没门!门房我卖了!契约都写好了!赶明日就要拆房了!”
“卖了!房是我盖的,你们一声招呼都不打,说卖就卖了!不行!”兔子不急不蹬人,好人一辈子的祥子哥,居然也敢顶撞“当家”了!
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儿子叫了一伙人上房溜瓦下木料!急红了眼的祥子哥从房侧的一棵碗口粗的树上(这棵树是祥子哥盖房时栽的,树龄比儿子的年龄还大)三下五除二地攀了上去,挡住拉房的人。
这时候,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你猜发生了什么?只见儿子饿虎扑食一般,把老爸从房子上推下去了!房檐头距地面六米多高啊!两层楼房那么高啊!而且地面全是转头瓦块石头蛋!还能有人吗?摔在地上的祥子哥成一滩子泥了!口里吐着血,身上流着血,人事不省了!
他的妻子从家里赶来了,吓傻了的妻子瘫在地上都起不来了!在邻居的帮助下,祥子哥被送到了就近的终南医院;医院不收,又转到了县医院,县医院没法子看;后又转到了西安。而他的儿子,照旧指挥拉房的人,“机不可失”“抓紧时间”,趁老爸摔了,没人搅局了,赶在天黑,拆完了房。
祥子哥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儿子的一个口讯也没有,更别说“探望”了!祥子哥出院的时候,还是他本家的一个袍弟负责接回去的。他的这个袍弟在西安的一个大学教书。出院后的祥子哥彻底的无家可归了!他租的房子被人家要去了,家里的房子被拆了,他只好暂时住在西安的袍弟那儿。
拆房事件激起了极大的民愤!很快的,媒体对这件事做了报道。我还记得,那时候是黑白电视,大家听到主持人声色俱厉的谴责声,看到那令人揪心的画面,巷院子的群众都愤愤不平!
然而这件以谴责为手段,以教育为目的的媒体报道,非但没有把这个逆子逼上正路,反而使他破罐子破摔了!从此以后,父子反目为仇,彼此见面,比路人还“路人”,比仇人还“仇人”!
儿子的大逆不道,引起了社会的公愤!祥子哥夫妇无家可归,得到了群众的广泛同情。西安的那位袍弟资助了一部分钱,大队上(相当于现在的村委会)也免费划了片宅基地,祥子哥终于有了自己的新房子。
好人多遭难!苦命人就是苦命人,——好日子没过多久,祥子哥病了!而且得的是绝症——食道癌!他的生命开始倒计时了!他现在面临的不是人生的一般问题,是生养死葬的大事!不是外人能揽的事,非儿子解决不可的事(如果没有儿子,那另当别论。因为有儿子,别人没法子参与,——可以说,坏就坏在有个儿子)!
尽管之前有那么多是是非非,但是养儿防老,天经地义!乌鸦反哺,乳羊跪奶,更何况儿子好歹也算个“人”!亲朋好友劝说,大队领导做工作,说话的人络绎不绝,儿子的门槛几乎踢断了!
其实,儿子早在打他的小九九了——自从仇人老爸盖了三间大房,他就再不那么“仇”了。为什么,因为儿子生了两个男孩。两个男孩就得有两院子房。在我们这儿,弟兄们分家另住是迟早的事。因此,老爸的那院子房,他整天打主意呢。
现在好了,老爸病了,又是绝症,没有几天好活了!棺材抬出门,自己就是这座房子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了!趁这机会,尽几天“孝”,落个出师有名,两全其美!
正愁“报国”无门,就有人来“成全”自己了!这个“孝子”不当还真由不得自己!不收拾老爸的这摊子货,有人比自己还急呢!
就在乡邻说话的当天,“孝顺”的儿子就把老爸接回家。祥子哥感动得泪流两行!大家议论纷纷:“亲的就是亲的”,“自己的娃就是自己的娃”!
果然如人们所料,祥子哥被接回去没有几天就死了。不知底里的人都说他病死了,紧邻子对门子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活活地给整死了!这不奇怪,“速战速决”本来就是儿子的既定方针。
祥子哥死后,丢下了可怜的妻子(特别强调:是儿子他妈),她每顿饭都得看人家的模样吃,每顿饭都顺着脊梁骨往下溜!“你咋不死呢?”“养你不如养头猪呢?”媳妇指桑骂槐,从早到晚,骂声不绝于耳;儿子看见老妈,乜斜着眼,浑身的不自在。偌大个家,她连站的个地方都没有!这样的家能待吗?可怜的女人什么东西也没有带(也没啥可带,人家把她所有的家当早没收了),在一个冷凄凄得夜里出走了。有人说她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给人当了保姆;有人说她立了庙(住在庙里当庙祝);也有人曾经见她在街头流落。儿子和媳妇一概置若罔闻,反正,他们没了两个仇人,有了一院房子。
事件链接:
过了两年,村子里搞新规划,祥子哥的那院子房成了路障被拆。这俩口子从那里得到的只是一堆子不成形的木料——祥子哥当初没钱,房是凑活着盖的,除此而外,一无所获,村民称快。
又过了两年,儿子老妈从异地捎信回来,说自己给人家上锅(现在叫保姆,或者家政),能给家里挣些钱,她现在想家了,希望儿子把她接回去,她还给孙子买了许多东西。儿子连个口信都没回。
又过了几年,老妈又捎话回来:她病了,要回来,不能把这把老骨头仍在外面。这一次儿子一家人(他们夫妻俩)都生气了,还骂了捎信的人!听说不久,老妈死了,那家人可怜她,把她当自己老人一样安葬了。劳累了一辈子的老人,终于在异乡安息了!如果有在天之灵的话,她也许会和老伴在天国得以团圆。